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三章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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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回到府衙，心神放松，轟一下後背汗水溢出。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二人見面後，先是客氣閑聊幾句，當李涯說自己師承退之先生後，忽然感覺到了極強的殺意，嵇半夜每一次擊打鐵條，李涯的頭骨就好像被重錘一次，他甚至聽得見自己頭骨在嘎吱嘎吱地響，再過幾下，估計就會出現裂縫。
無法呼救，無法挪動。
所幸戴鬥笠的幾人來訪，嵇半夜殺意被打斷，更幸運的是，那個沒有露臉聲音很年輕的來客，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嵇半夜有些忌憚。
所以李涯才能全身而退。
弓人奴仆覺得不對，上前問道：“可有異樣？”
李涯點點頭，低聲說：“退之先生的對頭。”
“琴音也響了數月，為何不早動手？”弓人疑惑道。
這個問題李涯已經想清楚了，但是不便解釋那麽多，只是含糊道：“他的目標本不是我，今夜只是偶然。”
……
“你如何看出來的？”
掩上門，嵇半夜問綠籬，綠籬最後對李涯說的那幾句話，意思很清楚，她已經看出了對方身處險境，才著意提醒。
“我只是推測。”綠籬回答。
“願聞其詳。”嵇半夜自然不信，但依然很好奇，他想知道這個年輕人到底掌握了什麽。
“退之先生當年鏟了光明詩社，你的朋友兄弟四散逃亡，當你知道太守大人是退之高徒，一時興起殺他，也在意料之中。”
“你知道的太多了。”嵇半夜口氣很硬。
“一般說完這種話，壞人就會動手殺人，但……我賭你不敢。”綠籬口氣輕松，甚至連半躺的姿態走沒有變化。
雷鏟倒是有些緊張，頭發已經緩緩豎起。
嵇半夜一動，他就會重拳轟出，將其從窗戶擊飛出去。
“何出此言？”
“因為你如今是個生意人，純粹的生意人。”
嵇半夜默默不語，實際上，當他得知李涯師承之後，確實怒火攻心，一時動了殺念，想要悄無聲息將順手抹殺，洩了心頭的火氣。
但如今他確實有些後悔了。
既然發誓離開，往昔恩怨就該放下，殺一個朝廷命官看似容易，但處理起來實際上很是麻煩，一旦官員被刺，平日隱而不顯的查案機構就會立刻動員起來，其能量之大，消息網之嚴密靈活，超乎江湖之人的想象。
所以，還該感謝這個年輕人。
不然短期之內，青城郡的生意便沒法做了。
“你還知道些什麽？”嵇半夜又一次問。
“老頭，我的消息都是黃金翡翠換來的，你問我答，當我是施粥行善嗎，要不你再問幾句，菩提肉我也不用買，兩相抵消如何？”
“那不行。”
“那你就收起好奇心，閉上嘴。”
嵇半夜知道，單論鬥嘴，他肯定不是這個年輕人的對手，所以選擇了沈默，此人若非皇國貴胄，便是大派行走，不得罪最好。
“我有個很重要的朋友，受了重傷，菩提肉……或許有些用處，但是我得知道，這到底是何物，不然用起來不安心。”
鼠臉老人後退一步，躲到幽暗的角落，眼神閃爍帶著畏懼看看嵇半夜。
菩提肉的來歷是大忌。
他有些後悔貪了那顆梅珠，帶這個不知深淺的世家子前來，無論是橫熊大人還是姬先生，他們的怒火都是自己無法承受的。
“你來買藥治病，無需知道太多。”嵇半夜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客人要求肯定不是那麽簡單。
“產地不同，藥性有異。”
“未必，譬如龍骨珍珠……”
“你賣的不是龍骨。”綠籬咄咄逼人。
“差不多吧。”嵇半夜說。
綠籬看看雷鏟，大致明白了，這菩提肉原來和龍骨一樣，都是從地下挖掘而出，並非山間生長水裏捕撈的活物。
“我想去看一看。”
爐火熊熊，方才放進火裏的鐵條又變得透亮發紅，嵇半夜起身拿起鐵條，手執大錘又開始鍛造。
咚咚聲間隙裏，綠籬的聲音不由提高了一些：“你是生意人，我懂，我和你換。”
錘音不斷，嵇半夜的氣息並未因為打鐵而有任何波動：“怎麽換？”
“我有一本琴譜。”
錘音頓停，鐵條重被放回爐內，嵇半夜瞇眼狐疑地看著綠籬，猶豫片刻，搖搖頭。
世間琴譜九成九他都見過了，縱有遺珠，會那麽湊巧落在此人手中？
“長生散。”綠籬忽然說。
“我不信！”嵇半夜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因為長生散這三個字他太熟悉了，在腦海中縈繞了幾十年，斷斷續續也找了幾十年，所以綠籬一開口，想都不用想。
“那年秋天，王磐親自帶隊，你們押運一批火器送至長安，駐紮於秦嶺半山，晚間有猿猴獻譜……”
噗……
嵇半夜口中溢出一口鮮血，有些失神落魄地站起來，指著綠籬聲嘶力竭道：“你是妖怪!”
