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方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樊家宅院的，明明只隔五個公交站，卻遠的漫漫無邊，不見盡頭。

冬日的馬路不如夏夜繁華，但行人依舊很多，下班趕著回家的，出來約會看電影的，還有三三兩兩閑逛的學生，正圍著一輛賣烤紅薯的小車，搓著手呼著熱氣，臉上是迫不及待的期待。

然而在身後巨大的霓虹燈gg牌的對比下，他們又是如此暗淡渺小，人潮隱沒在城市巨大的霧霾和車流的喧囂裏，很快就難尋蹤跡。

方晨站在路口擡頭看天，也許自己根本不想回去。

然而再長的路也走到了頭，當他站到樊家大門口的時候，管家已經在鐵門外來回踱步，背著雙手佝僂著肩膀，面色焦躁，心急如焚。

“方先生！你可算是回來了！”管家一見到他就殷切地迎上來，如見救星一般，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快去看看，樊總看上去不大對勁。”

方晨被簇擁著進了大門，穿過廳廊走到書房門口，樊望坐在裏面，聞聲擡起頭。

他的臉色很不好，案牘勞形，風塵仆仆，長途奔波的勞頓和繁忙的公務讓他整個人迅速消瘦，眼眶都深陷下去。

兩人一個背窗而坐，一個背門而立，彼此的身後是靜謐的花園和走廊，這個家仿佛什麽都沒改變。

方晨突然想到，這還是小小鴨生病以來兩人第一次同時在家，第一次這樣安靜的獨處。

明明只過去一個星期，怎麽就感覺時過境遷，面目全非了呢？

他突然想哭。

他真的好想樊望啊。

最後還是樊望先開了口：“我今天去了A大，本來想去接你。”

他頓了頓，聲音毫無波動，卻又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逼自己繼續說下去：“我看到洪厲把你接走了。”

“嗯……”方晨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遲疑半晌，最先出口的竟然是：“他為什麽一直盯著你，你們有什麽過節？”

“我們很小就認識，彼此看不順眼，早期建蘭在擴張時曾卷入一個規模很大的經濟糾紛案，他是原告方的律師，那也是他從業以來唯一一次輸了的案子。”樊望疲憊地捏著鼻梁說，“這麽多年來，挑我的刺、試圖把我拉跨、把建蘭所謂的黑幕全盤掀翻公之於眾，成了他偏執又瘋狂的追求，已經是他的心魔。”

方晨點點頭。

兩個人又沈默許久，相顧無言。

方晨看著近在咫尺的愛人，慢慢地說：“樊望……我舅舅對我很重要。”

樊望看上去很鎮定，卻又似乎非常文弱：“我知道。”

“你不知道，”方晨突然惱怒起來，“你不可能知道，像你這種生下來就擁有一切的人，根本無法體會我的生活，你身上從來不缺光環，但我不一樣，我只有那麽一丁點的希望，只有那麽一點點……”

他瘋狂地踱步，肩膀撞上門框發出沈悶的聲響，他抱著頭，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焦急和迷茫：

“為什麽明明檢測的時候就發現了違規，卻還是執意派他去施工？為什麽改了房屋的結構，把電纜埋在那麽淺的地方，還不給他佩安全手套？”

“操作不當的確是致使他死亡的原因，”樊望疲憊地閉了閉眼，再一擡眼，薄薄的眼皮翻出深深的褶子，“當初這件事已經調查清楚，包工頭和物業也都承擔了相應的責任……

“我問你的是你！那你呢？你明明收到了違規的檢測報告，為什麽還要在這個工程的審批單子上簽字？”

那一瞬間樊望的眉眼暗下來，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張了張嘴，再開口的時候已經十分平靜：“的確是我。”

“你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方晨甚至著急了，“有什麽別的原因，你是不是有難言的苦衷？”

樊望笑了，盡管那笑容看上去更類似於悲哀和自嘲：“沒有，方晨，字是我簽的，你肯定也看見了。我若說有人把槍架在脖子上逼我簽字，你會信嗎？”

真奇怪，即便五臟六腑都被劇烈的疼痛鉗制，方晨的大腦還殘存一絲破碎的清明，在心裏微弱地替樊望辯解：他沒有說實話。

但方晨不想問了，怒火已經從胸腔燃起，燒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抖，根本無法控制。

