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發白之時，莊小周已經走到了荒野之中，濕氣撲面，薄霧流淌，遠處不知名的野鳥發出低沈懶散的鳴叫。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早晨。

大青山腹地深處的荒人赤礦之中，也是一切如常，老少婦孺辛苦采礦，青壯年挑著竹筐，源源不斷將礦石挑進洞穴中存儲。

大約唯一的不同，便是老祖心情似乎好了很多，身體也變得輕快，有時會走下石床四處看看。

如往日一般無二，唐采風叩門請安。

老祖卻是早就醒了，端坐著對唐采風說：“唔，我今日出去一趟。”

“去哪裏？”

“外面有事，我去照看一下。”

唐采風一楞，老祖在外面並沒有什麽朋友，什麽事，值得他親自神游而出？

老祖不說話，目光下垂，深入定境。

……

終南大鐵廟。

道宗拿起門縫中塞進來的白布條，看看上面的血字，皺眉思索片刻，臉色變得很難看，然後身形一晃，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出現在了荒原之上。

看到莊小周站在荒草之間，仰頭向天在感知著什麽——他在等待時機。

距離莊小周不遠處，還有一個灰衣老人，拿著早已熄火的煙袋。

就這樣，原本空無一人的曠野之中，隨著莊小周踩著小徑慢慢走過來，剎那間出現了好幾個人。

拿煙袋的高大灰衣老者。

一個身材不高看起來溫文爾雅的老道。

一個四十左右正是壯年的荒人漢子。

還有個胖老頭。

他們是劍城長老，道宗，老祖所化現的丁荒，以及酒館的胖老板。

由於境界上的差異，莊小周根本感覺不到背後這些人的存在，但他們彼此之間能夠感應。

劍城長老一路跟著莊小周，親自走來，丁荒和胖老板神游至此，道宗更勝一籌，肉身瞬息到達。

所以，在遠處高山上俯瞰的那些人眼中，只有兩個人。

他們看不到丁荒與胖老板。

“怎麽，忽然有兩個人？”劉桑皺眉問道。

“高個那個老頭，是自己人。”雷鏟知道老護法跟來了，以他的境界，自保肯定沒有問題。

“道人呢，誰認識？”劉桑扭頭看看眾人，希望有誰能認出來，他害怕此人行事不利。

“不簡單，沒惡意。”唐穗摸著山石上幹枯將要脫落的苔蘚，繼續道：“無人看清楚這個道人是如何到這裏的，而且，你看他衣冠嚴整，完全不像是匆忙趕路的樣子。”

酒館的胖老板甫一到達，就覺察到了不妙。

手提煙袋的老人，站立如劍，直刺天宇。那個荒人打扮的壯漢，亦是神游而來，神識中似乎蘊含著無盡的熱息，大有焚天煮海之勢。

但最令他心生警兆的，還是那個道人。

看不出年紀，看不出修為，滿面紅光，顯然養生有道。他身穿合體剪裁幹凈整潔的道衣，頭發一絲不亂，眼神中並無任何情緒，大海一般深沈。

道人出現後，周遭忽然安靜。

他肯定發現了其他三人的存在，但並不在乎，只是若無其事地看著莊小周，像私塾老師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並沒有什麽太多的念頭起伏。

胖老板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來，雖然並不能確定，心頭還是不由一顫，那個人，怎麽會中斷關期，親身前來？

他又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道人捕捉到了胖老板的這一絲顫抖，扭頭看過來一眼，依舊波瀾不驚。

只一眼，荒原似乎變成了無底大海。

按照如今的情形，荒人與道門勢不兩立，劍城偏安蜀西，保持中立，倘若我與這荒人聯手，來對抗道人，並非無有勝算。

道人那平淡一眼令胖老板不寒而栗，他不由如此想道。

但那荒人卻也是旁若無人。

註意力都放在莊小周身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丁荒的想法很是簡單，誰要傷害莊小周，他就殺誰，不管其餘三人是敵是友，一律格殺——只是那個道人，恐怕有點紮手。

……

時間流淌的似乎格外慢。

慢慢的，天空堆積起一層雲，日光未出，當雲朵是淡金色的。

不器觀內，趕來的黃滔天和胡觀主對視一眼，同時開口道：“開始了……”。

庒小周感覺到了周遭元氣的微弱變化，倘若不是十分用心，這種變化幾乎難以察覺，但它如切換陰陽，本性立變。

根據胡觀主和黃滔天的計算，此刻，此處，會出現一個小小的裂縫，小到難以捕捉，但這是近日來唯一的機會。

庒小周伸出手去，漫步向前。

撫摸著身邊的每一絲風，這裂縫經常會有，但最多也就是令某片發脆的黃葉提前破碎，使某只蜜蜂的粉囊莫名墜地，或者，切斷一只病螞蚱的觸須，僅此而已。

細微如是。

莊小周在觸摸，在聽，在感覺。

此刻，他全身都是耳朵，遍體皆是眼睛，神識之中似乎伸出千只手臂，六識如一，五蘊漸空。

“你……，作甚？”

荒原上出現了第六個“人”，亡國之君，大蝗蟲飛宇，身著黃袍，化現有一尺高的小人，背手肅然問道。

莊小周專意捕風，並不理會。

“餵！有點禮貌，蟲聖傳人便可傲慢無禮？朕已經在土地廟那邊……覆國成功，召喚殘餘舊部，收招了地下蜩族與蚓族……”

“孽障！”丁荒心中暗道，如此關鍵時刻，突然出來這樣一個小人，若非圈套，便是冤孽。

心念一動，丁荒就要上前。

他要一把捏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謂國君，將其靈識燒個粉碎，永世不得超生，在這些大能面前，大蝗飛宇這種蟲靈，連大聲喘氣的資格都沒有。

丁荒將動未動，道人卻莫名到了他面前，搖搖頭。

飛宇不知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兀自喋喋不休：“吾那老友蝸尊者說，今日天象有異，躲在殼中最是安全，原來是你在……”。

“閉嘴，幫我一處元氣波動古怪之所。”庒小周忽然停下，以心念道。

“要朕做事，需得和氣些。”飛宇背手昂立，懸停在莊小周面前，拿出小小國君的架勢。

“時間緊迫，我誅殺你，只用一念，無需蟲聖雷火！”莊小周語氣很冷，露出濃重的殺意，他面色淡然，但內心的焦灼表露無遺，錯過了時辰，不知何時才能救人出來。

“朕只是開……個玩笑”，飛宇顫抖道，隨後隱身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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