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在？”

腦海中盤旋著這幾個字，任大倫迷迷糊糊回到了府衙之中。剛把馬交給小廝，就有書吏探出腦袋來尖聲道：“大人，不好了，中午聖上來宣，您沒在，宣旨太監很不悅，氣哼哼走了。”

“好的。”任大倫摸著肚子，吩咐小廝拿幾塊炊餅來，邊走邊吃，換了匹馬向大內而去。

時辰已經不早，此刻並不是面聖的時間。

所以投了帖子之後，只能在外面等著，和往日不同，此刻任大倫心中似乎並不焦躁，不像以前，一旦稍稍有忤上意，就會惴惴不安好幾天。

等了許久，裏面傳信出來，聖上不見。

以他的品階，是沒有資格特例請見的，唯有打道回府，在朝陽門遇到了中書省的起居舍人牛瑋，兩人本是同鄉，在京中交往不多，平日遇到也就是寒暄幾句，像牛瑋這樣的清貴才俊，與人交往都是極為謹慎的，任大倫官聲不佳，所以，稍稍有些避諱。

任大倫笑笑，牽馬而行。

卻聽到背後的牛瑋輕聲道：“任大人？”

回頭，牛瑋面色蒼白眼圈烏黑，疲憊的臉上帶著雞賊的笑意：“任大倫，您這是……？”

“無事。出來走走。”

“是不是有什麽要緊之事，要覲見聖上？”

任大倫不說話，用小眼睛直楞楞看著牛瑋，心想這廝是不是有什麽陰謀詭計，一般來說，對於三省六部這些青年才俊，都是敬而遠之，這些人精，太能琢磨人了，你一開口，他就看了個七七八八，每句話中都帶著套，每件事都能刨個坑出來。

“不要緊張，咱們是同鄉。”牛瑋過來，親熱地摟著任大倫的肩膀。

“別這樣。”任大倫掙脫了他的手。

“今日有暇，去我那邊喝杯茶如何？”

“你有事嗎？”任大倫警惕地盯著牛瑋，這些家夥平素裏不茍言笑，你當面招呼他們都是矜持地微微頷首而已，如此主動親熱，非奸即盜，不祥之兆。

牛瑋停下來，用手背擦了擦嘴。

小聲道：“聽說……去了終南山？”

“嗯呢。”

“做什麽去了？”牛瑋腫脹的眼泡中射出精銳的光芒，似乎對這件事很是在意，又有什麽東西急切地想知道。

“幹卿何事？”任大倫反問。

“你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騎馬剛一出城，這件事便滿朝皆知，聖上召見，你也不在。是不是見道宗去了，想升官還是發財，或者說，想要扳倒哪個政敵？”

“牛兄，庸俗了。”任大倫拍了拍牛瑋，笑道：“道宗老人家很忙，這些俗事還是靠自己，懂嗎？”

牛瑋臉色變了。

硬邦邦道：“茶，還是得喝！”

“不喝。”任大倫扯著韁繩，向朝陽門外走去。夕陽西下，城門動裏投射出金色的光柱，石縫中鉆出的小草都嵌上了金邊，任大倫忽然覺得有些悲壯，好像出了這個門，就遠離了官場和旋渦。

“不喝就是不給面子。”牛瑋道。

“面子？你他媽也配要？”任大倫怒了，這個牛瑋一而再再而三糾纏不息，究竟為了什麽，本來想著敷衍而過，不料這廝竟然不依不饒。

“有事告訴你。”牛瑋低聲說。

“就在這裏說。”

“跟我走，事關西荒。”

任大倫眼睛一瞇，忽然大聲道：“眉州的金舌茶，好好，嘗一嘗也是不錯，十幾年沒喝了。”

“演的不錯。”牛瑋低聲說，扯扯任大倫的袖子。

兩人一前一後，用牛瑋的腰牌走進中書省。

剛一進院子，任大倫就覺得遍體一寒，中書省很大，頗有侯門似海的意思，更重要的是，長滿了槐樹，一抱粗的槐樹一棵接著一棵，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長得比屋檐還高。

整個院落裏擡頭去看，能看到的天空似乎只有巴掌大小。

槐樹中鳥雀嘰嘰喳喳，巨大的烏鴉站在枝頭，等著紅色的眼珠，間或會噶的怪叫一聲，飛身躍起，消失在樹冠之後。

“這地方，不太好啊。”

“如何不好？”

“槐樹，烏鴉，皆是不祥之兆。”

“這都是那些言官召來的，他們最喜歡嘰嘰喳喳雞蛋裏頭挑骨頭，和這烏鴉倒是相配。”

一直向後走，走到院子最後面朝北的一座房子，這房子的窗戶一大半被槐蔭覆蓋，光線十分暗淡，要貼的很近才看得清楚書本。

任大倫四下打量，調侃道：“你們這些清貴之官，人前清逸出塵，凜然難犯，不過你們這衙署之地，倒不怎樣，實在寒酸。”

牛瑋呵呵一笑，給任大倫倒了杯茶，小聲道：“你不知道，有些人，就喜歡這個調調，寒酸簡陋一些，配得上清廉之名。越是寒酸，就越顯得自己心內無私，不蓄私財，博些令名而已，這在中書省已經蔚然成風，我一個人，唯有順從。”

“有些意思，嘿嘿。”任大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滿意地閉上眼睛，品味著，茶是好茶，但是略苦，就像是中書省這些人，苦苦熬著，隱忍一輩子，為的就是有一天聖上眷顧，平步青雲。

這種人生，不能說錯，但是略苦。

任大倫不喜歡，人，首先是個人，美酒美人，白鹿青巖，縱酒詩書，自己歡喜就好，然後才是個官，社稷民生萬人之上，汲汲覆營營,東西走廟堂。

這種搞不清楚人生順序的人，任大倫一直不理解。

比如這個牛瑋，年歲和自己差不多，但是看起來要老上十歲，常年的案牘生涯使得他腰背弓如老牛，肩膀聳起，眼睛不能視遠，常年瞇著，頭發灰白，神色衰朽。

何必呢？

任大倫一口一口喝茶，又扭頭看看墻壁上的字畫。

還有桌上的文案。

“你可別看這地方寒酸，但是密級是很高的，我今日帶你過來，也是犯忌諱，所以行事須得低調些，喝完茶，我就送你離開。”

“我說不來，你非要我來，又說要我低調些，那還不如不來，僅僅為了這口水嗎？”

牛瑋拍拍桌子，沈吟道：“你先喝茶，我出去一下。”

“什麽意思，這是待客之道嗎？”任大倫被弄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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