“我從小到大，唯一的指望就是我舅舅，只有他能帶我逃離那個家……你知道嗎？被打的最嚴重的那次，我爸撞翻油燈，臥室著了火，把我的頭發和傷口都燒了，後來創口化膿，怎麽都好不了，我疼到抽搐，他們卻罵我浪費家裏所剩無幾的創可貼。”

方晨的聲音發著抖，一步步逼近書桌邊的樊望，目光死死盯著他，眼底映出憤怒，悲哀，和絕望。

一陣強風刮過，吹散了花園裏的風信子，花瓣隨風揚起，每一片都映出那些陳舊泛黃的歲月，映出無數個哭泣的、奔跑的、掙紮的小孩。

那個幼小的孩童每天躲在破門簾後面，呆呆地看著其他小孩背著布包去上學，只要爸媽不註意，他就跑去村口孤零零地等待。

他的瞳孔裏是寒冬青灰色的天空，一望無際，就像這痛苦的生活，沒有盡頭。

“我還是在挨打，每天挨打，身上到處是淤青，舊的沒好又打上了新的……在那些日子裏，我唯一的指望就是舅舅能回來。只要他能回來，就能把我帶走，就能給我一個家。”

方晨心裏積攢了太多恨，掩藏多年，此刻終於全部傾瀉而：“我唯一的渴望就是這麽一個家，家人能相互愛護，不需要提心吊膽，擔驚受怕……我從頭到尾，只想要這麽一個家……”

但舅舅終究沒有來得及給他。

而他現在也明白了，樊望也不是那樣的人，樊望的心裏有太多利益的計算與籌謀，並不能全心地愛他。

他太耀眼了，當初方晨被他吸引，一步步接近，愛的忘乎所以，卻忘了對於樊望來說，方晨心裏想要的，大概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

樊望低頭沈思，然後開口問道：“所以這就是你一直在背後算計我的原因？”

方晨一楞：“什麽？？”

他看著樊望把手裏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於是艱難地低頭去辨認——

上面清楚地列著方晨去找徐子辰咨詢過的所有關於遺產繼承的法律問題，甚至之前佟一凡無意中洩露給他的那份文件，也被他後來悄悄地記下來，拿去問了徐子辰。

“你一邊利用我的感情，試圖混淆我對樊舒的態度，一邊在背後調查我的動機，想以此來幹預我對樊舒的撫養？”

樊望面色發青，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但他向來善於偽裝，即便是這種時候依然強自鎮定，只是指尖蜷起，深深嵌進掌心，直到有溫熱的液體沿著掌紋緩緩滑落。

“……我是為了你能多愛她一點，你是她唯一的親人了！”方晨辯解。

“唯一的親人，多愛她一點，”樊望笑著重覆，眼底透著悲哀的嘲諷：“膚淺，天真，自大……你就是這麽以自我感受為中心的人。”

方晨一怔。

“你難道還沒意識到，有些孩子的降臨根本不是愛的結晶！生育本身可能就是一場欺騙和算計，並不是每個孩子的到來都被祝福，難道你從自己的成長經歷裏還看不清嗎？可你卻還是這麽天真，偏偏要跟我勉強。”

“你太天真了方晨，你但凡跳出這淺薄又局限的想法，都不至於這麽愚蠢，可你竟然為了一個你根本不了解前因後果的事，來跟我作對……我倒是想知道，這麽多遺產法律的條規，你看的懂嗎？！”

諷刺和挖苦的話語如利刃刺進方晨胸膛，他胸口劇烈起伏，像個漏風的破風箱，每一聲喘息都沈重不堪。

空氣凝固又危險，兩個憤怒的男人如困頓的野獸互相瞪著，眼看就要撲上去撕咬，非要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就在此刻，小小鴨在隔壁嬰兒房，似是感受到了不安，突然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寶寶不哭，哎呀寶寶不哭……”保姆慌亂的安撫聲混著小娃尖利的哭聲，被墻壁阻擋，傳到書房已經十分低微。

哭聲堵在樊望的胸口，讓他突然回過神，可是越發難受了。

他終於整個人萎靡了下去，伸手扶住座椅才能勉強站直。

花園裏的風信子落了滿地，當初方晨拿這花糊弄他的時候，是否就預想到了今天？

“你知道整件事情最讓我痛恨的點是什麽嗎，方晨？”他傷感地笑起來，“是我現在回憶起過去的片段，我都不知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調查這一切，你說過的話又有哪一句是真的，你何時開始動心思要幫樊舒爭遺產，又是偽裝了多久才拿到你舅舅真正死因的證據……”

