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鏢局紮營之所，是在密林中開辟的一塊平地。

背後有片密密麻麻的箭竹，正好晚間擋風，面前是紅葉滿目的元寶楓，楓葉鮮紅欲滴，甚至有些刺眼。

日落山梁，酒足飯飽之後，眾人趕了一天山路，困倦欲眠，正打算歇了。卻聽遠處警戒的鏢師叱責之聲，刀劍出鞘，控弦上箭聲也隱隱傳來。

王磐站起身，喝一聲何人？

卻聽到背後箭竹林劈啪作響，一只直立的巨大金絲靈猴鉆了出來。

鏢師們都已趕去前方一探究竟。

只有嵇半夜提著鐵錘站在身邊，緊盯這只忽然冒出來的直行獸，金絲靈猴性情溫順，是唐皇敕封四瑞獸之一，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還是需得提防。

王磐上前一步，沈聲問道：“申公何事？”

申公者，猴類敬稱。

此猴眼皮呈紫金色，幾近修成人形，它眼神如人一般充滿靈性，環視四周，上前一步，忽然跪下朝王磐三叩九拜，然後自尾部拿出一卷東西，雙手舉過頂門。

王磐接過去打開，是一卷琴譜。

嵇半夜斜著掃一眼，琴譜名為長生散。

王磐捧著曲譜，忽然全身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聲音都有些難以聽清楚：“摒退四下，不得驚擾!”

嵇半夜領命，提錘走出十餘丈，以防回來的鏢師們打擾。

王磐急急彎腰鉆進自己的行帳之內，不久，賬內傳來斷續的琴音。王磐與嵇半夜私交甚篤，部分原因就在於，兩人均是愛琴成癡，常對坐彈琴，以音聲交流，可整宿不發一言。

但此刻，王磐的琴音有些古怪。

不合音律，佶屈聱牙。

好像是一個初學彈琴的孩童趴在琴弦之上，隨手撥弄出來的聲調，忽大忽小，忽遠忽近。又像一個懶漢拖著一把鐵鍬走在石子坡上，時而低微，時而刺耳，令人不忍卒聽。

但帳內彈琴的王磐似乎自得其樂，琴音不絕，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躁，一直響到深夜。

嵇半夜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寒冷的清晨，元寶楓的葉片因為結霜而沈重，微微下墜。

鐵錘甚至有些黏手。

他站在王磐白色行帳前側耳聽了一會，毫無聲息，便朗聲呼喊：“主公，是時辰趕路了。”

王磐律己極嚴，雞鳴必起，今日有些反常。

帳內安靜無語。

又叫了幾聲，還是毫無消息，其他鏢師圍攏過來，稍加商議，便一起掀開厚厚的皮簾。

那張名為欣桐的古琴安然擺放，琴上覆蓋著王磐在帳內穿著的貼身衣物，此外空無一物。

走在最前的鏢師伸手提起衣服，劈裏啪啦，什麽東西跌落琴上，似乎還有一團黑布。

門簾再撩高些，眾人看清楚後，不由大驚失色，驚慌呼號。

那是數片指甲，還有一團黑發。

王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衣服都在，天寒地凍，一個人不可能剃發赤身在深山行走。

何況，還拔掉了指甲。

所有的目光都盯著嵇半夜，只有他在主公身邊，只有他知道發生了什麽，嵇半夜自知無言辯白，長嘆一聲，束手就擒。

一行人押著嵇半夜，繼續前往長安。

行至儻駱古道中間，夜半歇息於山村，遭到不明獵戶襲擊，鏢師們死傷過半，火器全部被沈入黑河，為保全蜀山鏢局聲譽，嵇半夜依然堅持帶領傷殘鏢師去了長安。

唐國派出退之先生負責火器交接。

當這個古板嚴肅的中年儒生聽完嵇半夜荒誕離奇的敘述之後，勃然大怒，直斥他們妖言惑眾，遺失軍械的理由找的如此荒唐可笑，不但耽誤了唐國練兵，就連這種謊話，也是對唐國人頭腦的侮辱。

西蜀鏢師被打入深牢大獄。

等待他們的是未知長短的刑期和懸而未決的生死——這取決於西蜀斡旋的力道，也取決於唐國皇子公主太後們的生辰壽誕——若遇到大赦天下之時，這些異域妖異之人也可能被釋放。

一切都是未知。

但也存在著意料之外的驚喜。

在某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三名軍卒押著嵇半夜來到長安城西邊的灃水邊上，沒有砍他的腦袋，而是告訴他：“自此，莫在中原出現。”

然後就放了他。

嵇半夜一直走，走到他最初出發的青城郡。

又幹起了老本行。

幾十年來，蜀山鏢局沒有找他，大唐官府沒有通緝他，生意反倒順風順水，只是他越來越謹慎，思慮越來越重。

譬如錘殺李涯這件事，若是當年，一錘下去，頭骨盡裂腦漿爆濺，事了拂衣而去，遠走他鄉換個姓名，一如長安那些任性俠少。

但如今的他，不敢。

他得活著，心裏藏有大疑問的人，往往活的會長久一些，因為有秘密在遠處的召喚，他們心力不竭。

這些年來，嵇半夜琴不離身，按照那晚所記憶的琴譜，試圖將長生散那種古怪的音色浮現出來。

時間太久，記憶不全，他知道這不可能。

但不試一試，總覺得自己會死不瞑目。

這就是李涯總聽到斷續琴音的原因。

幾十年來，嵇半夜很清楚，那件事似乎透露出濃重的陰謀的味道，但他始終無法將整件事完整地連通，王磐去了哪裏？金絲靈猴哪裏得到的琴譜，這琴譜究竟有什麽魔力，讓一貫沈穩持重的王磐失態。

此事之後，也就是在江湖間有些傳言。

唐國，西蜀，蜀山鏢局，都沒有聲音發出，蜀山鏢局在王磐夫人的打理之下，生意並未受到太大影響。

但王磐就此消失了。

所以當綠籬說出“長生散”三個字的時候，嵇半夜內心的震驚可想而知，神魂動搖之下，口吐鮮血。

嵇半夜的反應也出乎綠籬意料。

“你……如何得知這些？”

“很難嗎？你們在大唐官署供述備案，事後千機閣內部買到消息，有何奇怪？”

“你如何會有曲譜？”

綠籬咳了一聲，沈吟道：“嚴格來說，並不完全，那曲譜我有一部分。至於如何得到，這是一個漫長而無趣的故事，想必你也不感興趣。”

“給我！”嵇半夜站起來。

巨大的火爐中，紫紅色的火苗忽然沖起三尺高，爐中的鐵條因為燒得太久火勢太旺，又開始發紅透亮，甚至稍微有些變軟，但嵇半夜顧不上了。

綠籬笑了。

“憑什麽？”

“我當即帶你去拿菩提肉！”嵇半夜說。

“我的那幾頁曲譜可以給你，但聽我一句勸，都說這譜子極為邪性，彈奏之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詭異之事。而且……”

“而且什麽？”

“一般的琴，根本無法承受此譜。”

嵇半夜忽然想起，那天清晨，他們看到衣服下的古琴，已經裂為兩半，那是一把數百年的老琴，嶄新的斷口。

雷鏟看看綠籬。

意思是問，會不會帶來麻煩。

綠籬搖搖頭，緩緩說道：“他拿了譜子，去不去繼續追查，與咱們無關，誰都攔不住非要尋死的人。對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