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從劉桑那裏辦好了勘察文書，綠籬和斐昶鑒並肩而行，向趙府去。

趙國公府宅毫無真氣波動，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所以，必須要問一問。

一邊走，斐昶鑒一邊安慰綠籬。

走過一個荒墳，斐昶鑒猛然停下腳步，低聲喝止綠籬：“不要動彈!”

綠籬立時站著不動，覺得毛骨悚然遍體發麻。

眼前的荒原之上，枯草遍布，蕭瑟無邊，土黃色的殘枝敗葉微微晃動，觸手可及，看似並無異樣。

但為何，有一種臨淵而立的感覺。

似乎向前一步，就會跌入深不可測的懸崖之下。

這看不見的懸崖有種致命的吸引力，你越要刻意忽視它，就越壓抑不住想要跳下去自由飛行的沖動。

“這是什麽？”綠籬顫聲問。

“閉眼，慢慢後退。”斐昶鑒聲音沈穩，但很輕。

剛退出一步，綠籬似乎聽到了薄冰被踩碎的聲音——腳下一空，身子便漂浮於虛空之中。

綠籬嚇得心肝亂顫，緊閉雙目，團起身子，等待著從空中落地。

許久之後……

綠籬睜開眼睛，看到了漫天星光，遠的近的星星，發出橘色和白色的光芒，一閃一閃，如同鑲嵌在黑幕之上的寶石。

太美了，像是幼年在青穹山碧廬中晚間看到的天空。

如果此時……，綠籬想著若是莊小周在身邊，一起看看星星也不錯，那個書呆子肯定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好奇地左右四下看看，綠籬伸手如魚，向前方游去。

星光之下，按說應該是一片黑暗，但卻能夠清楚看到周遭。

這是一處無邊無際的虛空，除了頭上的星光，再無任何事物。

老道和雷鏟呢？

綠籬奮力劃著雙臂，蹬腿向前，希望向更遠的地方去，看能否遇到他們二人。

越游越慢，越來越費勁。

終於，綠籬的手臂似乎碰到了一塊看不見的巖石，使勁推一推，似乎有些松動，再推，愈加松動……

嘗試幾次，綠籬一使勁，將手邊這塊看不見的東西搬了出來。

猶如山石崩塌，不計其數的石頭砸下來，看不到，但卻實實在在砸得綠籬向後翻滾，越來越多的石塊，緊隨其後滾滾而來。

幾下掙脫未果，那些透明的石塊層層堆疊，將綠籬死死壓住。

在石塊之下，張大嘴巴，每一口呼吸都極為吃力。明明扭頭能看到頭上的繁星，身上卻似乎背著一座小山。

綠籬苦笑一聲，心道，這便似那畫本中的猴妖，被世尊壓在五行之山，五百年不得解脫，可猴妖是開罪了道門大人物，自己誰也沒惹。

五百年？可惜了我這花容月貌……，胡思亂想之間，綠籬瞥見自己的手臂，然後，尖叫起來……

白嫩的手臂和春蔥嫩指，正在逐漸老化，變黑，變皺，伴隨著手臂的幹癟，細細的皺紋迅速加深，松垮垮耷拉著。

做夢，這一定是做夢!

綠籬喃喃自語，不料一張嘴，卻掉出幾顆牙來，很費勁地摸一摸臉，同樣幹枯松弛，眼皮垂下，遮住半個眼睛。

不要，不要……!綠籬尖叫起來，對一個女人來說，不管她身處何處，多大年紀，對美的追求和容貌的在意，是永恒存在的。

十四五歲的花季美貌少女，正是懷春思戀的年紀，眼睜睜見自己變成如此模樣，內心的震驚與恐懼可想而知。

尖叫之後，綠籬哇哇大哭，一時心急之下，眼前一黑，昏迷不醒。

再次睜開眼，依然是星光璀璨。

啜泣著看看四下，卻看到手臂恢覆如初，依然是十四五歲的樣子，身上積壓的石塊也消失不見。

驚喜之餘，綠籬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與驚懼。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有著不同尋常的詭異時間，被困在此處，何時才能逃脫？

此後每隔一段，綠籬都要被石塊壓住，變老，醒來之後，一切如常。

幾次之後，慢慢習慣，不再哭泣，睜眼耐心等待，當身體油盡燈枯那一刻，此生所經歷的所有事件，無論巨細，在頭腦中一一展現……

幼時那把根本提不動的古劍……

母親織的碎花披肩……

半夜父親書房中濃重的煙味和房頂縈繞的劍氣……

道門書庫看不到頂的書架和不睡覺一直讀書的白衣人……

書呆子淡淡的笑……

雷鏟，墨非……

荒人的歌……

腦海中哢噠一聲，一切停止……

然後，感覺石塊被四處流浪的大風吹走，一塊一塊，背上逐漸輕松。

眼見時光再次逆流——生機一次次回到自己身體之內，幹枯死亡的肉身像是遇到清水的沙漠風醒草，迅速變得生機盎然。

從生到死，死而覆生。

……

腳下失陷的那一刻，斐昶鑒跳了起來，但是也被那奇異空間吸入懸崖之下。

站在一陣亂流之中。

看不見的亂流，在不斷沖刷著他的軀體，他像一只逆流而上的魚，費勁前行。

他不敢放任自己隨波追究，因為不知道會落向何處。

“死無葬身之地”，這是想到的唯一詞語。

這樣咒自己，不好吧……，胡思亂想著。

亂流愈加兇猛，幾乎難以站立，斐昶鑒抽出長劍來，待身體堪堪站穩的一瞬，忽然奮力一斬!

求生一劍，殺意森森，氣象不凡。

亂流隨即一滯，然後，出現一道更為強勁的紊亂湍流。

斐昶鑒眼前閃出一道強光，再看周遭，一時呆住——他仿佛已化身佛宗所說轉輪聖王，身軀無比巨大，坐在星河之中，那些原本遙遠的星宿，一個個在身邊旋轉飛行，腰間，胸前，如西瓜，柑橘，桂圓，葡萄。

“我這是……膨脹了？”

斐昶鑒小心翼翼站起來，唯恐碰到了星體，極目望去，看到了更為浩瀚的星河，無邊無際。

“師兄說，星漢無垠，人族渺小，確實不虛。”

“問題是，我在何處？”

一道來歷不明的悸動在虛空中出現，身邊的星體開始顫抖，斐昶鑒一陣悸動，身軀急速縮小，直至小成一顆塵埃，在亂流之中左右躲閃，被沖撞得頭昏腦漲。

為何會如此？

他的腦海中一刻不停在思索著，道藏佛典和師兄講課之時，有無講過此類情形，他猜測這應該是個小世界。

或者，是時空的裂隙。

他和綠籬誤入其間。

時空裂隙中的小世界無窮無盡，對每個人而言，都會落入其中一個獨一無二的空間，因為時空不再完整，其中便會發生許多不可思議之怪狀。

在劇烈的膨脹收縮之間，斐昶鑒昏倒了。

“如果，我偷偷看過鐵廟之內的《時光之書》，就好了……”

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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