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白袍老人，一個赤身胖子，兩人坐在石橋之上喝酒吃肉，很快，皮囊就空空如也。

喝了些酒，身上逐漸暖和，任大倫借著酒意問老人，到底是什麽來頭，在此間呆了多少年。

老人含混說道：“幾百年未有飲酒，舌頭都要打卷了，我本來是黃海之上的一條大鯤，遇到了你的三十世祖，因為毀壞了他的竹簍子，便被捉回來放在這涇河水底，約定好，待他三十世子孫長大成人，就可以離開了。”

“我先祖早都死掉腐爛了，你隨時可以離開。”

“那不仗義。”

“而且老頭，我今年都……四十四還是……四十五了，總之早就長大成人了。”

“那可不是，我常去長安街市上，聽到人家說起任大倫，幾乎沒有什麽好話，說你屍位素餐，不學無術，巧言令色，竊居高位，不通文墨，模棱兩可……，總之，我跟著那些人學會了好多罵人的新詞。”

“韜光養晦，懂不？”

“什麽意思？”

“就是說，我本來很厲害，但是我假裝自己不厲害，迷惑他們。”

“你哪裏厲害了？”老人反問。

“我……”，任大倫不知道如何回答，確實，除了先祖留下的本事，自己似乎身無一技，有朝一日皇帝不用八水大陣了，自己也就要去街頭要飯了，就算是要飯，恐怕也爭不過別人吧。

面上掛不住，他忸怩道：“你說的是‘幾乎’都是壞話，那就是說，還有人說我好話的。”

“是啊，有一個青樓女子，說你出手闊綽，對她們很是照顧。還有一個讀書人說，若不是你的詩流傳出來，他們還不曉得朝廷開恩，是如此不拘一格降人才，什麽樣子都能做官。”老人撫著膝蓋呵呵笑道。

“看來我真是失敗。”任大倫語氣黯然。

“錯了。”老人斜眼看看任大倫，帶著戲謔的神情說：“你慵懶，自私，縱酒，好色，但是你有一樣東西，是那些人比不上的，這就是沒有被官場和名利所磨損的赤子之心，你要救那些人，這一念起，就是無量功德，那些人模狗樣的玩意，比不上！”

“你支持我？”

“我說過了，你已經長大成人，自己決斷。”說完老人站起身，將手伸進自己的身體裏面，拉出一根很長的東西，白色，像是一根長矛一樣，遞給了任大倫。

這東西潔白如玉，摸起來也是玉石一般的手感，冰涼溫潤，半圓弧形。

“這是……？”

“這是我的肋骨，年輕時候我四處游行，惹了不少亂子，打了很多架，所以受了很多傷，肋骨也折斷丟失的差不多了，臨別之際無以為贈，就給你拆一根吧，可以做弓箭，可以做長矛，自有很多妙用。”

說完，老人轉身看看懸在空中的八水大陣的樞機，又看看任大倫，縱身躍下石橋，身體騰空之際，已經化為一條巨大無比的青色鯤魚，忽然卻又變作一只鵬鳥，展開雙翅向下滑行。

下面深不見底，不知道他會飛向哪裏，任大倫想。

楞了一會，繼續沿著石橋前進，走進了八水大陣樞機所在的房間裏，房間裏有個池子，不算大，差不多是個大碗的模樣。

任大倫在手腕上使勁一咬，鮮血噴濺而出，沖進小池之中。

要動大陣，必須要任家人的血來驗證，旁人過不了這一關，或者說，即便誰取了任大倫的血，也過不了後面幾關。

……

經歷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後，青城郡終於安寧下來，所有的人都認為，所有的災荒已經過去，日子已經回到了從前。

街上的店鋪已經開張。

典當行也開始收東西了。

一切都像是要恢覆到旱災之前，生命的力量再次顯現，這些平凡微小的人，像是壓在石頭下的小草一樣，有一滴水，一縷陽光，就會頑強地擡起頭，伸向蒼穹，尋找自己的天空。

兩個老人走在街上。

一對夫妻，一男一女，他們的年紀看起來很大了，甚至可以用蒼老來形容，因為他們的身上彌漫著歲月的痕跡，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是一步之後，還有一步，沒有停歇。

老頭走在前面，背著一個大包袱。

老嫗走在後面，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

就要出城的時候，遇到了劉桑，這些日子以來，劉桑終於得以安歇，連著睡了十幾個時辰之後，又出現在了青城郡。

不久前到了師妹計春曉。

師妹告訴了他所有的事情，劉桑聽完之後沈默不語，回來的路上，忽然嘔血，蹲在地上，嘴裏鮮血噴濺。

走回師父破舊的小院，劉桑收拾一番，在桌子下面發現了一個紙包，紙包裏是一把鑰匙，紙上還寫著簡單的一封短信：桑兒，人心之殊，過於雲泥，為師終生所求者，唯長生也，然成聖路遙，中道而廢者過於恒沙之數，你與春曉，切莫學我。趙無忌殞命，所積錢財寶貨無數，我已收拾妥當，你帶春曉離開此地，做個富貴閑人，此乃你的命數所有，勿謝。你我師徒初逢之日起，我便知道，辛苦一場，富貴歸你，師徒一場，終究鳥散，世人謂我奸雄，是以今後莫提，別過。

落款是計天工。

劉桑去了山中一趟，剛剛回來，在此等著老人們。

兩位老人認識劉桑，自從被訛詐走了很多金子之後，他們對這個醜捕快一直是敬而遠之。如今狹路相逢，顯然不是偶然。

老頭苦笑道：“桑帥，這次要多少？”

“你們怎麽，如此看我，將我當做路霸草寇嗎？”

“那您擋在路中間，所為何事？”

“桑帥我如今可比你們有錢，你們從古至今地攢錢，但是要知道，物價飛漲，銀錢越來越賤。”

“不為錢，難道是為了歡送？”老嫗仰著臉，帶著挑釁的眼神看劉桑。

“差不多吧。”劉桑捏著胡子問：“為何要走？”

“換個地方吧，官府帶頭訛詐百姓，這種地方，我們呆不起躲得起，還是離開安全，不然，那點棺材本就要被搶完了。”

“這話說的！”劉桑忽然咧嘴而笑，親熱地摟著老頭的肩膀說：“我出三千兩，買你們離開的真實原因。”

“要不起！”老頭看看老嫗，搖頭。

“黃金！”

老頭楞了，又搖搖頭：“你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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