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卷軸，打開來，是一幅字，一幅很簡潔的草書，龍飛鳳舞霸氣彌漫。

老頭湊近了去看，聞見了一股味道。

這味道他聞過，是燒鵝還是烤雁，總之在很久很久之前，這片大陸上還流行吃燒鵝，有個寫字很有名的人，阮然，最喜歡一邊吃鵝腿一邊寫字，他說這樣可以給他帶來靈感。

一時之間，送鵝者絡繹不絕。

這一帖《烤鵝帖》，便是阮然吃飽喝足之後信手塗寫，一時天下聞名，人人爭相一睹為快，老人也見過一次。

“如何？”劉桑問。

老人伸手又去摸了摸紙張，沒問題，是舊紙舊墨。他問劉桑：“你想知道什麽？”

“問過了啊？”劉桑笑嘻嘻說。

他知道這個貪婪的老人看中了這字帖，就像是魚兒咬住了鉤子，輕易是不會松口的，這字帖寫的歪歪扭扭爛七八糟，對劉桑而言，跟廢紙一般，但是對真正愛好書道者，確實千載難逢的東西。

“這邊來吧。”老人伸手示意，邊上有一間紙鋪。

青城郡的紙大多是桑皮所制，分為四等，官家和那些文人們用一二等，百姓用三四等，尤其是四等紙，粗糙而軟，見水之後很容易癱軟散亂，所以不算貴。

紙鋪剛剛重新開業，掌櫃的認識劉桑，習慣性去裏面拿紙，劉桑揮手說不用，我們就站在這裏說幾句話。

老嫗似乎很是不滿，用埋怨的眼神看著老頭。

老頭伸手：“我再瞧一眼。”

手裏拿著那副《烤鵝帖》，老人又一次細細檢查，他很清楚這張紙的價值，在長安城中，掛在某個寶閣之中，必然是一天一個價，隨便開口，總有人買得起，想到這裏，老人甚至動了動肩膀，想把背後沈甸甸的玉石金子都扔掉。

“你可看仔細了。”老嫗沙啞著提醒。

老頭嗯嗯幾聲。

擡頭說：“我告訴。”一邊說話，一邊將字帖卷起來，揣進懷中，又覺得好像有些不妥，左右看看，拿起墻角的一根竹竿，出手如刀，將竹竿齊齊切斷，做成一個竹筒，把字帖塞進去，交給老嫗。

劉桑笑瞇瞇耐心等待。

老頭說：“沒看出來。”

“什麽？”劉桑撓頭，瞬間醒悟過來，擺擺手說：“最近發了些財，這種東西很多，但是，這字帖是我最歡喜之物，送給你，還真有些割愛之憾，以後若有什麽旁的消息，還找我。”

劉桑一邊說著，一邊揀起櫃臺邊上的一張薄紙，手中無意識地開始撕扯，有些人就是這樣，手中閑不住，必須要撕點東西才好。

哧……

哧……

輕微的撕紙聲傳來。

“以後？”老頭笑了。

老嫗在背後也笑了，一臉橘皮，層疊枯槁，發出桀桀的怪聲。

“哦，沒有以後了，你們逃走之後，肯定是不會回來了，但是也未必，我們或許會在長安，劍城，蜀西，或者是什麽別的地方相逢。”劉桑自顧自說著，很陶醉的模樣。

“也許吧……”

老人咳咳笑著，忽然彎腰。

他的雙拳猛然砸向劉桑的大腿，身後的老嫗雙目寒光四射，黑鐵拐杖貼著老頭的後背閃電般刺出，直取胸膛而去。

劉桑手上出現了一把刀。

一把紙刀。

是他方才隨意撕扯的時候，用薄而軟的桑皮紙所制成的一把紙刀，形狀拙劣，輕飄飄毫無分量，但是劉桑還是舉起了它，砍向老嫗的拐杖。

揮起的剎那，紙刀已經消失不見，化作一團紅光。

老嫗的拐杖微微一頓，忽然變得極為燙手，她忍不住撒手，拐杖就被紙刀磕掉，飛出紙鋪之外。

但是老頭的拳頭難躲，劉桑雙腿重重捱了一下，身體被擊飛，呼啦啦一路倒退，撞翻了好幾個裝紙的架子，後背貼在墻上，又頹然落下。

這一番動作很快，但力道十足，小小的紙鋪差一點被拆掉，鋪子老板沖出去大喊：“殺人了，殺人了，有人殺官差了！”

劉桑雙腿已斷。

只能叉膝靠墻，雙腿劇痛難忍，額頭頃刻滲出汗滴，喘息著笑道：“你們膽子變大了，這一點，我沒有算到。”

“呵呵，情勢變了，你自己不知道嗎？你的師父已經死了，官府也即將解散各自逃命，你的官差身份自然消失，兩個最大的靠山沒了，我們怕你什麽？上一次你訛詐我們的銀錢，這次要加倍還回來。”

“你自己說，還有很多好東西？”老嫗弓著腰走上來，一雙漠然渾濁而又貪婪的眼睛盯著劉桑，臉上表情很古怪，像是看著盤子裏的一塊肥肉。

“是啊，很有錢，遠比你們想象的有錢的多。”劉桑咧嘴苦笑，擦了擦臉頰上滾落的汗珠子：“但是錢財這玩意，多了也是禍患，你看，我剛剛有錢，是不是就遇到了你們，被打斷了腿，不吉利啊。”

“少在這裏油腔滑調，走吧！”

說完，老頭伸手將劉桑拎起來，向門外走去。

門口有一個人，手中拿著剝桑皮的小刀，擋在路上。是紙鋪的老板，這個中年人顯然恐懼之極，渾身打顫，語氣也不利索：“你……你們一把年紀，為何如此作惡，襲擊桑帥，我……我我……看不下去。”

“那你要如何？”老頭獰笑著問。

“留下桑帥。”

“你們和官府勢不兩立，每日罵聲不絕，這又是為何？”老嫗聲音寒意逼人，她沒弄明白，這個微不足道的凡人，明明很害怕，為何還有膽子擋道，這不是找死是做什麽？

“新太守和桑帥來了之後，一切變了，桑帥不貪錢，不欺負我們，每日盡心巡邏，而且……危難之際，會站在我們前頭，你們做過什麽？為了錢財，還要殺人害……命？”紙鋪老板哆哆嗦嗦，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老嫗又發出桀桀怪笑，伸手捏住老板的脖子，一把將他甩了出去。

兩人繼續前行。

紙鋪老板滿臉是血，掙紮著站起來，又擋在前面。

“武七，算了吧，你白白搭上一條命，沒意思。我這裏還有點碎銀子，算是賠你損壞的紙，夠不夠的，就這些了。”劉桑掏出幾顆銀子，扔了過去。

老板沒接，提著刀一動不動。

“啰嗦什麽……”，老嫗怒喝一聲，撐起拐杖踏風而行，與老板錯身而過，老板的腦袋脫體而落，鮮血沖天而起，然後軀體轟然倒地。

“當年殺人如麻，如今能被這樣的一個小子攔路，我看你是越來越不中用了！”老嫗埋怨一聲，徑自向前而去。

老頭長出口氣，跟了上去。

“你看，我們這些人，跨過凡人的屍身，不用猶豫，如履平地，他又是何苦來哉，這樣丟了性命，我很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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