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五章打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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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但凡青城郡裏的重要人物，此番都是有安排的。”
“是的，秦王回去了。”
“尉遲一白來了，他的女兒在這裏，他親自前來帶她走。道宗也來了，他師弟在這裏，還有……病僧，我似乎在哪裏見過他一面，不知道他前來做什麽，是超度救助，還是……來救誰。”近日城中的變化，退之先生一一道來，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對，道宗有兩個師弟在此間。”
“不是那個斐昶鑒嗎？”
“還有一個，斐昶鑒代師收徒，一個小道士，如今是寒山宗的掌門人。”
退之先生似乎對此很有興趣，哦了一聲，追問道：“小道士什麽來頭，怎麽會讓道宗青眼有加，而且，寒山宗，似乎沒有聽過。”
李涯笑了：“寒山宗一共才四五個人，破落不堪。”
“呃，這個小道士，倒是有意思。道宗的師弟，日後若是成長起來，必然是我帝國舉足輕重的人物，你回到長安，還是要留意一下他。”退之先生邊說邊點頭，他沒有想到，此地匯聚了如此多有意思的人物。
“可是我不能走。”李涯說。
退之先生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弟子一貫是最桀驁的，但也是最聽自己話的，外放沒多久，就對自己說了不字。
不知道是喜是憂。
“為何？”
“從朝廷律法上講，我尚算此地的父母官，臨危之際，棄了百姓自己逃命，唐律當斬，我不想死的這樣窩囊。從道義上講，我不忍棄這數萬生靈，於心不忍，有違夫子的仁恕之道。”
退之先生拿出一張紙來，甩到桌子上。
李涯打開，是一張文書，吏部頒發，已經撤銷了自己青城郡太守的官職，特意寫明了，回京候缺，另有要責。
幾十字的公文，李涯看了三遍，然後跪下向退之先生磕了個頭，說道：“我還是，無法說服自己，老師，感謝您的恩情，倘若有來生的話，學生再報。”
“你變得固執了。”退之先生語氣低沈。
“以前，學生心中只有敵人，貪墨之徒，宵小之輩，總想著要除惡務盡。如今，學生心中有了百姓，莊稼，耕牛，護院家犬，還有十幾個剛通文墨的學生子弟，大約因此，才變得固執了一點，讓老師失望了。”李涯抱歉地笑了笑。
退之先生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默默地喝茶，許久之後才說：“或許……你是對的吧，我們讀書順應天理，天理便是天真，得天真者，才暗合了夫子之道，你有你的道理，我應該表示尊敬。”
李涯又站起來，深深鞠躬做禮。
退之先生又說：“你不願意走，但他人可未必如此，我跟你打個賭吧，三日之內，劍城和道門的子弟們就會撤退。”
“若他們走了，我也走。”李涯說。
“這樣就能減輕你的愧疚？”
“因為我相信，他們不會走的。斐昶鑒我不敢說，但莊小周，他自幼在此間長大，青城郡就是他們師徒的家，別人走，他不會。”
“好，那咱們就賭上一賭。”
“先生一貫厭惡博戲。”
“此非博戲，乃關人命，人性和人情，我倒是很有興趣。”
門口正在偷聽的黑瑜得知師徒二人的談話，心內大驚，原來這老儒生真的就是退之先生，他專程來救李涯，而且，聽這意思，朝廷似乎並不願意讓青城郡的人知道他們所面臨的困境。
如果無能為力的話，就讓他們死於渾渾噩噩。
以黑瑜的經驗揣測，朝廷應該就是這樣意思，告訴你們，又不來救，只會徒增忙亂，還不如毫無知覺，在盲目的平靜或者幸福中，毀了這座城。
他斂著氣息，悄然後退，向門口走去。
走得很慢。
因為退之先生很顯然不願意消息走漏，如果知道自己在外面聽了那麽久，被殺滅口也不是不可能。
走到門口，黑瑜雙腿已經邁不動了。
低頭去看，空無一物。
但是感覺雙腿像是陷在濃稠的膠液旋渦之中，拔不出來，邁不開步子，甚至還有一種隱隱的旋轉的吸力想要將他拖走。黑瑜大驚失色，求救般地看著葡萄架上斑鳩夫婦，希望他們施以援手，但這兩個膽小的家夥將頭埋在翅膀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難怪我們妖族被人看不起，沒義氣！
