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李涯的話，黑瑜吃了一驚，連連搖頭說不可。

“方才還說要執弟子禮……”，李涯意味深長地說了半句話，居高臨下，一臉促狹地看著黑瑜。

“那我……試試？”

黑瑜聽出了弦外之意——這件事辦的好，便有可能成為李涯的弟子，便只有應承下來。李涯雖是個小官，但在黑瑜眼中，一顆錦心遠勝高官厚祿，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在黑瑜而言，只是些短命的兩腳草木罷了。

次日，太守頒令，動用僅存的存糧，征集民夫百人，全力加速開掘菩提肉，分發百姓，用以度過最後的饑荒歲月。

“各位父老，春日將臨，萬物生發，只要熬過這最後的黑暗時刻，我們便如魚得水，枯木逢春，諸位要有信心，自此而後，不會再有誰餓死。天地雖不仁，但眾生須自強！”在與各地村鎮鄉賢面談之時，太守大人最後說了這樣一番鼓舞人心的話語。

“菩提肉如此金貴，是人人有份嗎？”

“怎麽會，官府好歹要收些錢吧……”

“你去不去開采？”

“去吧，據說管飯……”

“買虧了，我去找銀鉤賭坊那鼠臉老頭退錢去……”

因為菩提肉，青城郡陷入了短暫的狂歡，所有的人都認為，正如太守所言，依靠菩提肉捱過饑荒的尾巴不成問題，新的生活將和春天同時來臨，一切都會恢覆到以前寧靜平淡的樣子——現在來看，那真算得上奢侈。

……

與山下眾人的笑臉與熱潮相反，山間依然清冷。

沈默不語的山峰險峻肅然，春風尚未吹到這裏，符門上下都在準備著伏魔大會的召開。小酒館的生意愈加寥落，不過胖老板也不著急，依舊不緊不慢，自己拌一個苦菊，喝幾口酒。

他穿著灰色的衣服，一雙不大的眼睛凝視著虛空。

沒有焦點，有些茫然。

空中顯出細碎的光點，然後游蕩搖擺，形成一張臉，嘴巴開合之間，便有聲音憑空而出：“已經下令，逐人分配菩提肉，這些人為了活命，不會抗拒的。”

胖老板點點頭，嘆息一口。

“為何……？”虛空中的臉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老人一貫沈穩有度，很少外露頹態，今日竟然開口嘆息，必然有不尋常之事。

老人說：“事情比我想象的，要覆雜很多。一個道人，一個荒人，還有一個老頭，境界都不低，而且，橫熊也莫名死掉了，早叫他不要多事！不過，他這種蠢貨，不死在別人手中，最後也會被我殺死！”

那張臉閃爍一下，露出畏懼的神情。

老人深不可測，看似平凡卻是殺伐果斷，每次來覲見都是提心吊膽，生怕哪句話說錯落個神魂俱滅。

“還有何異動？”老人放下筷子雙手互握，肘部拄在桌上問道。

“嗯……，暫時未發現。”

“你號稱妖王，要多留心，尤其是癡猿慧狐那幾個大妖。”

那張臉苦笑，支吾道：“您清楚……，他們道法高深，屬下其實……並無法駕馭，也就是在臥虎谷內，有些微名……”

“不打緊！”老人一揮手，豪氣道：“辦完此事，你必然強過他們，修行路上，一靠天資，二靠帶路。”

是是……，妖王的臉露出矜持的笑意。

“哦，符門……據說最近出了個劍道天才？”

“這個，您該問陳辭嵐……”

“哼！”老人不滿地擠出一聲，陳辭嵐已經許久沒來了，不知道是忙於伏魔會的布置，還是心存不滿。

不過，不滿又如何。

老人從不在意這個。

……

噗一口噴出茶水，斐昶鑒瞪眼喊道：“這個李涯，瘋了嗎？”聽說官府開采菩提肉發給大家的消息，他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壞了。

“這個昏官，老夫早該一劍斬了他！”燕彩霞躍躍欲試。他吃過菩提肉的苦頭，曉得那玩意十分詭異，應該並非什麽好東西。

綠籬沒有說話，而是讓雷鏟去找劉桑。

劉桑一直在李涯身邊，應該最熟悉他的所做所為。劉桑是來了，看了看莊小周，然後被綠籬他們五個人圍在中間，低頭思索了一炷香，搖搖頭，他沒有發現最近太守大人有何異樣。

只是有一點比較奇怪，往日形影不離的弓人奴仆，最近似乎跟的沒有那麽緊了。

“為何要動用官府之力開采菩提肉？”斐昶鑒問。

“不是說了嗎，非給百姓度荒年。”

“那東西大兇，並非什麽好玩意……”，斐昶鑒聳聳鼻子，連連搖頭。

劉桑知道這老道有些手段，不由辯駁道：“何出此言？我師父說了，此物寒涼，少食無妨，多食則會寒氣入骨，所以宜少不宜多，僅此而已。”

綠籬一拍額頭：“怎麽把你師父忘了？”

斐昶鑒不解。

綠籬解釋道：“他師父計天工，乃是有名的廚神，算是我的師兄，天下可食用之物十之八九他都見過，肯定說的清楚。”

劉桑攤手聳聳肩，師父最近進山，采集春日第一茬食材了。

師父說了，第一茬食材陽氣十足，是世間至美至鮮之物，雖然口味未必最佳，但領頭的這一道陽氣入體，一年的真氣與運勢都會暢通無阻。

“能不能阻止他？”斐昶鑒問。

“我試一試吧。”劉桑翹著二郎腿，食指在刀鞘上一彈一彈，看著天井頂上說：“不過，太守是個很固執的人……”，說到這裏話鋒一轉，對燕彩霞說：“大胡子，你們是要參加符門那個伏魔會是吧？”

燕彩霞瞪他一眼，不滿地哼一聲。

江不怨慢慢說：“桑……帥，我師叔乃是宗門前輩，你如此稱呼他，實在有些令人……難以接受。”

劉桑沒理他，撫摸著稀疏雜亂的短須一臉嚴肅道：“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參加了。”

“為何？”燕彩霞騰一下站起來。

在他心中，伏魔大會千載難逢，青城郡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江湖聚會了，這是寒山宗重新進入修行界揚名立萬的好機會，雖然人丁稀少，雖然掌門昏迷不醒，雖然自己屁股上有傷，但是畢竟底蘊深厚，豈是大刀門，紅燈會這些新近興起的土鱉門派可比。

“因為……”，劉桑看看斐昶鑒，緩緩說道：“據我所知，伏魔會，其實是符門的試劍之會，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個劍道天才，神一樣的天資，在這次大會上，這位天才就要殺幾個狠角色，為符門立威。”

一個門派，頂尖高手固然重要，天才少年更加重要。

他們代表未來。

那些有著深厚根基的門派，無不將天才弟子視為珍寶，不惜一切代價加以培育和保護，以期在某些時候橫空出世，大放異彩。

對符門來說，應該指的就是伏魔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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