chapter 37

“進攻進攻！哎不對不對——傳球！”“哎呀傳球啊！虎子怎麽非要自己往裏投喲！”“只想自己出風頭，現在翻車了吧？”

愉悅的吵鬧聲從籃球場傳來，一群看熱鬧的小屁孩不過十一二歲，都尚未變聲，稚嫩的聲音故意拖出有板有眼、煞有其事的老成腔調，指揮著場上同樣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小男孩打球。

五六年級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些孩子一個個抽條長個，身形都是幹瘦無比，雖然灰頭土臉，衣服也不算多新，但面色倒是紅潤，渾身上下充滿活力，此刻在球場肆意奔跑，臉上掛滿汗珠，頭頂微微的白氣冒出來，很快就消散在冬日嚴寒裏。

望興小學還是老樣子，十年下來也沒有擴建，畢竟當初那些窮得叮當響的村子現在都相繼脫了貧，公立醫院、學校、公共交通都陸續發展起來，像方晨那樣當初連學都不給上的短見父母也所剩無幾了。

甚至就連他的父母，現在也開明豁達了許多，在各自組建新家庭之後，他們都過上了更富裕的生活，操持著穩定的小生意，甚至還掂量起放學之後，要不要給年幼的孩子報個興趣輔導班。

舅舅的撫恤金救了方晨一家人，而方晨的離開則讓他的父母如釋重負，扔掉枷鎖去追求新生活，從此再無負擔。

而那些小方晨獨自掙紮著長大的困苦歲月，終於都消失不見了。

方晨站在光禿禿的梧桐樹後面，看這些豆芽菜一樣的小朋友打籃球，學校維護得不錯，連籃球架上的漆都是新刷的，亮藍色的桿子比青灰的天空還耀眼，映著一張張天真爛漫的笑臉。

他剛被送過來的時候，可不像他們這麽開朗。

即便是住進統一的寄宿小學，他也未曾真正擺脫之前的陰影，同村一起來的小孩兒對他指指點點，說他是個被詛咒的孩子，命裏帶禍，全家都跟著倒黴。

小孩子對語言的惡毒毫無概念，更沒有分寸和尺度一說，大家興奮地傳著這些謠言，仿佛是什麽值得讚頌的新鮮詞匯，而小方晨在眾人的議論聲裏，更加陰郁寡言，心懷猜忌。

沒有人喜歡他。

他記得那天，是望興小學正式的落成典禮，從城裏來了好多有頭有臉的人，校長甚至還在門口放了一長串鞭炮。

一群道貌岸然、大腹便便的中年領導相繼來視察，他們裝模作樣地去每個班級晃了一圈，看老師把提前備好的段落反覆講解，學生們爭相舉手回答問題，心裏默念著提前安排的答案，一切的求知若渴都是假象。

方晨翹了課，在操場上閑晃。

彼時教學樓與操場之間的水泥地還沒鋪好，剛下過一場大雨，泥濘的土地塌陷下去，形成一個大水窪，學校一邊趕工修路，一邊用木板搭在水窪兩邊，架起一座臨時又倉促的小橋，供人路過落腳，不至於崴腳掉下去。

方晨目光沈沈地看著那塊木板，半晌，找來一塊有尖角的石頭，作勢就要往木板上砸。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麽做。”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驚得方晨原地跳起，石頭險些脫手砸在自己腳上。

方晨仰頭，眼前是個十分年輕的男人，跟那些油膩做作的領導不一樣，他雖也穿一身西裝，卻是比他們都更好看的灰藍色，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出眾。

那人蹲下來與小方晨平視，他的發型精致，眉宇有棱有角，面色又幹凈又溫和。

他耐心地問：“為什麽想把木板砸壞？”

小方晨迅速低下頭，雙手捏著手頭，藏到身後。

那男人就像沒見到的似的，也不說破，只是繼續說道：“不想回去念書嗎？”

“不想，”小方晨賭氣回答，“念書有什麽用？”

那男人盯著方晨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再開口時一語中的，直接戳破了他心裏的別扭：“不念書的話，如何改變現狀，改變命運？”

“命運能改變嗎？”方晨突然擡頭，目光變得惡狠狠的，“他們都說我是個喪家星，害死舅舅，全家人跟著遭殃……我從小就想上學，卻怎麽也上不了，現在終於來了，結果還是被人瞧不起。”

男人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把他說的話記下來了，然後開口安撫道：“我會叫校長調查，以後要盡全力遏制校園暴力，給你提供更好的環境。”

方晨狐疑地看著眼前的人：“你誰啊，校長為什麽要聽你的？”

——他這麽年輕，不可能是個很大的官。

那男人不答，伸出修長的手在方晨頭上摸了摸：“回去上課吧。”

“上課就能擺脫我的家庭了嗎？”方晨執拗地問。

出乎意料地，那人回答：“不能。”