黑瑜在心內暗自咒罵著。
屋內，退之先生手中捧著茶杯，慢慢地轉著。
李涯不說話，緊緊盯著那茶杯，似乎老師手中捧著的是自己的稀世珍寶，生怕一不小心落了地，就會摔碎，世間再無。
又轉了幾圈，退之先生停下來。
黑瑜腳下一輕，噗通摔倒在地，腦袋磕到了半尺多高的榆木門檻。
他來不及爬起來，腰身一扭，就竄了出去，真的像是一條魚那樣，一下就鉆出去很遠，生怕再次被那力量支配。
杯子放到了桌上，退之先生問道：“我有些好奇，你如果留下來的話，憑什麽，有什麽可以依靠的，來對抗那即將到來的劫難？”
“靠這顆心。”李涯說。
“不夠。”
“還有他們。”
“誰們？”
“青城郡的百姓，妖族，還有那些不走的人，比如莊小周和綠籬這些人，他們很年輕，做事情沒有分寸，魯莽輕率，所以……我很喜歡！”李涯笑了，露出白色的牙齒。
“我本來想著，你心上的傷口，回到長安，應該很快就能好。”
“無妨，由他自己去吧。”李涯一甩袖子，伸手從筆架上捉住一根狼毫，蘸飽了墨汁，在紙上寫下了“飲冰”兩個字。
退之先生撚須細看，點點頭，感慨道：“又多了幾分風霜和堅韌，不錯。”
“謝謝老師誇獎。”李涯微微彎腰。
“酷寒飲冰，熱血不涼，好。”退之先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站起身，對李涯說：“我還要去找找韓驤，三日後是最後的時刻，你需要什麽，或者是隨時反悔，就在此處等待。”
“老師慢走。”李涯起身相送，提著一個手帕做成的包裹，遞過去說：“在鄉間耕讀，跟鄉民們學會做些野菜團子，老師嘗嘗。”
退之先生接過去，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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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秦王回去了。”
“尉遲一白來了，他的女兒在這裏，他親自前來帶她走。道宗也來了，他師弟在這裏，還有……病僧，我似乎在哪裏見過他一面，不知道他前來做什麽，是超度救助，還是……來救誰。”近日城中的變化，退之先生一一道來，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對，道宗有兩個師弟在此間。”
“不是那個斐昶鑒嗎？”
“還有一個，斐昶鑒代師收徒，一個小道士，如今是寒山宗的掌門人。”
退之先生似乎對此很有興趣，哦了一聲，追問道：“小道士什麽來頭，怎麽會讓道宗青眼有加，而且，寒山宗，似乎沒有聽過。”
李涯笑了：“寒山宗一共才四五個人，破落不堪。”
“呃，這個小道士，倒是有意思。道宗的師弟，日後若是成長起來，必然是我帝國舉足輕重的人物，你回到長安，還是要留意一下他。”退之先生邊說邊點頭，他沒有想到，此地匯聚了如此多有意思的人物。
“可是我不能走。”李涯說。
退之先生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弟子一貫是最桀驁的，但也是最聽自己話的，外放沒多久，就對自己說了不字。
不知道是喜是憂。
“為何？”
“從朝廷律法上講，我尚算此地的父母官，臨危之際，棄了百姓自己逃命，唐律當斬，我不想死的這樣窩囊。從道義上講，我不忍棄這數萬生靈，於心不忍，有違夫子的仁恕之道。”
退之先生拿出一張紙來，甩到桌子上。
李涯打開，是一張文書，吏部頒發，已經撤銷了自己青城郡太守的官職，特意寫明了，回京候缺，另有要責。
幾十字的公文，李涯看了三遍，然後跪下向退之先生磕了個頭，說道：“我還是，無法說服自己，老師，感謝您的恩情，倘若有來生的話，學生再報。”
“你變得固執了。”退之先生語氣低沈。
“以前，學生心中只有敵人，貪墨之徒，宵小之輩，總想著要除惡務盡。如今，學生心中有了百姓，莊稼，耕牛，護院家犬，還有十幾個剛通文墨的學生子弟，大約因此，才變得固執了一點，讓老師失望了。”李涯抱歉地笑了笑。
退之先生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默默地喝茶，許久之後才說：“或許……你是對的吧，我們讀書順應天理，天理便是天真，得天真者，才暗合了夫子之道，你有你的道理，我應該表示尊敬。”
