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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二章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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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鉤賭坊的鼠臉老人眼神閃爍,將面前這個垂簾打傘的身影與身後的牛眼黑漢打量了幾番,又捏了捏手中的一顆珠子。

這是上好的梅珠。

海底百尺之下,不知道幾經風波才能撈得一顆,在麟角閣也是罕物。

“二位曉得,如今……行情見漲。”

“帶我見你的上家,這是打賞。”綠籬說。

說完就向外走去。

沒人能夠拒絕這個打賞。

梅珠擊退了鼠臉老人的冷漠,緊繃的臉泛出一絲笑意,緊跟上來急急說道:“今日……恐怕有些不便,日間他們去了大野原,算來正是吉日,趁夜間挖掘,待天明之時,就能拿到第一批貨。”

“帶我去。”綠籬邊走邊說。

“大野原妖族橫行,客官身嬌肉貴,何苦蹈險,不如在我這櫃坊飲杯熱茶,天明我去取了貨……”

“帶我去。”綠籬繼續說,她說的是取貨的地方。

鼠臉老人面露難色,站在雨地裏躊躇片刻,還是跟了上去,上家喜怒無常,他需先進去斡旋片刻,不然惹惱了這個出手闊綽性格孤傲的買主,畢竟不是什麽美事。

但在路上,他千叮嚀萬囑咐,莫要問起菩提肉的來歷,要買便買,要吃邊吃,上家最忌諱這個問題。

路程不遠,就在太守府的隔壁。

門竟然開著。

鼠臉老人探頭進去看了看,然後揮手示意綠籬與雷鏟,悄聲進院。

不覺之間,雨聲愈濃。

三人沿著院落的小路向正屋走去,前方傳來輕輕的砸擊之聲,咚!咚!正屋的窗戶一閃一閃,煙花一般在屋內閃爍。

鼠臉老人搶一步上前,掀開珠簾。

綠籬和雷鏟徑直進屋,這才明白窗戶上閃光的來歷,屋內正中燃著一個巨大的火爐,紫紅的火焰熊熊燃燒,火中放著一條鐵塊,在烈焰籠罩之下,燒得通紅透亮。

邊上還站著一個人,身著長衫,背手認真觀看。

這個人綠籬認識,太守李涯。

不知是不是因為爐火映照,李涯的臉很紅。

李涯對面是一個白發老人,身體精瘦,頭發很隨意地攏起,卷著袖子,伸手握住鐵條的另一端,放到一大塊黑石上,另一手拎錘砸下,咚咚之聲不絕,火花四處飛濺。

四人安靜地站立,看著白發老人打鐵。

幾十錘之後,鐵條微涼變得暗淡,老人將其放回爐內,這才擡頭,呵呵一笑說:“白日喜鵲繞梁,晚間果然就是貴客盈門,幾位雨夜前來,不是單單看老朽打鐵的吧?。”

“常在隔壁聽琴,今夜無事,登門拜訪。”李涯說。

“見笑了!坐!”

老人隨手拿起抹布擦擦手,伸手示意眾人入座,鼠臉老人不敢落座,點頭說:“嵇先生,這兩位來拿東西。”

“好!天明就到了。”老人微笑點頭。

“果然是嵇先生。”李涯說話了,老人可以徒手拿起爐中燒紅的鐵條,絕非一般人物,再根據他的樣貌年齡,還有打鐵彈琴,幾乎可以斷定,此人便是當年西荒最強的鏢師,嵇半夜。

這個名字在整個唐國可能不是那麽顯眼,但在青城郡的縣志卷宗之中,李涯看到過很多次。

“太守大人好眼力,來日未久,竟也知道老朽。”嵇半夜似乎有些意外。

李涯點頭致意。

綠籬輕笑一聲,斜靠在椅子上,盯著這個叫嵇半夜的老人,她從千機閣的渠道知道了很多事情,所以斷定,李涯從書中所認識的嵇半夜,和她所知道,並不一樣。

這個進屋也不摘下鬥笠面紗的客人引起了嵇半夜極大的興趣,他審視一番,笑道:“小友何故失笑?”

綠籬隨後吟出一首詩:

黑夜白頭翁;

巖畔溯溪行。

朝去惘山空;

暮歸泗水澄。

惘山是蜀西一座荒山,偏遠潮濕,空氣稀薄,所以成了匪徒聚居之所,任何過往客人無不被洗劫一空,泗水是惘山下的一條小溪,自高原奔湧而出,沖刷泥沙,終年混黃。

聽了這首詩,嵇半夜不由站起來,警覺道:“你是何人?”

“放心,我不是蜀山的人。”

“你從何知道此詩?”

“千機閣。”

嵇半夜明顯松了口氣。當年他在蜀山鏢局時,與一個叫衛曠的世家游俠兒交好,此詩是衛曠為他所寫,也只有蜀山鏢局內部和光明詩社的數名交好摯友清楚而已。

不過,千機閣知道也不奇怪。

很久了,若不是綠籬說起來,嵇半夜幾乎都忘記了這首詩的存在,隔著幾十年的時間和數千裏的距離,雨夜重聽,仿佛回到當年,忽然間不勝感慨唏噓,忍不住問道:“你可知此詩來歷?”

綠籬向後一靠,換了個較為舒坦的姿勢,將靴子放到桌面上。

“當年惘山幾十股賊匪橫行,蜀山鏢局多次貨物被搶,你手提鐵椎只身入山,朝去暮歸,敲裂三十幾名匪首腦殼,自此暢通無阻。說來也是巧合,此後泗水溪逐漸澄清,所以衛曠才做了那首詩。”

說完這一長串話,綠籬嘻嘻一笑反問:“對不對?”

“你來,僅僅是要東西?”嵇半夜問。

不由的他不起疑,一個知道如此多細節的人,雨夜忽然拜訪,說是僅僅為了來買點菩提肉,誰人肯信?

“確實如此。”綠籬說。

“那好辦,待到天亮,他們帶回來,賣你便是。”嵇半夜語氣變得輕快。

“嵇先生如今作何生意?”李涯問。

“不瞞太守大人,老朽如今依然做老本行,護鏢行走,只是年歲已老,不再親身前往,此外,還販賣些物件。”

“時常隔墻聽聞雅音,一時好奇,故來拜訪。”李涯這是準備告辭了。

“大人客氣,老朽琴藝粗鄙,實在是有辱貴耳。”嵇半夜起身相送,綠籬冷眼旁觀,待李涯打開傘走出去,忽然說:“太守大人,天冷路滑,夜間又不太平,出來帶個隨從多個照應。”

李涯回身點了點頭,笑道:“街市不太平,是我這父母官失責。”

又對嵇半夜說:“何懼之有?”

嵇半夜微笑欠身。

關上門,嵇半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但是也不敢太難看,這個戴鬥笠的年輕人,可能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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