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你竟然見過先祖？”

任大倫心中的不快剎那間消失無蹤，任公子在是任家的血脈先祖，更是他心中的神，在他幼年的記憶之中，祖父和父親不止一次給他講過，任公子常年在海上釣魚，釣巨大無匹的魚。

無數次，在恍惚之間，幼年的任大倫腦海中總是閃現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

巨海無涯，浪濤如峰。

一葉輕舟在浪尖懸浮，飛速向前平穩滑行著，穿上坐著一個身體清瘦的黑衣人，頭戴輕帽，看不清楚臉。

他手中攬著一條同樣是黑色的繩子。

閃電裂空，巨浪奔騰，幾乎要沖到天上去了，小船和黑衣人還是穩穩停在水面，滑行的速度絲毫不減，向著前方一座黑色的山峰而去。

飛渡，飛渡……

忽然，黑衣人仰天嘯叫一聲，在輕舟上一點，身子就飛了出去。

手中還拉著繩子。

他躍上黑色的石頭，大步向上攀登，繩子越扯越長。

忽然轟隆一聲，一個巨大的東西被拉上了山石，那是一條魚，魚背弓起，背上的長鰭高高豎起直刺天空。

魚還沒有死，它落到了石頭上，使勁彈跳一下，黑色的山頭被壓塌一半，魚腰頂在石頭上，竟然將大山覆蓋滿了，就像一只大魚放在很小的碗上。

那個釣魚的黑衣人起來，站在魚腹之下，就好似一粒胡麻。

他仰頭看著頭上的魚，每一片魚鱗都有磨盤那麽大，他伸出手去，在魚鱗上撫摸了幾下，那魚安靜了下來，大尾垂下，噗通落進水中。

魚嘴張開。

裏面掉出了一串東西，拴在黑繩上，那東西從魚嘴滑落到地上，微弱地叫了幾聲，然後掙脫繩子跑了。

是牛，一共有幾十頭牛。

黑衣人正是用這幾十頭牛為餌，釣起來這樣一條大魚。

他隨後飛身而起，在魚背上踏歌而行，蕭瑟的歌聲穿過水霧，在低垂的雲朵下飛行，掠過水面，沖破巨浪，飛向遠處。

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這歌聲。

他們停下來手中的活計，認真傾聽著。

隨著黑衣人的腳步，魚背上的鱗片簌簌而落，小船一般漂在水上，一蕩一蕩，很快，黑魚變成了白魚。

歌聲沒有歇，動作沒有停。

魚身上盛開了一朵花，一朵白色和紅色相間的花朵，一條條魚肉化為花瓣，拱起，旋轉，靜止不動。

黑衣人摸出一把鹽，撒了幾下。

然後又踏浪而去，坐上自己的小舟，消失在煙水茫茫之間。

黑衣人消失之後，雲朵忽然消散，藍色的天空中，烈日灼熱，魚肉很快變得淡黃膠結，在鹽粒的浸潤之下，發出誘人的香味。

香味飄灑四方。

周圍十幾個郡縣的人蜂擁而至，帶著簸箕水桶，提著褡褳，帶走了一塊又一塊魚肉，這一條山一樣的大魚，他們足足吃了幾個月。

任大倫不知道這些畫面從何而來，究竟是自己的臆想，還是祖父的描述，或者說，是從哪個說書人那裏聽來的，無意中藏進了心中。

但他寧願相信，這是任公子和自己超越過了時空的對話。

是他任家血脈中的東西。

……

“先祖，何在？”

任大倫停止了想象，回到現實中看著道宗認真地問道，他有一種天然的感覺，任公子似乎還活著，他像神仙一樣，生活在別處。

釣魚，唱歌，踏浪。

低頭看看自己臃腫的身體，任大倫覺得，有些愧對先祖。

“我也不曉得，你知道的，像他那種人，不是什麽地方或者什麽事情能夠約束的，甚至，我們所在的這一方空間，都攔不住他四處游蕩的野心。不像我，唉……”

“您怎麽？”任大倫不由又用了敬語，畢竟，見過任公子的人，還是當得起自己的敬意的。

“我終究還是放不下終南，和唐國。”

道宗面色肅然，從大鐵廟看下去，終南山翹檐隱映，無數的修行人在其間生活，再向外，是繁華的長安，名韁利鎖燈紅酒綠川流不息的長安，在向遠處……九千裏地之外，也是唐國版圖。

這一切，都在道宗蒼老的心中。

道宗的心境迅速影響了任大倫，他又哭了起來，不知道為何，心中湧動著一種高尚的家國之情，覺得隨時可以為這個國家為唐國的子民們去死，這讓他覺得很是意外，所以一邊不受控制地哭著，一邊又覺得不好意思。

同僚的傾軋，言官的彈劾，算個屁。

嗚嗚哭了一會，聽到道宗說：“好了。你回去吧。”

“那西荒……”

“不用管了，做好你自己該做的事，保護好長安和厲家人，雖然……我並不喜歡他們。”道宗向前走了幾步，站到了籬笆邊上，這是送客的意思。

道宗親身送客，任大倫想也不敢想。

“哦對了，收起你那顆憂國憂民的心，藏起來。”

這是道宗的囑托。

……

一直走到半山，任大倫還是暈暈乎乎的，覺得有些不敢相信，方才那個老頭，聖人道宗，真的像是個菜農一般，和自己聊了許久。

走到大殿前，又遇到了掃地的道童。

心中嘀咕道，這道童可真夠懶的，

任大倫上去拱拱手，笑道：“仙童，謝了，我方才已經見過道宗了，謝謝您的指路。”

那道童昏昏欲睡，擡眼懶洋洋道：“胡扯，怎麽這麽快？何況，你還這麽胖！”

“不快吶，半個上午了。”任大倫說。

“半個屁上午，你看，方才你問路時，我掃到第九十八塊磚，現在是第……一百零一塊，這才半柱香都不到，你這個胖子，怎麽可能到大鐵廟一個來回，何況，還見了道宗？”

“道藏大人在澆菜，我們聊了很久！”

“唉，你這胖子，可真頑固。”道童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指著天上的日頭說：“你想想，你再看看地上你的影子，和來的時候有什麽變化？”

任大倫仔細回想，果然，影子確實沒怎麽變化。

這說明，時間過去了沒多久。

他呆在當場，喃喃自語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明明我們聊了很久很久，還有老虎和蟒蛇，道宗大人還見過我的先祖……”

道童不理他了，拖著掃把，懶洋洋開始掃地。

“仙童，這是怎麽回事，不是我的幻覺吧？”任大倫急切地拉著仙童的胳膊問道。

“不奇怪，接近道宗大人，時間的流逝就會變化。有的師兄在道宗身邊聽了一年的經文，出來時，才一盞茶時間，這有什麽？”

道童見怪不怪，鄙夷地看著任大倫。

“真的嗎，這就是說，我豈不是多活了半個上午？”不由竊喜。

“那又如何？豬活一萬年，還是豬。何況，你見到的，或許是道宗的幻身，他無處不在的。”道童更加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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