樊望已經說不下去，但依然死死咬緊牙關，拼了命地控制住沈重發澀的眼皮，不允許它眨一下。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方晨著急地往前踏了一步，下意識想去握樊望的手，卻被他一閃胳膊躲開，方晨反駁道，“我不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麽呢？

是他自己主動去找徐子晉聊天，雖然都沒來得及跟徐子辰好好說過話，但對方異乎尋常的熱情和高效，當天就把一長串資料發了過來。

當初沈易說漏嘴的時候，他真的未曾擔心過樊舒以後的境況嗎？

後來弘文建築接連曝出醜聞的時候，他真的完全沒懷疑過他舅舅的死因嗎？

那麽事到如今他還能說什麽呢，說我也許有過別的心思，但我是真的喜歡你？

……太荒唐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小小鴨還在隔壁哭，不似往常鬧脾氣那般兇猛，反而是悲悲切切，嗚嗚咽咽，聽著讓人格外肝腸寸斷，心如刀絞。

方晨看著眼前的樊望，也想哭。

怎麽會這樣啊，我明明這麽愛他，為什麽這種事情要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這麽愛他啊。

僵持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漫長到靜止的幾秒過後，樊望慢慢開了口，輕輕地叫他的名字：“方晨。”

那一瞬間方晨突然非常害怕，他想要伸手堵住他的嘴，想撲上前抱住他，把他緊擁在懷，阻止他，叫他不要說。

然而樊望還是說出了口。

“你走吧。”

輕輕三個字，是這場爭吵必然走向的結局，然而當它真的出口的時候，兩人都被割得遍體鱗傷。

樊望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被洪厲算計了，然而為時已晚。洪律師堅持不懈尋找了多年，終於如願找到了他身上最脆弱的突破口，拿著最鋒利的刀劈過來，然後一擊致命。

即便他理智上知道這是洪厲做的局，卻還是陷入了痛苦和絕望中，情緒占據心神，讓他無法再開口說出任何一句挽留的話。

方晨不知道自己的雙腿是如何邁開的，他走到走廊，嬰兒房開著門，小小鴨一眼看到門外的方晨，頓時哭聲拔高，更加撕心裂肺，小小的五官皺在一起，顯得委屈又可憐。

她小小的手指張開，在空氣中亂抓，拼命地朝方晨伸開短短的胳膊。

她不想讓方晨走。

方晨鼻頭一酸，眼裏蓄滿淚水。

保姆小心翼翼地挪動幾步，距離他近了一些，卻始終沒讓他再抱她。

“小小鴨……哥哥要走了。”

方晨就這樣隔著兩米的距離與她告別。

曾經他日日夜夜抱著這個小娃，小娃在他肩頭吐過奶，蹭過鼻涕，也無數次用她奶白又笨拙的手指好奇地摸過方晨的胡渣和嘴巴。

“你以後要乖……要聽你哥的話。”

她的身體依然肉乎乎的，三個月過去，她長大了好多，卻又還是這麽小的一個寶寶。

寶寶在撅著嘴哭，無助地張開胳膊要他抱抱，但方晨咬著牙，一轉身走了。

方晨離開了。

他的行李寥寥無幾，很快就收拾完畢，三個月前他提著行李踏進樊家大宅的時候，冬天才剛剛到來，而今漫長的寒冬眼看要結束了，春日再一次如期降臨。

而那甜蜜又痛苦的愛情，就這樣永遠地遺留在了這個冬天。

他曾經以為是天意讓他與樊望重逢，緣分與愛意交纏，感激和欲念盤繞，讓他不知道該怎麽對樊望好，才能真正擁有他。

他恨不能永遠抱著他，不停地親吻他，吻到緊緊相擁，吻到膠著難分，吻到世界的盡頭，他們能一生相守。

卻不想一切的一切，從最開始就是場騙局。

霧霾在深夜散去，鱗次櫛比的高樓裏透出萬家的溫暖燈火，星星點點的光與天上的月亮星星相呼應。

方晨站在路口擡頭看，找不到一顆屬於他的星星。

他終於弄丟了他唯一的星星。

他的人生真的是，太好笑了。

方晨捂著頭蹲下，終於哭了出來。

我把自己寫傷了……對不起，虐完這一周一定甜回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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