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是我腹中忽然絞痛，須得去茅廁一趟。”牛瑋左手捂著肚子，右手抱歉地向任大倫揮了揮，就弓腰快步出去了。

任大倫站起身子，在這不大的房間裏走走看看。

然後，就看到了桌上最上面一疊紙。

那是《起居註》的草稿，每次，起居舍人們都是要寫出草稿來，確定無誤之後，才謄抄一遍。

顯然，這是近兩日以來的記載。

人都有好奇心，特別是四下無人之時，這好奇心就更加茂盛，石頭下的樹苗一般壓抑不住，任大倫低頭看看，面色凝重，小心掀開，又看完下面的一頁，再掀開……

如此這般，看了四五頁。

上面記載了很多東西，是皇帝這幾天召見各種人的記錄，任大倫從中看出了很多東西。

召見了司天臺的天官。

召見了龍虎峰的天師二人。

在含元殿面見了來自終南山的兩名道人。

除此而外，蔥州，隨州，劍城以及嶺外的小城不斷有消息送來，聖上都一一審看，並且有詳細的批閱。

第二頁，是來自薦福寺方丈的一封信。

這個和尚任大倫認識，瘦弱，一口秦音，並不會說官話。平素很少出寺，宮中祭祀祈福水陸法會，他也從不出現，只是派個首座和尚來。

方丈在信中說了一件事，小雁塔西北角上懸掛的鈴鐺，忽然裂了。

他又說，請聖上明察，國境之邊是否有異動之兆，此乃動搖國祚之危，如有可能，老僧情願只身前往，焚化殘軀，放萬道豪光，以震服此妖。如若不然，還請聖上下旨，開啟護城河底鐵牢，引八水倒灌，業鏡重懸。

聖上用朱筆小行書批道：慈心可嘉，自有處分。

後面幾頁，都是青城郡周遭各城送來的急報，描述了周遭的異象和州內各種猜測與推算。

聖上沒有回批。

任大倫摸著下巴沈吟：“從薦福寺老僧的信中看，是妖。而且，這個東西，和八水大陣有何關系，作為八水大陣的執掌者，自己為何並不知情，鐵牢，業鏡，又是怎麽回事？”

“哪有這麽大的妖，老和尚肯定是弄錯了，不對不對……”，任大倫坐回圈椅中，搖了搖頭，不對。

嗯？這牛瑋怎麽還不回？

剛想到此際，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身影進來，背光看不清楚臉，任大倫問道：“牛兄，你有事說吧，我還著急回去，家中有個母老虎，晚了片刻就要大鬧一場。”

那人似乎很吃驚，警惕地尖聲反問：“你是何人？”

這不是牛瑋的聲音。

任大倫站起來，盯著看了片刻，這才分辨出來，此人不是牛瑋，但是他身上的氣味和牛瑋一樣，高個子，瘦弱，略微佝僂，形態冷淡，這是清流之官的共同形象。

“你是……？”

這個人走近了，任大倫看清楚，此人似乎有些胡人血統，鷹鼻，黃眼黃眉，黃須稀疏目光陰冷，不由問道。

這人沒回答，上下打量。

看清楚了任大倫的官服和長相，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問道：“你可是任大人？似乎在朝堂之上見過一次。”

任大倫嗯嗯點頭。

“你怎麽會在此處？此乃機密之所，任何擅闖入者，可是死罪！”

“街上遇到了牛瑋，我倆算是同鄉，就一起來喝一杯茶，這位兄臺，這中書的規矩，我也不懂，原諒則個。”

“何時？”

“就方才，他內急，去了茅廁。”任大倫急切地指著外面。

“任大人，您這說謊手段可不算高明，牛瑋他……”

“他怎麽？”

“牛大人早在三天前，因為積勞成疾，連著伏案抄寫三日之後，忽然嘔血而死，鮮血噴濺滿案，不幸……殉職了。”這人語氣沈重，似乎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慨。

“怎麽會！”任大倫呵呵一笑。

這小子騙人手段也忒不高明，還不惜咒自己的同僚死掉，可真是……有些歹毒了，這讀書人，若是毒起來，蛇蠍都比不上。

“如何稱呼？”任大倫忽然不笑了。

“鐵鐘，疏勒人。”

“文案要官之中，疏勒人可不多啊。”

“是的，我自幼在長安長大，官話很好，進士出身，這點活計，還是應付的來。之前在禮部當差，牛大人殉職之後，我來接替他。”

“牛瑋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種事，我如何敢信口開河？”

“可我真的……”

“任大人，不管你如何進來的，也不管你在這裏看到了什麽，總是，我現在送你出去，就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我覺得，或許是您和牛大人昆仲情深，不由生了幻覺也不一定。”鐵鐘說道。

任大倫點點頭，知道說什麽都是徒勞。

兩人出門時，任大倫忍不住問守門兵衛，方才自己進來之時，是不是用的牛瑋的腰牌進來的？

兵衛一臉茫然，遲疑道：“方才，陣風吹來，有些迷糊，抱歉這位大人，沒見您進去過。”言盡於此，有人進去自己沒有發現，說出去是掉腦袋的事，所以他及時住了嘴。

“好了。”鐵鐘扯住任大倫的袖子，一直向外。

街上車水馬龍，今日沒有宵禁，燈火通明，各府的小姐夫人們，打扮停當香風撲鼻地走在街頭。游俠兒身背長劍，馬脖子下銀鈴叮當一路飄灑，鞭響不斷穿過人群。

街上炙烤熏肉的味道，烈酒的清香，脂粉的味道，異域水果的香甜混在在一起。

往日裏，任大倫肯定要坐下來咂一口。

但是今天卻是心思重重，牽著馬蔫頭蔫腦地走著，滿腦子亂成了一團，這一天，經歷了太多。

不知真幻的道宗，亦死亦活的牛瑋，還有那文案上所記載的古怪東西。

心中有些後悔，先祖留下的東西，自己只學了十之一二，靠著這個渾渾噩噩吃了一輩子，如今遇了大事，才知道根基淺薄，回去之後，可要好好再研讀一番，一個不慎，聖上但凡覺得自己並無大用，腦袋即刻落地。

可是，邊荒之地的百姓，就這樣撒手不管嗎？

看來不光是自己，各方都註意到了這一點，只不過，他們出奇地保持了適當的沈默，包括聖上，他有什麽安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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