秦嶺西風梁，那個濃霧籠罩的深秋夜晚，其間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嵇半夜頭腦中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卻始終未能參透其中的玄機。
那種詭異所帶來的驚懼，早已深刻入骨。
隨著時間流逝，那件事愈發撲朔迷離。
像是被裹進了更加濃郁深沈的迷霧之中。
如今被綠籬一語道破，不啻是沈睡中的一個人忽然被驚雷炸醒，這些年專註於休養生息的嵇半夜不由失態。
……
當天下午，鏢隊行進至西風梁下，翻過這道梁，前面就是儻駱道，道路雖然崎嶇，但可一路直達長安。
深秋的秦嶺，澗水清澈見底，峰巒間霧氣流散，漫山秋葉紅黃招展，卻無一絲蕭瑟之意。
第一次正式和唐國朝廷做生意，王磐興致很高。
這批火器代表了西蜀唐門雷火堂的最高技藝，蜀王反覆與王磐商榷，以確保將來唐國不會將其用於兩國作戰。
為了讓蜀王放心，王磐示意雷火堂在火器中做了些手腳，確保某些部件使用數年後，便會突然損壞，即便那時節兩國有戰事發生，還需向西蜀采購。
王磐招呼大家圍坐，生火喝酒。
那晚他喝了不少，說了很多話，告訴眾人，這批火器未必能掙多少銀子，但是打通了蜀山鏢局與唐國的商道，這是未來商隊的趨勢，蜀山鏢局未來的根基，必然在唐國。
“兄弟們，任重道遠，砥礪而攀！”
這句話嵇半夜記得最為清楚。
因為，說這句話時，王磐的神情慷慨激昂，像站在偉大時代開端的一位君主，杯酒敬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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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見面後，先是客氣閑聊幾句，當李涯說自己師承退之先生後，忽然感覺到了極強的殺意，嵇半夜每一次擊打鐵條，李涯的頭骨就好像被重錘一次，他甚至聽得見自己頭骨在嘎吱嘎吱地響，再過幾下，估計就會出現裂縫。
無法呼救，無法挪動。
所幸戴鬥笠的幾人來訪，嵇半夜殺意被打斷，更幸運的是，那個沒有露臉聲音很年輕的來客，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嵇半夜有些忌憚。
所以李涯才能全身而退。
弓人奴仆覺得不對，上前問道：“可有異樣？”
李涯點點頭，低聲說：“退之先生的對頭。”
“琴音也響了數月，為何不早動手？”弓人疑惑道。
這個問題李涯已經想清楚了，但是不便解釋那麽多，只是含糊道：“他的目標本不是我，今夜只是偶然。”
……
“你如何看出來的？”
掩上門，嵇半夜問綠籬，綠籬最後對李涯說的那幾句話，意思很清楚，她已經看出了對方身處險境，才著意提醒。
“我只是推測。”綠籬回答。
“願聞其詳。”嵇半夜自然不信，但依然很好奇，他想知道這個年輕人到底掌握了什麽。
“退之先生當年鏟了光明詩社，你的朋友兄弟四散逃亡，當你知道太守大人是退之高徒，一時興起殺他，也在意料之中。”
“你知道的太多了。”嵇半夜口氣很硬。
“一般說完這種話，壞人就會動手殺人，但……我賭你不敢。”綠籬口氣輕松，甚至連半躺的姿態走沒有變化。
雷鏟倒是有些緊張，頭發已經緩緩豎起。
嵇半夜一動，他就會重拳轟出，將其從窗戶擊飛出去。
“何出此言？”
“因為你如今是個生意人，純粹的生意人。”
嵇半夜默默不語，實際上，當他得知李涯師承之後，確實怒火攻心，一時動了殺念，想要悄無聲息將順手抹殺，洩了心頭的火氣。
但如今他確實有些後悔了。
既然發誓離開，往昔恩怨就該放下，殺一個朝廷命官看似容易，但處理起來實際上很是麻煩，一旦官員被刺，平日隱而不顯的查案機構就會立刻動員起來，其能量之大，消息網之嚴密靈活，超乎江湖之人的想象。
所以，還該感謝這個年輕人。
不然短期之內，青城郡的生意便沒法做了。
“你還知道些什麽？”嵇半夜又一次問。
“老頭，我的消息都是黃金翡翠換來的，你問我答，當我是施粥行善嗎，要不你再問幾句，菩提肉我也不用買，兩相抵消如何？”
“那不行。”
“那你就收起好奇心，閉上嘴。”
