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有兩名不良人夜巡。

見這一行三人深夜快步潛行，便上來盤問幾句，惠普合掌解釋，前往長安。不良人嘿嘿幹笑幾聲，掂著手中烏黑發亮的鐵尺張開大嘴：“臥虎谷早就斷裂了，去什麽長安，乖乖回廟裏念經去。”

“權且一試。”惠普合掌。

不良人只是冷笑，攔路不讓通行。

“算了。”泥菩薩說。

“哪條律法寫明不許夤夜出城，我等去臥虎谷超度亡靈做些善事，也是不許嗎？”惠普卻是十分執拗，梗著脖子吵鬧。

“算了師弟。”泥菩薩聲音怯怯的，顯得很是虛弱。

一名不良人忽然像是聽到了什麽，側耳靜靜聽了一會，聲音低沈說：“他人可以，你們不行。”

惠普那個愛打呵欠的弟子可沒什麽耐性，背著包袱埋頭硬沖，那不良人後退一步，掄起鐵尺，但見烏光一閃，那弟子伸手格擋，哢嚓聲後，小臂骨被砸斷，從中折下倒吊。

不良人動手極快，折斷的臂骨掛在肘部晃悠片刻之後，年輕和尚才感覺到疼痛，嗷嗷慘叫，後退著找師父。

“為什麽？”泥菩薩愁眉苦臉上去，雙手抱在小腹，低聲問道。

“自己心中清楚。”不良人嚴陣以待，一人執刀，一人提尺，面色比夜色更加深沈。

“唉……”，泥菩薩雙手攏袖，耷拉著雙肩，瘦弱的身軀彎的更加厲害，不知道因為寒冷，憤怒還是恐懼，一抖一抖的。

冷風卷起一個旋渦，吹起幾片紙灰。

泥菩薩落葉般哆嗦，嘴裏含混不清念誦著什麽，隨著聲音漸漸增大，他嘴裏吐出青色的火焰，幾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忽然從他身軀中躥了出去，直奔那兩個不良人臉面而去。

兩人猝不及防，被灰色的東西糊上臉面。

那是一團膠狀的物體，蓋住二人面孔，還在不住蠕動著，將他們口鼻堵得嚴嚴實實，不良人慌張亂走，扔了手中刀尺去撕扯，刺啦幾聲，連著面皮都被撕落，露出赤紅流血的肌肉。

兩人雙手在空中亂抓，口中嗷嗷慘叫不止。

泥菩薩散了雙手，破舊的衣袖垂下很長，眉毛卻都不曾擡一下，懶散說道：“走吧，莫再浪費時光。”

惠普的弟子幾乎忘記了斷臂的疼痛，瞪大眼看著那兩個沒有面皮猙獰嚎叫的不良人，悄聲跟了上去。

“師兄……”，惠普小聲叫喚，在他心目中，師兄是心慈手軟之人，忽然下了如此痛手，想是在趙府受了極大的折磨，精神有些異常。

“閉嘴。”泥菩薩腳步快了一點點，但依然走得步履蹣跚。

不良人的嚎叫在寂靜的夜空中極為刺耳，但整條街沒有一人敢出來打望，是妖是怪，凡人不管。

客棧內，眾人已經喝的微醺，劉桑面不改色，捏著酒杯若有所思。斐昶鑒靠在椅背上喘息，燕彩霞和兩個師侄鉆到了桌下，斷斷續續講述寒山宗的輝煌往昔。

賈龍象沒有喝，唐穗喝的也不多，正在和莊小周講話。

綠籬酒量最大，不知道喝了多少，卻依舊星眸炯炯，兩腮一抹桃紅。

“老大，有怪叫。”雷鏟巨耳一抖，警惕道。

綠籬起身將窗戶推開一個縫，側耳傾聽片刻說：“很是淒慘。”

劉桑提起刀便向外走去。斐昶鑒嘴巴含糊：“許是厲妖食人，你去了只是送死。”

“我是不良帥，職責所在。”劉桑說話間已經走到門口，剛拉開門，就看到兩張血紅大臉，然後是兩道身影，張牙舞爪撲了過來。

劉桑身形一晃腳下伸腿，那兩人腳下被絆，直直砸在地磚之上，地上登時兩攤血汙。

“不良人!”看到二人裝束，綠籬低呼一聲。

劉桑搖搖頭。

青城郡府衙的不良人也數十個，他們的身形姿態劉桑最為熟悉不過，所以一眼便可看出，不是自己兄弟。

地上兩人還沒有死，呼呼冒著血泡，劉桑蹲下來，沈聲問道：“你們是何人，竟敢冒充我不良帥，從實招來，或許，可以活你等一命！”

斐昶鑒慵懶地睜開眼：“不用再問，非是人類。”

說完，他掏出那盞搖魄鈴，扯出裏面塞著的布條，手腕微動，泠泠鈴聲山泉般奔湧而出，雷鏟頓覺心頭一道巨力壓下，不由漲紅了臉，瞪了斐昶鑒一眼。斐昶鑒抱歉一笑：“並非針對你。”

劉桑黑豆大小的眼睛不由瞪圓。

眼睜睜看著面前那兩個血葫蘆般的人頭，變作兩只露出瓜瓤的南瓜，四肢也是幾段紮在一起的高粱桿，原來是一場幻術。

“何人差遣？”劉桑擡頭問。

綠籬雙手一攤。

“幻術能達到如此境界，定然是符門中人，他們對幻身之符的使用，具有極深的造詣，遠非其他雜魚門派可比。”莊小周慢悠悠開口了，一晚上就看其他人喝酒吃肉幹，咽了半升口水。

“謔！”綠籬瞪大眼睛，誇張道：“忽然聽你說話，嚇我一跳！”

莊小周看著那兩堆南瓜高粱桿，打個呵欠繼續道：“符門這是想做什麽，一向與官府為敵，卻大半夜動用幻術來巡街，我想……，應該是想攔住什麽要緊人物……”

“他們，是想控制這座城池。”斐昶鑒點點頭。

……

泥菩薩三人繼續向前走，夜色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寂靜，街道寬闊，地上的青石反射著清幽的冷光，三人不說話，悶聲向前走。

然後，忽然沒有路了。

街道憑空消失。

一道很高很高的墻橫亙在街上，擡頭望不見墻頭，惠普看看師兄，泥菩薩面無表情又攏起了雙手。惠普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是墻，青磚砌就的墻面上還帶著薄薄的微霜，觸之冰涼。

“唉……”

泥菩薩扭身就走，惠普不敢問，帶著徒弟走在後面。

原路返回，路過客棧，卻看到大門洞開，裏面好多圍著桌子，門口放著兩件不良人的衣服，不見那兩個被撕了臉的家夥。

“壞了師伯，那個帶刀的不良人，定是發現了那兩個人的屍首……”

泥菩薩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桌上還放著刀劍，楞了一下，兜著手緩步走過去，走上臺階微微欠身：“夜深路過，被強敵圍襲，叨擾諸君，討口水喝。”

“老丈不用客氣，且進來……”

莊小周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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