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馬車繼續向前疾走。

懸崖邊出現了一道弧線，因為路很長，所以弧線顯得並不那麽明顯，只是一點一點走出了半個葫蘆的形狀，

終於停了下來。

嵇半夜先跳下車，指著遠處大聲說：“看那邊，這就是開掘菩提肉的場所！”懸崖邊上，風聲很大，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飄忽不定。

綠籬揉了揉眼睛，和雷鏟弓身鉆出馬車，順著嵇半夜的眼神望去，一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雖然早就知道臥虎谷斷裂處的險峻，但此時此刻身臨其境，她才體會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即便是世間最具神思的畫家，也很難描繪出眼前的景象。

他們面前的深峽像是一條沸湧不息的白色河流，因為太陽照射的緣故，山谷中的霧氣開始源源不斷升騰起來，站在崖邊，但看腳下白雲翻滾，不見谷底妖族的街市。

極目遙望，對面崖岸只是一痕黑色而已。

但令人驚奇的是，就在這白色霧河之中，距離此岸幾十近百丈，從谷底陡然刺出一峰極高的峻巖，像是一把利劍朝天潑灑怒火，又像是一座巨塔安眠了萬年。

此峰應該由來已久，因為上面松柏枝條飛逸，幾棵蒼松探身而出，在白色迷霧之上身姿妖嬈。

臥虎谷斷裂塌陷之時，不知為何，將這山峰獨獨留了下來。

遂成奇觀。

目光越過濃淡不定的霧氣，定睛細細觀察，在這陡峭絕險的鐵褐色峰壁之上，隱約看到幾十個黑點懸空垂吊著，騰挪，攀爬，游蕩，像是最小最普通螞蟻一樣的，奮力低頭幹活。

綠籬自小經過劍意淬體，目光遠超常人，她看得出來，那些是人，腰上系著繩子，腳下只有一點支撐之處。

應該是嵇半夜雇傭來開采菩提肉的苦力。

雷鏟側身而立，耳朵慢慢長大，撐開如喇叭般。

他聽見了刀鏟劃過石頭的聲音，聽見鐵錘敲擊之聲，聽見苦力們沈重的喘氣和罵娘的聲音。

“你小子用些氣力，妖怪馬上就來了！”

“這石頭太硬，我打了幾百下，只裂開一條細縫……”

“你下來，我來，不知道換個方向！”

“盡快，不然全部完蛋！”

……

綠籬聽不到，但是從這些人上上下下的動作也看得出來，他們似乎很緊張很急迫，正在抓緊一切時間想把石頭鑿開，但難免忙中出錯，有些欲速不達，著急的當真像是熱鍋螞蟻。

“他們為何如此焦急？”綠籬問。

嵇半夜背手而立，盯著對面的蟻人，神色已經恢覆了沈靜，反問道：“你如何得知他們很焦急？”

“夜裏插在石縫的火把，都還沒來得及熄滅，一直焦急地換人開鑿。”

“因為……此處現在是妖族的地盤。他們就在妖族頭頂幹活，若是你，急不急？”嵇半夜扭頭說。

“還要多久？”綠籬問。

嵇半夜擡眼看看日光說：“往常此刻都應該完成了，可能是因為昨夜有風雨，耽擱了進程，不過，應該也快了。”

“糟糕！”雷鏟臉色忽變。

他指著那些苦力道：“他們說下面有東西，這些人已經發現了，所以不敢動彈。”果然，綠籬看到那些苦力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腰上系著繩索，懸掛在石壁上一動不動。

忽然，原本微微流動的白霧開始劇烈地沸騰翻湧，伴隨著隱約吼叫，一只巨大的紅色鉗子呼一下破霧而出，夾住一名苦力的腰，一下將其鉗住，拖入霧中，再也看不見蹤跡。

空谷之中只留下一串淒慘無助的尖叫聲。

是山谷內的妖族。

其他苦力不知道是嚇壞了還是出於自保，依然一動不動，但這並沒有讓他們逃脫厄運，狂風攜著腥氣，腳下一條細長的黑色舌頭井繩一般掄上來，纏住一名苦力大腿，就要將他拉下去。

雷鏟腳下一抖，一粒石子爆射而出。

石子破空尖嘯，飛出崖岸，啪一聲準確擊中那條舌頭，那怪物吃痛，將舌頭卷了回去，在霧中嗷嗷叫喚，卻不敢上來抓人。

綠籬壓抑著怒火，冷冷問嵇半夜：“這便是你的生意，用人命來換取錢財，如此送命之事，並不鮮見吧？”

嵇半夜聽出了綠籬的怒火。

沈默一會，然後很認真地說：“他們皆是自願。如果不來我這裏，自己或者家人就會立刻餓死，來幫我幹活，雖然有可能被妖族捉去撕碎，但至少還有機會活著，甚至有些幸運的，會撿一條命，在妖族成為上門女婿。”

綠籬哼了一聲。

又被遠處的景象所吸引。

高處的薄霧裏，忽然顯出點點的白色光芒，像是漫天星光在白日忽然出現，這些光點組成一群，飛來飛去，然後張開成網，貼上懸崖，將一名手拿錘子的苦力包裹住。

那苦力顯然知道這白網的厲害，顫抖狂叫，揮舞著錘子去擊打那看不見的網，卻是徒勞無功。

一條比馬車還要大的黑魚，像是在海水中一樣，嘴巴一張一合，撲扇著銀色的魚鰭，顧盼自得地從白霧中游了出來，張開大嘴一吸，白網就兜住那人從懸崖拔地而起，出於求生的本能，那苦力左臂摟住一節樹根，死死拉著。

黑魚再吸，苦力發出慘叫，眼見支撐不住。

雷鏟上前一步，大聲道：“放了他！”

這一聲很大，滾滾而去，白霧被震出一道道波紋，滾滾而去，傳至黑魚耳中。黑魚轉過身子，漠然地用眼睛盯著雷鏟。

雷鏟頭上懸著一顆火紅的妖丹，赤焰熊熊。

黑魚看了看，卻不理會，依舊扭頭張嘴，這次它不吸了，擺擺大尾游過去，張嘴將那名嚇呆了的苦力按在石壁上，然後叼在嘴裏，還悠閑地甩一甩。

那苦力估計是嚇昏了，雙腿垂下一搖一晃，不再掙紮。

綠籬看看雷鏟，眼中透著戲謔。

“不給面子啊！”

雷鏟黑臉變紅了，噴出粗氣，晃了晃脖子，身體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然後嵇半夜就聽到轟一聲，雷鏟已經彈出一個弧形，飛到了大黑魚上空。

白霧忽然出現了數個破洞。

像是姑娘家的白紗被登徒子忽然撕破，然後伴隨著“通！通！”兩聲擂破鼓的聲響，水汽旋渦和絢爛的火花沖天而起，噴濺出一道美麗的彩虹。

周遭的白霧被蒸騰一空。

雷鏟站在黑魚背上，手中提著一片巨大滴血的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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