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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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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朱翊鈞讓楊博進到文華殿。

這位老臣臉上是驚慌失措、惶恐不安,是灰敗絕望,“陛下,老臣之心天地可鑒啊!”

他不服!

朱翊鈞淡淡道:“楊愛卿,朕明白。”

“陛下不明白。”楊博忍不住控訴,“陛下被人蒙蔽,從未信任老臣。”

若信任我,怎會讓申時行那小子居我之上?他不讓自己說得如此直白,以免丟失了最後的體面。

“楊愛卿心裏委屈,朕知曉。”

“陛下不知!臣與張居正和高拱不同,他們標新立異,可大明不能讓他們弄得動蕩不安,老祖宗家法歷經百年,怎麽樣都比隨意改變來得好,陛下年幼,不知江山穩固的重要,才任由他們左右,臣只能左支右絀維系。”

朱翊鈞盯著楊博,試圖讓他明白,“不是朕被人左右,是朕主動求變。”

“看,到現在陛下還未發現問題,所以老臣不得不寧可被人誤解、誣陷也要替陛下保住江山,維護安寧。”

朱翊鈞不知道楊博是真心這樣想,還是出於自保才這樣說。

表面的安寧不是安寧,是坍塌之後的民怨沸騰,死無葬身之地。

作為吏部尚書,福建、太原兩地出現如此之大問題,他難辭其咎,可他還在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大明江山好。

“楊愛卿這些時日在家靜候,待朕查明,給你一個交代。”

還準備掙紮,為此在心裏一番盤算,聽到萬歷皇帝如此說,楊博低垂著頭,顫聲道:“老臣遵命。”

因為他的辯解,陛下裝作沒有聽見。

陛下既沒有認可他的忠心,更不相信他的清白,“交代”是要拿出讓他心服口服的證據。

楊博在府中焦急待命,各地黃冊一波波送到京城。

這是比清丈田畝晚兩年開始的,主要用於統計各地人口數量。

朱翊鈞想起直播間人身兔子頭說的話,這叫“人口普查”,與稅賦有千絲萬縷聯系。

當這魚鱗圖和黃冊同時出現在文華殿、文淵閣時候,眾人再傻,也發現了許多問題。

隱匿田地為其一。

許多田地歷經變遷,登記的主人早已絕戶,稅賦更是無從談起,此為其二。

許多田地主人,多子多孫,後代一茬一茬長,可田地哪裏夠他們分的,謀生之道千奇百怪,此為其三。

太舊了!太混亂了!

朱翊鈞發現,混亂、陳舊成了一些人的機會。只可惜這些機會,是從大明百姓手中搶地,從國庫裏搶走銀子。

他如何能容忍?!

朱翊鈞召集內閣、戶部尚書王國光、張學顏、海瑞等人。

“你們都看看。”朱翊鈞將王用汲呈上的奏折遞給了司禮監掌印張宏。

王用汲奏折以福建為例,證實了黃冊和魚鱗圖冊反映出的問題。

張宏接過去後,先給了高拱。

眾人一一看過,沈默不語。

沒什麽好說的,地方官員與縉紳勾結,不是多麽新奇的事情,他們不是一步登天來京城做官,也不是才出仕的學子。

地方官員與縉紳勾結扒商人的皮,更不是如何新奇的事情,古來有之。

說到底,地方官員與縉紳本來就是自己人。

“你們如何看?”朱翊鈞問。

眾人面面相覷,作為科考出身,他們很是明白,當許多學子籍籍無名時,便被縉紳看中,進而下註。

投註十人,只需一人出人頭地,他們便穩賺不賠。

當然,縉紳不止如此,他們在當地頗有名望,往往能夠帶動地方與朝廷作對還是順從朝廷的話。

他們不是商人,他們擁有很多田地,給那些無地可種的人一絲生存希望。

即便那些地,很可能是他們從這些可憐的人手裏奪去的。

但有一點很明顯:他們厭惡商人。

商人不需他們田地謀生。

海瑞依舊板著一張臉,嚴肅道:“為官為吏本是替百姓做主,替陛下穩江山,這些人自私自利,殺了也不可惜。楊博作為吏部尚書,既選任官員,又年年考核,卻用人唯親,欺上瞞下,罪無可恕。”

朱翊鈞微微一笑,“海愛卿言之有理。”

至於彈劾楊博賣官粥爵,海瑞並未多做評論,此乃重罪,除非有確鑿證據,他再耿直也知道要謹言慎行。

張學顏與朱翊鈞相處時日最短,他本不欲多言,可調到京城有些日子了,他組建稅賦機構,與吏部,特別是與吏部尚書楊博頻頻交鋒,深知楊博為人處事,冷靜說道:“楊大人作為吏部尚書難辭其咎,但人心深不可測,他或許鞭長莫及。”

他不是想替楊博洗白,他只是說出一種可能性:楊博若一無所知呢?

