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昶鑒這一劍，不但將黑夜斬開了一道裂縫，同時，將師兄道宗加在自己身上的禁制沖破了。

情勢危急，無可逃避。

所以這一劍很強，超出了斐昶鑒已有的境界，就像是溪流被山石遮擋太久，逐漸累積，某一天，忽然會沖毀堤壩，所釋放的威勢極為驚人。

黑暗被撕裂，旋渦被斬斷。

高處的光忽然透射進來，那些本來已經攀爬到半空的命弦，也開始懵懵懂懂向回縮著，妖族的妖丹也呼一下降落，幾乎落到地上。

……

一道光自東向西劃過大青山，也照到了符廬。

計天工有些疑惑，甚至還未來得及去看，眼前的石盤哢噠破裂，沙子停止了流動，從裂縫之中流瀉出來，灑到了石桌之上。

“怎麽會？”

計天工俯身趴下，斑白的胡須顫抖著，不停用雙手收攏著沙粒，試圖將它們攏到破碎的石盤之中，但卻無濟於事，石盤被餘力波及，依然在破裂著，攏進去的沙又再次溜走。

“沒有用的。”莊小周淡淡說：“即便你這陣法不破，也是無用，因為……那些分發下去的菩提肉，根本就是假的。”

陣法的破碎似乎擊潰了計天工的精神，他瞬間老了很多，須發全白，眼睛陷入深深的皺紋之中，雙頰松弛地垂下，扭頭惡狠狠道：“不可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天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光線照耀著符廬，即便不能說亮如白晝，但起碼可以看清楚很多——莊小周看到，沙粒在石桌上輕微地跳動，像是一個個剛剛孵出來的螞蚱。

“你也是修道之人，明白孤陰不生孤陽不長的道理，服食辟谷丹，再服下菩提肉之後，陰陽交錯，進入你這陣法，便成了長生丹藥，火候倘若控制的好，幾萬人，幾萬人吶！送你走上長生之路，如此，你能夠得到平安喜樂？”莊小周有些惱怒，重重拍了下石桌。

“不過，你一貫托大，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所以，青城郡中稍有靈識的，便很容易想到你的意圖，所以……那些以官府名義分發的菩提肉，都是假的，如此，無論如何，你煉不成丹的。”

計天工把頭埋在桌子上，許久之後，低聲問：“那一劍，是你的師兄？”

“是的，他已經破了禁制，即便是全盛時期的你，也未必是他的對手，你知道，他看似狂放不羈，但終南道門正宗，還是有些底蘊的。”

“這天，真的不公！”計天工咬牙狠狠說。

用力過猛，加上身軀衰朽，幾顆牙被咬掉，混著血絲被吐了出來，重重砸到石頭地面。

綠籬笑了，嘖嘖慨嘆：“永遠都是別人錯是吧？”

“趙無忌和我，在長生之路上用盡了氣力，卻都陰差陽錯被你們這些無名小輩壓制，這不是命運，又是什麽？”

“早說過了，你走在錯誤的道路上，越用力，就毀滅的越快。”

“可是我不甘心！”

說完，計天工張開嘴，貪婪地用舌頭去舔舐石桌上的沙子，這些黑色和白色的沙子，並非凡物，陣法運轉之後，全以此為樞機。

“你瘋了……”

莊小周悲憫地看著計天工，這個老人頭發如亂草，臉頰和嘴唇沾滿了黑白色的沙子，嘴巴徒勞地開合著，發出一系列毫無意義的音節。

“快擦掉！”

莊小周探出手去，將計天工臉上的沙子擦掉了一部分。

計天工卻不願意，雙手亂擺，然後低下頭，又去舔舐。此刻，天空出現了很寬的一道縫隙，如同一條路一般橫在頭頂，烏雲還在以可見的速度消散著，意味著情勢已經無可逆轉。

“別管我，別管！”

計天工嘴巴嘟囔著，然後發出噝噝的聲響，那些沙粒，忽然變得很燙，鐵水巖漿一般，粘在臉上的那些沙子將他的皮肉燒出了一個個孔洞，皮肉灼燒的味道傳來。

綠籬瞪大眼睛，問莊小周說，這是什麽。

那些沙粒不但發燙，而且，釋放出了光芒，不管粘在臉上的，還是落在石桌上的，每粒沙都是一個光點，璀璨金黃。

一陣風來，沙粒撲向計天工。將他緊緊包裹住。

計天工也變成了一尊發光雕塑，然後，他的肉身不斷出現大大小小的孔洞，光芒四射，著了火一般，最後整個身體支撐不住，忽然坍塌在地，散作一攤。

在臨死之前，計天工在火光中默默吟誦：“毀我殘軀，以敬天穹，往而覆兮，周而始兮，生生無盡……”

“這是……？”綠籬呆呆張著嘴。

“這就是凡人之力。”莊小周回答。

“凡人，有如此之力？”

“凡人渺小，但是數目眾多，就像蟲族一樣。計天工這陣法，是想要吞噬整個青城郡的生靈，陣法毀壞，必然就有反噬，凡人微弱，但集中起來，絕對不容小覷。”

“我明白了，此為凡人之劍。”

“凡人之劍？”

“從小就聽說，有聖人之劍，有凡人之劍，有天子之劍，但這三者本是一體，要參悟透了，並不容易。有了聖人劍，自然可以調用凡夫塵俗之力。”

“從凡人之中，也可領悟聖人之劍，對吧？”

“小夥子你蠻有靈性。”綠籬欣慰地點點頭。看著地面上那一攤衣服，還有那些依然閃爍的沙子，嘆息一口道：“他就這樣，走了？”

莊小周默默點頭。

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殘骸，有些唏噓。

從費大蟲，趙無忌再到計天工，這些人孜孜不倦，想盡了一切辦法，可謂不擇手段，卻終究沒能達成長生的目的，半路折戟，究竟有什麽玄機在背後左右這一切呢？

親身參與了這一切，莊小周和綠籬卻也說不清楚，只感慨天道渺遠。

“他死了嗎？”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片刻間，兩個人就到了眼前，單聽聲音不用看，是陳辭嵐。

莊小周轉過身去，笑道：“門主來的巧。”

“不巧，不巧，來了一會了，在遠處看了一會熱鬧。甚至，還饒有興致地聽了二位關於凡人之劍的討論，獲益良多啊，日後若有時間，定然要去劍城討教一番，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便是沒有學劍……”

“說正事吧！”

綠籬冷冷地打斷了陳辭嵐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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