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李涯從案卷後面露出頭來，看到黑瑜臉上尚未消退的書脊壓痕，忍不住露出笑意。

“什麽夢？”

黑瑜一早鬥膽夾著書本來請教，不想迎頭便是這一句，一下有些楞住了，不由發問。

“我夢見你偷偷到我的房間來，聽我講文聖之道。”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黑瑜後背開始冒冷汗，有些心虛，尤其是看到弓人奴仆怒目而視的樣子，腰背就更加彎了一些。

“在此整日忙於吏務，確實也無心照顧學問，這樣，你若有心，每三日晚間過來聽講。要知道，我青年時的願望，便是得天下英才而教化之，此地文教衰微，難得聰慧孩童，有你來聽，也排遣些寂寞。”李涯回答道。

弓人眼中的怒意更盛。

太守大人每日心力交瘁，操心黎民百姓生死冷暖，極為辛苦，晚間還要給這啰嗦土貨講學，到底誰是老爺誰是奴仆？

待黑瑜退下，弓人憤憤嘟囔一句。

李涯笑道：“薪火相傳，文聖只言片語，說不定便會教化一方百姓，能多說一句，便有一句的效用。”

弓人不再言語。

李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石榴枝上蜷縮成兩個毛球的一對斑鳩，自言自語道：“人生苦短，但是文脈不該斷絕，任何有靈有識者，皆有權利得見聖人學問，萬古長夜，一燈可破，所以，能說一句，便是一句，這也是先生一貫的教誨。”

……

更鼓三響。

黑瑜又揣著書本，輕輕敲了敲李涯書房的門，那兩只斑鳩眼睛瞪得老大，咕咕叫了幾聲，意思說如今膽子也太大了，明目張膽上門。

李涯說聲進來，黑瑜輕輕進去，又掩上門。

“慚愧，來府中尚未做事……”

黑瑜開口第一句便是抱歉，這倒是真心，因為自從來當這個書吏，確實什麽事都還沒做，便來聽課。

“無妨，如今朝廷消息斷絕，公文甚少，待秋季莊稼收了，自然有賦稅徭役登錄統計，有你忙的。”

李涯正襟危坐，桌上放一本文聖語錄。

“讀過嗎？”

“讀過。”

“如何？”

“簡單。”

李涯笑著指了指黑瑜，讓他坐下，說道：“你倒是實誠，我問你，何為聖人之道？”黑瑜略一思索，遲疑道：“忠恕也？”

“還有？”李涯追問。

黑瑜搖搖頭，語錄中說的清楚，他哪裏敢加一字減一字。李涯搖頭道：“你這是死讀書，忠恕者何來，醇仁也，今日，我們就講這二字。”

隨後，李涯便從文聖之學的由來說起，內養外修，推己及人，講這二字中所含的萬千道理，從中夜至天明，滔滔不絕，中間黑瑜間或會打斷，提出不解，李涯為其一一解釋。

每每講到得意之處，油燈映照之下，李涯面色亢奮，雙眼發亮，更有心光發露，舊衣服衣襟中會透露出七彩光芒，但他自己並不自知。

黑瑜看得一清二楚。

窗紙微微發白，李涯嗓音有些嘶啞，黑瑜卻是呆若木雞，從前讀書，唯見字面之意，聽李涯抽絲剝繭娓娓道來，方才曉得每一字背後有甚深含義，佛家講無上密意，大約便是如此。

說來平實，其行艱難。

黑瑜心內不解之處逐漸剝落，窺見聖人寬宏砥礪淡然無偽的行跡，忽然想哭，但他是一條魚，即便化為人形也不會有眼淚，抽泣幾聲，沒哭出來。

“以後穿厚些，書房太冷。”李涯以為他著涼了。

回到自己的書庫之內，黑瑜還是呆呆的，識海之中回旋著李涯的獨到見解，那些東西他即便讀一輩子書也無法領悟，李涯片言只語輕輕點撥，就捅破心內窗紙，洞見光明本性。

十天之內，聽了三次之後，黑瑜坐不住了。

經過徹夜思考，他做出了選擇。

李涯這一天要出門查看耕種，被黑瑜攔住。李涯告訴他：“有疑問晚間再說，我需要出門一趟，春耕是大事。”

“我要說的，也是大事。”黑瑜固執地站在門口。

弓人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臂膀拖開，狠聲道：“休要啰嗦，大人為你講學已經耗神無算，還要糾纏不休嗎？”

李涯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上車，路上說。”

蹄聲得得叩打青石，馬車平穩地駛出巷道，黑瑜低頭片刻，忽然擡頭道：“我並非人族。”

李涯看看他，似乎並非十分驚訝。反倒很冷靜地問道：“何人所遣，千裏來取我性命？”

黑瑜搖搖頭。

然後悄聲將自己的來由與目的說了出來。

“為什麽？”聽完之後，李涯問他。

“我一無所知，妖王差遣而已。”黑瑜老實回答。李涯繼續問：“我是說，為何忽然想要說出實話？”

“為聖人之學所感化。”

李涯笑了，露出中年人少見的白白的牙齒，扭頭哈哈笑著問前方弓人說：“聽到沒有，以後莫要笑我好為人師，先生講學可以馴虎，我勉強可以化魚，也算功德一件。”

再回過頭，卻見黑瑜跪在面前。“這是何意，謝罪也無需如此隆重。”李涯吃了一驚。

“願執弟子禮，常年侍奉左右，傳承先生所學。”黑瑜悶聲回答。

李涯搖搖頭，緩緩說道：“你身不由己受其脅迫而來，倘若做了我的弟子，那妖王遷怒下來，恐怕不是你所能承受，而且……”

黑瑜一楞，想想也是，妖王尋仇而來，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他定然會一怒之下撕碎了太守，如此，反倒是害了他。

“那我便與他拼一場，誰生誰死，也未可知！”黑瑜咬牙。

李涯一笑，從包袱中掏出竹筒，大口喝著水，馬車又走出了很遠，才又忽然又開口：“你知道不器觀嗎？”

黑瑜點頭道：“知道。胡觀主也是我妖族同道，乃是一只千年天狐，據說神算天下無雙，貌美術高，只是我道法微末，未能得見。”

“烏衣呢？”

“烏衣倒是熟悉，我在歸龍湖修行之時，得他指點幾次，是一只千年黑色老黿。”

“他們……是善是惡？”

“非善非惡，亦善亦惡。妖族以強者為尊崇，以生存為要義，若不危及其性命，自然與人族相安無事，但是……”

李涯點點頭，問黑瑜：“你覺得，倘若人族有難，他們是否會出手？”

“應該會。”這是黑魚的回答。

沒有為什麽，就是一種直覺。

“好吧。”李涯閉上眼靠著車廂端坐，旋即又睜開眼，目光閃爍如星，顯得有些激動：“我倒有一個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