嵇半夜知道，單論鬥嘴，他肯定不是這個年輕人的對手，所以選擇了沈默，此人若非皇國貴胄，便是大派行走，不得罪最好。
“我有個很重要的朋友，受了重傷，菩提肉……或許有些用處，但是我得知道，這到底是何物，不然用起來不安心。”
鼠臉老人後退一步，躲到幽暗的角落，眼神閃爍帶著畏懼看看嵇半夜。
菩提肉的來歷是大忌。
他有些後悔貪了那顆梅珠，帶這個不知深淺的世家子前來，無論是橫熊大人還是姬先生，他們的怒火都是自己無法承受的。
“你來買藥治病，無需知道太多。”嵇半夜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客人要求肯定不是那麽簡單。
“產地不同，藥性有異。”
“未必，譬如龍骨珍珠……”
“你賣的不是龍骨。”綠籬咄咄逼人。
“差不多吧。”嵇半夜說。
綠籬看看雷鏟，大致明白了，這菩提肉原來和龍骨一樣，都是從地下挖掘而出，並非山間生長水裏捕撈的活物。
“我想去看一看。”
爐火熊熊，方才放進火裏的鐵條又變得透亮發紅，嵇半夜起身拿起鐵條，手執大錘又開始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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錘音不斷，嵇半夜的氣息並未因為打鐵而有任何波動：“怎麽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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錘音頓停，鐵條重被放回爐內，嵇半夜瞇眼狐疑地看著綠籬，猶豫片刻，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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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散。”綠籬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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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半夜口中溢出一口鮮血，有些失神落魄地站起來，指著綠籬聲嘶力竭道：“你是妖怪!”
秦嶺西風梁，那個濃霧籠罩的深秋夜晚，其間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嵇半夜頭腦中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卻始終未能參透其中的玄機。
那種詭異所帶來的驚懼，早已深刻入骨。
隨著時間流逝，那件事愈發撲朔迷離。
像是被裹進了更加濃郁深沈的迷霧之中。
如今被綠籬一語道破，不啻是沈睡中的一個人忽然被驚雷炸醒，這些年專註於休養生息的嵇半夜不由失態。
……
當天下午，鏢隊行進至西風梁下，翻過這道梁，前面就是儻駱道，道路雖然崎嶇，但可一路直達長安。
深秋的秦嶺，澗水清澈見底，峰巒間霧氣流散，漫山秋葉紅黃招展，卻無一絲蕭瑟之意。
第一次正式和唐國朝廷做生意，王磐興致很高。
這批火器代表了西蜀唐門雷火堂的最高技藝，蜀王反覆與王磐商榷，以確保將來唐國不會將其用於兩國作戰。
為了讓蜀王放心，王磐示意雷火堂在火器中做了些手腳，確保某些部件使用數年後，便會突然損壞，即便那時節兩國有戰事發生，還需向西蜀采購。
王磐招呼大家圍坐，生火喝酒。
那晚他喝了不少，說了很多話，告訴眾人，這批火器未必能掙多少銀子，但是打通了蜀山鏢局與唐國的商道，這是未來商隊的趨勢，蜀山鏢局未來的根基，必然在唐國。
“兄弟們，任重道遠，砥礪而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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