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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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洪厲在病床邊找了個椅子坐下,石曼非常有眼力見地提出去倒水。

病房裏只剩方晨和洪厲兩個,洪律師扶了扶金邊眼鏡,不慌不忙地開口:“聽說方先生被一輛疾行而過的摩托撞了?”

方晨眉頭一壓:“……洪律師神通廣大,連消息都這麽靈通。”

洪厲點頭致意,算是受下了這句怪裏怪氣的表揚。

他清清嗓子,擺出十分專業的姿態分析道:“雖然沒有記下車牌號,但街角的攝像頭應該拍下了當時的場景,具體事故責任當然還是要交由交通隊判斷,但我聽徐助理的說法,幾乎可以肯定是交通肇事逃逸,在這種情況下,我建議你找個律師……”

方晨打斷了他:“洪律師,你到底來做什麽?”

洪厲一頓,微笑著說:“我說了啊,剛見完委托人,聽說你出事,順路來看看。”

“我對你來說,應該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方晨忍著疼痛,表情十分冷淡,“所以也不勞煩你費心。”

洪厲竟也不反駁,還一點頭:“方先生其實很聰明,但是呢,撇開其他的不說,我畢竟是個律師,因違反交通管理法規而致人重傷、尤其還在明知發生事故的前提下故意逃離現場的情況,通常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如果構成犯罪的,還要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對於這種案子,我處理起來是很有經驗的。”

方晨嗤笑:“律師都這麽喜歡危言聳聽麽?我又沒死,打了個鋼釘而已,也不算重傷,洪律師實在是多慮了。”

洪律師撓了撓下巴,饒有興致:“在我的職業生涯裏,我見過很多委托人,卻從沒遇到故意把自己受的傷害往輕了說的,的確稀罕。”

他頓了一下,銳利的眼神從鏡片後面射過來:“不過方先生啊,為什麽我一提到逃離事故現場的當事人,你就三番地轉移話題?莫非你其實有那位當事人的線索,卻出於什麽原因而不方便說?”

洪厲的逼問鋒利又敏銳,方晨一楞,大腦就不受控制地自動閃現出幾個小時之前的畫面——

那時候剛下過雨,路面很潮濕,坑坑窪窪有不少積水,摩托車的強光十分刺眼,方晨的確來不及看車牌,那司機穿了一身黑,包裹得雖然嚴實,但身形纖瘦,看著不太像男人,最重要的是,那人的腰上別了一個白色小包。

……那是沈易的包。

方晨抿緊了嘴不說話。

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思緒,他一點也不想知道到底是沈易出於氣不過而私自進行的報覆,還是,還是背後有誰在操控、在指示著這一切……

洪厲的表情十分諒解:“方先生,要真是私人恩怨的話,你不願追究責任,我自然不能勉強,我只怕你心裏還有很多疑問,若是如此,那我倒是樂意幫忙——”

方晨幹巴巴地拒絕,直截了當:“省省吧,我不會為了你去跟樊望作對。”

洪厲毫不意外,甚至還點頭附和:“我明白。的確,經過這一次,我也發現方先生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即便是早年生活這麽辛苦,也依然願意善待他人,尤其是對於具有同樣身世的小孩,這種胸襟我是很佩服的……雖然你舅舅去世得早,但他一定把你教導得很好,才不致讓你迷失自我,滋生出反社會的人格。”

方晨低頭不語。

“但是方先生,越是這樣,我越為他的去世感到惋惜,”洪厲擺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樣子,“明明是一場可以避免的工程意外,真相卻被掩蓋十年,只用十幾萬的撫恤金和送你上學這樣低的成本,就能掩飾這麽大一樁醜聞,想想真令人咂舌,樊總裁的生意做的,的確是太劃算了。”

方晨的手在被子下默默地攥緊,眉眼壓低,表情十分難看。

“更何況,”洪厲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乘勝追擊,“這個結局本可以全然不同的——但凡當時你家裏有個懂事理的人,或者你年紀再大一點,一定會察覺到其中的古怪,從而追查下去,摸出一點真相的邊角……總之,不管怎樣,結果都不至於是你的父母被那點撫恤金沖昏了頭腦,滿口答應不再過問……”

方晨聲音很緊:“你到底想說什麽?”