唇亡齒寒,兔死狐悲,他說句公道話而已。

高拱一臉悲戚,沈聲道:“陛下深明大義,楊博為三朝元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望陛下高擡貴手。”

他比張學顏更了解萬歷皇帝,也比別人更了解楊博。

正所謂上行下效。這些年,陛下求變,朝中官員多為活絡、謀新為主,地方上,不少人亦是大著膽子與縉紳劃清界限,只為讓考成完美,早日在陛下面前露面。

此消彼長,那些只想安於現狀的人,他們能夠仰仗的便是吏部牢牢掌握在他們自己人手中,然後他們偏安一隅。

太原是邊鎮,邊塞商人往來頻繁;福建有商船,絡繹不絕。

兩個好地方。

他們掙得盆滿缽滿,養得油頭肥面,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不信那些只拿著一丟丟朝廷俸祿的死腦筋會一直堅持過窮日子。

官.場不只有喊打喊殺一種辦法。

萬歷皇帝在高拱跟前長大,他還能不知道他,怎麽可能讓他們得逞。

破局之法說來也是很簡單:對不遵朝廷命令之人嚴懲不貸。

朝廷的威儀在於獎罰分明。

萬歷皇帝一開始便看得分明,才有排除千難萬險也要推行考成法之決心。

只是,楊博於他畢竟有救命之恩,高拱於心不忍,忍不住從情入手。

“臣讚同高閣老所言。”張居正開口,曾經他也十分讚賞楊博。

其他人亦是如此表態。

朱翊鈞心中有數,又道:“福建、太原兩地還需早日派人過去,你們好好考察一番,這些年出仕的人中,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張居正等人一開始便明白,陛下要啟用他選中的、支持他的官員,而不是僅憑資歷一條標準。

戶部尚書王國光悄悄瞄了張學顏和海瑞一眼,心裏納悶,這事輪不到他們管,為何讓他們一起來。

海瑞端方,不怕得罪任何人,敢讓陛下嚴懲楊博,難道這是陛下目的?

沒讓他們等太久,朱翊鈞說:“今日召集眾人,有要事相商。朕欲推行攤丁入畝之法,你們以為如何?”

這是什麽?眾人疑惑不解。

還是高拱直率,直接發問:“陛下可否說得明白些?”

是推行一條鞭法,還是推行攤丁入畝?朱翊鈞一直左右搖擺,無法決斷。

人身兔子頭主播早就告訴過他其中利弊,他也顧忌重重。

說實話,攤丁入畝過於激進,他擔憂弄巧成拙。

這實在是一次驚天動地的壯舉。

人頭稅存在二千年多,許多人視為天經地義。

但不論是魚鱗圖冊或是黃冊,讓他明白,有地無糧食(原來的主人絕代),有糧食無地(新人口),占比越來越重。

這些都是考成法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需要一次徹底革新。

他當然明白,這太刺激人了。

但是建州之行,收管建州、海西,讓他威名遠播,讓他皇威更重。

他有底子:內閣、軍隊、民心。

他要對付的是冥頑不靈的舊勢力。

“桂萼在嘉靖九年提出一條鞭法,前些時日張閣老曾上奏,提出推廣全國,朕認真考慮過,此法宜早不宜遲。”

頓了頓,朱翊鈞繼續道,“然朕以為丁不離地,地不離丁,才是解決稅賦根本之道。此乃攤丁入畝之道理,至少是如今解決我大明困境之出路。”朱翊鈞語氣平靜,“當初太.祖時期厘定戶籍,如今名存實亡,還需一一核準。於朕而言,軍戶、匠戶、農戶、商戶、甚至道戶皆是朕的子民,怎能任由人欺壓至此?朕從魚鱗圖冊、黃冊中看到的是百姓流離失所,從折子中看到的是,有人處處欺壓百姓!”

眾人再次沈默。

“此法太妙了!”海瑞率先道:“陛下聖明!這樣也是還百姓一個公道!先推行一條鞭法三年過渡,再推行陛下說的攤丁入畝之法,徐徐圖之。”

海瑞不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但他是第一個叫好的,擔任知縣數年,又再戶部當差數年,很多問題不是憑個人能力可以解決的,體系之變才是根本。

張居正、高拱、高儀神色凝重,他們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了。

“如此豈不是許多人要棄農從商了?”高拱不讚同道:“糧食至關重要,事關存亡,如此萬萬不可啊。”

“放心,人總是需要養活自己的。他們不種地,想從商,也要看能否承受商稅。”

王國光在戶部多年,很快想到關鍵。

一覽黃冊,沒有田地的人可真多啊!若不早日想出辦法,恐怕流民日益增多,到時只會動蕩不安。

朱翊鈞點頭,“各項具體稅額,需要你們商議核算,以往記錄在案的,皆要加以閱覽,以作參考,謹慎行事。”

張居正看出他不是一時興起,直言:“陛下,恐怕會起大亂。”

“他們早亂了更好。”朱翊鈞意味深長道。

若自己註定要背負亡國之君的名號,他也希望是掙紮一番之後。

讓他坐以待斃,還不如讓他早死算了。

太抱歉了,這幾天熬夜買東西狀態好差。囤的都是日用品,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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