方晨驚訝地擡頭看他。

那人已經站起身來，垂下來看方晨的眼睛帶上一點覆雜的神色，不過那時方晨還太小，無從分辨裏面的情感。

他緩緩開口說：“命運其實是勉強不來的，如果你想要什麽東西，都得拿別的東西來交換，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是不付出代價就可以得到的。”

從來沒有人把殘酷的真相說得如此坦蕩，自從進了這個小學，所有老師都在為他們營造一種假象，一種只要好好學習就能出人頭地、永遠擺脫過去的虛幻假象。

方晨無數次地問過老師：“既然如此，為什麽他們還是笑話我，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呀！”

老師只會微笑叫他別多想，敷衍地安慰幾句，然後把他打發。

“你……你到底是誰呀？”方晨看著眼前的男人。

那人扯開嘴角輕輕地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小小的臥蠶被擠得很飽滿，雙目含情，如沐春風。

方晨盯著看，突然臉頰一燙，有點不好意思。

“你要讀書，讀了書，才有資格談交換。”那人面色又嚴肅起來，輕輕拍了拍方晨的肩膀：“一味搞破壞，只會讓你擁有的越來越少，你手上沒有積累的籌碼，以後又拿什麽去換你想要的東西呢？”

“可你剛剛才說家庭是無法改變的……”

“出身是擺脫不了的，你能夠改變的只有自己。”那人點頭，目光略顯凝重，既是對方晨說，也是對自己說：“等到有一天你有足夠多的資格和籌碼，就可以拿別的東西來交換了。”

方晨沒明白，追問道：“可是我——”

“哎呀樊總！你怎麽在這裏啊？剛剛秘書找了您半天……”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領導誠惶誠恐地小跑過來，毫不在意地打斷了方晨，甚至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只顧著趕緊把男人攙扶過來，“您慢點，這路可不好走，容易沾上泥點子。”

樊望並不接那人的話，想了想，臨走前又回頭跟小方晨補了一句：“好好念書，小弟弟，這是你自己掙來的機會，既然你已經實現了這個心願，就不要白白糟蹋了。”

一直到視察結束，樊望在眾人的擁簇下坐上車，那車都走遠看不見了，方晨才把他楞楞的目光收回來。

之後他不再翹課，他的基礎很差，字都認不全幾個，卻堅持每天跟著老師，磕磕絆絆地背完了一篇又一篇課文。

因為這個人不算鼓勵的鼓勵，他仿佛擁有了一個溫柔有力的後盾，這後盾支撐著他念完小學，然後一路繼續念下去，雖然成績算不上突出，但一直都非常努力。

他甚至收起內心的乖戾和喪氣，把自己包裝成一副憨厚可掬、與人無害的樣子。

只希望等到可以交換的時候，自己能有更多的籌碼。

時間沖淡過往的回憶，一眨眼十年過去，方晨早就忘記那個人長什麽樣子了，他們本來就只有一面之緣，說過短短幾句話，萍水相逢，點頭之交。

不過那人的面容雖然模糊，身影卻永遠留在了他的記憶裏。

像清脆的綠松石，像春天的風，像紅杉與白蝴，像這世間一切的美好。

那是他生命裏為數不多的光。

沈易的電話打斷了方晨的思緒，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籃球場上的那一幫小崽子早就不見了。

方晨看著手機屏幕裏顯示的名字，嘆了口氣按下接聽鍵：“沈秘書，我已經說了，我不能接受樊望這麽大的饋贈，我真的不配……”

“方晨！閉嘴聽我說！”沈易尖聲呵斥的聲音一反往常，充滿恐懼和慌張，“剛剛佟一凡聯系我，說樊老板被綁架了！”

“什麽——？！”

方晨的心霎時提到嗓子眼，喉嚨緊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他不是，他不是去西南地區參加基金會的讚助工程了嗎？”

“人還沒到目的地呢，是在半路上被一夥人沖出來劫走的。”電話那邊的沈易絕望又疲憊，“佟一凡已經報警，但綁匪還沒有主動聯系警察開口要贖金，所以誰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方晨的反應跟沈易一樣，立馬尖聲問道：“是不是洪厲？！是不是他搞的鬼？！”

要真是洪厲，那就不是贖金那麽簡單了，只怕樊望的人身安全都會受到嚴重的威脅。

洪厲已經被立案調查，現在理應被限制出行自由，通話也應該被全部監聽……但以他在律協的關系和手上的人脈，誰也說不好。

甚至於……是不是他老早就布置好的？會不會就連樊望此番出行，都在洪厲的計劃裏面？

方晨的冷汗沿著脊背往下流。

他是不是又成了洪厲的一顆棋？

沈易焦灼地說：“目前不能確定……現在情況緊急，你快回來，我在辦公室等你，我們即刻動身趕過去，跟警方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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