洪厲等的就是這個問題,從善如流地答道:“你舅舅的死因,遠不止工程失誤那麽簡單,中間牽扯到一整個高檔小區的規劃和建設,我懷疑邊弘文和建蘭集團早有預謀,合計設計了這一出意外事故,我已經搜集了很多的證據,但因為這個案子牽扯太廣,至今也沒有很突出的進展……”

“他們故意讓我舅舅死?”方晨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是為什麽?這樣他們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可以逃脫交房的責任,”洪厲平靜地說,“那一帶地皮非常昂貴,而小區從規劃到建設,每一個環節都不順利,中間耗損了太多成本,建蘭不僅根本不能盈利,如不即使中止的話,還會虧更多的錢。”

方晨心神一撼。

“所以方先生,今天我來,就是想邀請你協助我,一起調查這個案子。”

方晨徹底楞住:“你要我去給你打工?”

驀然又自嘲道:“洪律師,我總共沒念過幾年書,學的也根本不是法律專業,你這麽熱心地向我拋橄欖枝,不免讓我十分懷疑你的動機。”

洪厲卻坦然迎上他狐疑的目光:“我的動機非常簡單,就是追查當年的真相,十年了,建蘭早已打點過所有能打點的人,時間消逝,案子的難度卻有增無減,坦白講,堅持到現在,確實已經沒人願意跟我一起追查下去了,而你卻不一樣,你有最大的動力跟我一起,共同揭開當年的真相。”

方晨不語,他把頭壓得很低,整個上半身弓起,肩背的線條繃得格外緊。

真的要一直追查下去嗎,要一直去挖樊望最不想啟齒的痛點嗎。

方晨仿佛又看到那天晚上樊望疲憊卻平靜的表情,那時他眉眼暗淡,細密的睫毛低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

他明顯是有話要說,最終卻只是簡單利落的承認說:“是我簽的字。”

他是否也曾經猶豫過、掙紮過、自我拉扯過,甚至於,後悔過?

他有什麽難言之隱,為什麽不能說?

方晨坐在病床上,沈默了許久許久,才嘶啞地開口說:“那些都過去了。”

洪厲搖頭,非常不讚同:“有些事永遠不會過去。我們珍重正義,信奉關於公平與公正的知識,是為了真正能為窮人和孤兒審判,行正義於受苦者和貧困者。你心裏明明知道過不去,卻選擇了逃避和自我麻醉,這一點我實在不能認同。”

方晨一噎。

洪厲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襟,表情莊嚴肅穆:“方晨,我佩服你善良堅韌的心性,但恕我直言,盲目的善良只會滋長更多的不公,我相信你不願意看到樊舒小姐在一個冷漠、被忽視、被冷暴力對待的環境下長大,但即便你悉心照顧她三個月,又能改變什麽?這個社會依然還會有很多個樊舒不被愛護,還有很多個你舅舅,因為無權無勢而陷入經濟糾紛的戰局,成為無辜的陪葬品,最終失去生命……可是你卻說,他們都過去了?”

“‘為權利而鬥爭是權利人對自己的義務,主張權利是精神上的自我保護,完全放棄權利是精神上的自殺。’ 我給你這樣一個機會,希望你能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石曼從走廊上打完水回來,洪厲已經離開了。

她看方晨表情陰翳,嚇了一跳:“學長,你你沒事吧?”

方晨似乎完全沒註意到石曼,只是楞楞地坐在病床上出神。

“難道我一直都錯了麽?”方晨垂下眼眸,肉眼可見地衰頹下來,神情黯然。

“我只希望能過好自己的日子,力所能及地保護一些我在意的人,難道是我錯了嗎……”

他一直小心翼翼,用一種溫和憨厚的態度對待這個世界,把自己棱角磨平,裝作很乖巧,奢望以此獲得一點愛與認同,也能將這一點點的善意回饋出去。

但是就像洪厲所說的,光是這樣真的有用嗎,還是其實反而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而樊望,樊望又把他當什麽呢?

關於舅舅的死因,他肯定知道更多,但無論方晨怎麽問,他就是不肯說,當初他平靜地把那個簽字認下來,現在看來,那簽字的分量竟是如此輕,遠遠輕過了他本應該負的責任。

可是……可是他是樊望啊。

他是樊望,我不能這麽對他。

方晨的大腦一片混亂,握拳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神情挫敗又懊喪,嚇得石曼簡直要跳起來。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樊望卻從未出現,裝作對方晨受傷一事一無所知。

方晨終於苦笑出來。

算了吧,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就如同他也無法再將真心交付給一個永遠在算計的人。

