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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六章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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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張嘴看著斐昶鑒,就在此刻,嗡的一下,火把的火苗低伏而下,凝固了片刻。

天氣元氣一緊。

一道如泣如訴若有若無的笛聲,蜿蜒破空而來。

“我就知道 ,沒這麽容易殺掉他,老道你能處理嗎?”江不怨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個餅,一邊啃著一邊問。

斐昶鑒慢吞吞從車轅上站起來,回身望向背後。

夜霧愈加深重,寒氣變得更加具體濃重,火苗在月光下奮力掙紮,似乎要掙脫地面,飛升而起。

在慘白的濃霧中,走來一個慘白的人。

一個吹笛的人。

他所走過之處,腳下淹過膝蓋的枯草齊刷刷後掠。

“怎麽是你?”斐昶鑒皺眉,意態明顯放松了一些。

綠籬杏眼圓睜,努起小嘴也叫了一聲:“呀,怎麽會是他?”

斐昶鑒回頭問綠籬:“丫頭,莫非你認識這個老怪物?”綠籬雙手抱在胸前,歪著腦袋說:“我小的時候,在你們道門武庫閑逛時,見過幾次,他跟個蟲子一樣在書堆裏鉆來鉆去,瞇著眼睛自言自語,估計都沒瞧見我。”

白衣客吹著笛子,緩緩而來。

走到距離斐昶鑒一丈遠的地方,盤腿緩緩落座,他的姿勢很奇怪,似乎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或者一朵隱形的蓮花,輕輕托著他。

斐昶鑒不敢大意,白衣客是道門終南一脈很有名的一個人物,在後山的武庫和藏經洞閉關不知多久,吃喝拉撒皆不離書,號稱隨口可背三千道藏,陰陽可演古今百年,很少有人見他動手。

只是每年到了祈請天尊大典那一天,終南裂天谷對面懸崖上的鐘聲會在子時準時響起,這是白衣客淩空飛度,踏笛千尺去敲響的,終南山能做到這一點的,一手可數。

有人說他是皇門遺子,有人說他是失意狂書生,有人說他是多情逃禪僧。

其實誰都不知道。

斐昶鑒也不知道今夜白衣客來做甚,是故防意如城,盯著他每一個動作,看他收了笛子,看他脫了鞋子。

“這不像要打架呀。”江不怨說。

“廢話,這是要吹牛皮了。”胡不悔有經驗。

“你一向不問世事,誰這麽大面子,能請你出山?”斐昶鑒這是問白衣客。

“聽說藏經洞密閣有一本《道種源流格物考》,世間僅存一本,我想看看。”白衣客的聲音稍帶嘶啞,有金屬的意味,卻並不難聽。

“那本書已經被太祖……要進了大內,你來找我要,我也無可奈何。”

“有人有。”

“所以……來救人?”

白衣客很認真地想了想,確定地說:“對。趙無忌早年間也算是相識,正好,又有人來找我,一石二鳥的買賣,可以做。”

斐昶鑒語重心長勸告:“趙無忌是個壞人。”

“在我這裏,沒有什麽好壞,只是有用無用的區別。”白衣客說話倒是直接,毫不避諱自己的看法。

“可是我師弟,就是寒山宗的掌門,要殺這個家夥,你要阻止,就是為難我,除非……”,斐昶鑒看了看身邊的幾個人,沈吟道:“除非你殺了我們這些人,尤其是我。”

“很慚愧,我還沒學會殺人,但我會誅心。”

“何謂誅心?”

“毀人道心,斷人智種,道根若斷,焦芽敗種。”

“我要不聽你嗡嗡嗡呢?一劍揮去斬你頭顱,世界一下就清凈了。”

聽了斐昶鑒這句,白衣客思考了一下,很認真地說:“我會跑的。而且,你想聽,據我推算,這種誘惑會大過風險,所以我才在這裏等你。”

“你是個謹慎的人。”斐昶鑒道。

白衣客嗯了一聲,緩緩道:“讀書人都怕死,讀的越多,就越怕死,比如道宗大人躲起來閱藏和閉關好幾年,其實還是因為想活的長久一點,那個挑糞的雷大不識字,他就不怕死,和老婆吵架生氣了,就往河裏跳。”

“我就不怕。”斐昶鑒拍了拍左手的劍。

“因為你的心早已如同槁木,道宗大人攆走了葉青春後,你就放浪形骸,刻意沈迷修行,想要忘記什麽,道宗也鉆到故紙堆裏,想證實是否真有太上忘情之說。”白衣客頓了一下,沈著嗓子道:“已經八十年了……,你還是沒有原諒道宗。”

斐昶鑒面露驚異,雙手忍不住離開長劍,緊握成拳。

白衣客接著娓娓道來:“八十年來,你看似在劍道上日日精進,實則內心愈加空虛,你所有修行無異聚沙成塔,一旦遇到阻隔,會整個垮塌。此次你和其他三位長老起了沖突,就是預兆。”

“人生苦短,何必入戲太深,何須如此困苦,放下便好,放下便得到大自在,無便是最大的有,有只是短暫的痛……”

白衣客帶著金屬意味的聲音逐漸融化,變得輕柔。

此時烏雲已經占據了整個天空,星月隱沒不見,天地間漆黑一片,那幾團掙紮扭曲的火苗顯得極為渺小,使得山間更添寒冷。

周遭寂靜一片,卻沒有人想去打破這種寧靜。

大寂寞如是,也是一種享受。

斐昶鑒閉上雙目,仔細想要去搜集哪怕一點點聲響,卻什麽都無法捕捉,心內空虛一片,遍體無處著力,只記得歲月遼闊逆旅困倦,記得葉青春垂柳下鵝黃衫,淺淺的酒窩,素手青梅酒……

渺小,寒冷,疲憊。

長長睡一覺多好,趁著酒還是暖的,天還黑的。

其他人大抵也是如此,綠籬連連呵欠。胡不悔和江不怨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癡癡盯著火苗,嘴角已經留下瞌睡的口水,莊小周迷迷糊糊,幼時的記憶碎片無端在腦海裏翻騰,他唯一的念頭是:“這是回光返照嗎?”

坐在他們對面的白衣客,語調依然平緩。

雙眼發出妖異的藍芒。

莊小周從來沒見過海,但他聽人說,海就是湛藍湛藍無邊無際的水,冬天溫暖夏天清涼,海的那一邊,一定是另一個美好世界。

此刻,他就漂在海上,不用擔心漂向何處,不用擔憂一切世間俗事,今生從未有如此自在……

忽然,一絲警兆自內心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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