李涯又站起來，深深鞠躬做禮。
退之先生又說：“你不願意走，但他人可未必如此，我跟你打個賭吧，三日之內，劍城和道門的子弟們就會撤退。”
“若他們走了，我也走。”李涯說。
“這樣就能減輕你的愧疚？”
“因為我相信，他們不會走的。斐昶鑒我不敢說，但莊小周，他自幼在此間長大，青城郡就是他們師徒的家，別人走，他不會。”
“好，那咱們就賭上一賭。”
“先生一貫厭惡博戲。”
“此非博戲，乃關人命，人性和人情，我倒是很有興趣。”
門口正在偷聽的黑瑜得知師徒二人的談話，心內大驚，原來這老儒生真的就是退之先生，他專程來救李涯，而且，聽這意思，朝廷似乎並不願意讓青城郡的人知道他們所面臨的困境。
如果無能為力的話，就讓他們死於渾渾噩噩。
以黑瑜的經驗揣測，朝廷應該就是這樣意思，告訴你們，又不來救，只會徒增忙亂，還不如毫無知覺，在盲目的平靜或者幸福中，毀了這座城。
他斂著氣息，悄然後退，向門口走去。
走得很慢。
因為退之先生很顯然不願意消息走漏，如果知道自己在外面聽了那麽久，被殺滅口也不是不可能。
走到門口，黑瑜雙腿已經邁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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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感覺雙腿像是陷在濃稠的膠液旋渦之中，拔不出來，邁不開步子，甚至還有一種隱隱的旋轉的吸力想要將他拖走。黑瑜大驚失色，求救般地看著葡萄架上斑鳩夫婦，希望他們施以援手，但這兩個膽小的家夥將頭埋在翅膀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難怪我們妖族被人看不起，沒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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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退之先生手中捧著茶杯，慢慢地轉著。
李涯不說話，緊緊盯著那茶杯，似乎老師手中捧著的是自己的稀世珍寶，生怕一不小心落了地，就會摔碎，世間再無。
又轉了幾圈，退之先生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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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放到了桌上，退之先生問道：“我有些好奇，你如果留下來的話，憑什麽，有什麽可以依靠的，來對抗那即將到來的劫難？”
“靠這顆心。”李涯說。
“不夠。”
“還有他們。”
“誰們？”
“青城郡的百姓，妖族，還有那些不走的人，比如莊小周和綠籬這些人，他們很年輕，做事情沒有分寸，魯莽輕率，所以……我很喜歡！”李涯笑了，露出白色的牙齒。
“我本來想著，你心上的傷口，回到長安，應該很快就能好。”
“無妨，由他自己去吧。”李涯一甩袖子，伸手從筆架上捉住一根狼毫，蘸飽了墨汁，在紙上寫下了“飲冰”兩個字。
退之先生撚須細看，點點頭，感慨道：“又多了幾分風霜和堅韌，不錯。”
“謝謝老師誇獎。”李涯微微彎腰。
“酷寒飲冰，熱血不涼，好。”退之先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站起身，對李涯說：“我還要去找找韓驤，三日後是最後的時刻，你需要什麽，或者是隨時反悔，就在此處等待。”
“老師慢走。”李涯起身相送，提著一個手帕做成的包裹，遞過去說：“在鄉間耕讀，跟鄉民們學會做些野菜團子，老師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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