但其實樊總裁最近高調得很,關於他的新聞鋪天蓋地,從金融版到社會版,樊大老板就跟要追kpi似的,一個舉動就是一個熱搜。

與度思的並購中止不僅絲毫沒影響樊老板的心情(至少微博的文案通稿是這麽寫的),他反而興致勃勃地又從天使教育基金會撥了款,建了一所又一所新小學,覆蓋範圍已經遠遠超過了A城周邊,而是將魔爪伸向了全國各地。

即便方晨屏蔽了很多關鍵詞,還是能猝不及防地刷到關於樊望的新聞。

通常是建蘭集團冠名資助的教育項目,樊望站在中間,身邊還有省市教育部各位領導的合影。

方晨會久久地盯著照片,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

以前樊望說富商就喜歡滿世界濟困扶貧,尤愛修馬路建小學,建了就一定要請來各界知名人士幫忙站臺,

……他倒是說到做到。

方晨想退出照片的放大圖,卻又鬼使神差地點了保存。

他一頓,回過神來,笑得更難看了,擡手薅了薅頭發,露出額角淡淡的疤。

我是手滑,還是手賤,還是賤呢。

方晨在醫院度過了一個孤單而平靜的新年。

大年初四,徐子晉提著兩大箱零食來看他,卻見室友戴個文質彬彬的眼鏡,吊著腿在床上看民法總則?

嚇得他急急後退三步,瞪大眼睛看了又看病房的門號。

“大過年的別在那兒丟人現眼了,進來。”方晨啪的一聲合上書,平靜地招呼他。

徐子晉一臉驚恐,小碎步挪進來,屁股將將沾一點座椅的邊:“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方晨:“我的確想換方向,但是基礎太差,能學一點是一點吧。”

徐子晉:“不是問這個。”

方晨:“……是我草率了,請發言。”

徐子晉用一種嶄新的眼神看著室友:“洪律師這麽好的條件,叫一句金瓜不過分吧?你小子連他都能拿下?你可以啊!哥們真的小瞧你了!”

方晨:………………

徐子晉看室友一言難盡的表情,覺得自己瞬間get到了,手掌啪地一拍,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嗐,我懂我懂,現在都流行不明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同事愛’嘛,誰還沒個同事了麽!你放心,我絕對不多想!”

方晨氣笑:“滾!”

他心情並不好,無意與徐子晉打鬧,裝作很勞累,說了幾句就把徐子晉打發走。

方晨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目光穿過窗戶貼著的大紅福字,看到外面街道上一片火紅熱鬧的過年景象,紅艷的燈籠和對聯映著闔家團圓的溫暖燈火,共同昭示著這個冬天的終結。

冬天的樊望怕冷,即便家裏暖氣開得足,晚上坐在沙發看文件時,他還是會無意識地往方晨身上靠,仿佛一種本能,去尋找可以依賴的溫度和火源,

方晨總會被樊望這種不自覺的舉動撓的心癢無比,於是長臂一展把他攏進懷裏,翻亂了他手裏的文件,然後趁他的責備還沒出口的時候,輕輕捏過他的下巴,印上一個暖融融的吻。

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嘴唇,仿佛那裏還能殘留誰的溫度。

這太荒唐了,方晨露出一個苦笑。

新年快樂。

他在心裏對某個人喃喃道。

“以後……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

方·死鴨子嘴硬·晨:別怕,我的嘴硬,只能撐一章。

下一章就重逢,修羅場要結束了!

還是比較喜歡寫小情侶在一起吵吵鬧鬧的戲,單個人的情節推進得有點慢,很多心理活動和內心掙紮什麽的,把自己都寫傷了(捂臉

Ps 這兩天沒有斷更,所以明天沒有雙更補償啦lol

基本上還是日更為主,如果哪天太忙斷更的話,第二天就會雙更補上。

還有以下是洪律師說的話的原出處:

SCIRE LEGES NON HOC EST VERBA EARUM TENERE SED VIM AC POTESTATEM

對於法律,不僅要懂其文義,更要知其實施和效果。

IUSTITIAM NAMQUE COLIMUS ET BONI ET AEQUI NOTITIAM PROFITEMUR

我們珍重正義和信奉關於公平與公正的知識。

IUDICATE EGENO ET PUPILLO HUMILEM ET PAUPEREM IUSTIFICATE

為窮人和孤兒審判,行正義於受苦者和貧困者。

-以上都是哈佛法學院圖書館墻壁上刻的格言(洪律師真的好會裝逼啊)

“為權利而鬥爭是權利人對自己的義務,主張權利是精神上的自我保護,完全放棄權利是精神上的自殺。”

-《為權利而鬥爭》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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