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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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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廢帝?”

吏部尚書楊博書房中傳來驚呼聲。

如今海晏河清、國泰民安,好端端的,為何要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楊博雖不滿萬歷皇帝許久,但也從未想要廢除他。

他可以憤懣而死,可以進諫而死,可以病死,可以老死……怎麽死都可以,但若廢帝,即便長命百歲,他活著也是死了。

死在別人戳脊梁骨的罵聲中,死在毀滅折辱祖宗先輩名聲中……

“此事萬萬不可!”楊博聲音決絕。

書房中只點了一支蠟燭,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人臉上的神情。

楊博不知眼前之人怎會有如此大膽想法,抑或是他是來詐他的。

“你可要想好,皇上不是寬仁之人,對你我更無恩情可言,你年紀不小了,你們楊家卻還未有一人入皇上法眼,不用太久,順天府就沒有你們弘農楊氏的位置了。”

對面的人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楊博,語氣冷漠。

這是一張極陰柔的臉,又白又長,眼神似毒蛇,看得人十分不舒服。

楊博與他對視一眼便覺難忍,但為了從他臉上看出真實意圖,強忍不適:“你如此做有何圖謀?你已經襲爵,就算什麽都不做,京城也有你們魏國公府一席之地。”

楊博對面的人正是魏國公徐邦瑞,今年四十歲。隆慶六年襲爵,如今在五軍都督府中擔任一個閑職。

魏國公徐邦瑞拿著茶杯在燈下把玩,語氣輕蔑:“你揣著明白裝糊塗到何時?”

魏國公府早已失去聖心。

早在他父親——上一位魏國公——徐鵬舉時,便失了勳貴體面。

私下,大家他稱呼他父親徐鵬舉為“草包國公。”他家裏的事,隨便一件說出來都是京城笑柄。

徐鵬舉的父親徐奎璧對外傳言,他夢見宋朝的岳飛對他說:“吾一生艱苦,為權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幾十年安閑富貴。”①

徐奎璧大喜,等徐鵬舉出生,就以岳飛的字給他當名字。

如此忠君愛國、大仁大義之人托生在徐家,他腰桿挺得比以往都直!

只可惜,願望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酷。

在舉守備南京時,徐鵬舉作為守備,振武營兵變,他毫無風範,率先逃跑,狼狽不堪,被作亂的士兵呼為草包,後來這個名聲便傳了出去,魏國公府從此顏面無光,在京城聲名狼藉。

而另一樁讓魏國公府名聲差上加差的事——襲爵之爭。

如今的魏國公徐邦瑞,是徐鵬舉庶長子,但徐鵬舉寵愛幼子,欲讓幼子襲爵,封側室為夫人,最後失敗。

可想而知魏國公徐邦瑞在魏國公府過的日子。

楊博憑著本事坐上吏部尚書這個位置,原本看不是勳貴,只可惜萬歷皇帝即位後,他懷才不遇,不得重用,無望入閣,心生怨懟。

“這一次清丈田畝雖讓你們魏國公府大出血,皇上卻也給你們留了面子,你何必如此?”楊博沈默片刻,無奈說道。

萬歷皇帝在朝堂上痛斥隱匿田莊的勳貴,其中便有魏國公府。

魏國公徐邦瑞眼神愈發冷了,嘴角諷刺一笑,說:“魏國公府臉面早就沒了,哪還有人在意。可一大家子總要吃喝,少了那麽多進項,都跑到我這裏鬧,我一天安穩日子都沒有。”

當初為了能順利襲爵,他看盡臉色,許盡好處,拉攏許多人站在他這邊,結果襲爵不到幾年,魏國公府越來越落魄,徐家人才不管那麽多,只想繼續過驕奢淫逸好日子。

沒有錢,怎麽過好日子?!

他既然襲爵了,自然也要承擔家族責任。

萬歷皇帝看他們魏國公不爽,遇到大事也從來不與他們商議,每次只會讓定國公和成國公進宮。

同樣是國公,這天差地別的待遇,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難道他父親看不上他是對的,難道他父親偏愛弟弟是對的?他難道果真如此無能?

他不甘心。

楊博再勸:“話雖如此,皇上總還是願意給你們一個體面,你又何必如此偏激?”

他們家也有這樣情況,清丈田畝,隱匿的田地都被查出來了,楊家一下子少了許多進項。

魏國公徐邦瑞輕笑:“呵!陛下在與內閣商議稅賦變法了,你還不知道嗎?”

“什麽?”楊博大驚,“考成法才沒多久,清丈田畝也剛剛結束,又要鬧?”

魏國公徐邦瑞:“你看,你還未曾致仕,便茶涼無法入口了。你想著皇上的好,皇上可曾信任你?你楊家好不容易在京城立足,難道甘心就此沒落?”

“稅賦要如何變?”楊博問。

“自然是要割你我的肉。”

“看來你並不知具體內容。”楊博意識他話語含糊不清,心裏稍微好受一些。

魏國公徐邦瑞毫不在意:“我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何關系,最後皇上要做的事情無非這些,用本屬於你我的東西討好那些下賤的平民,博一個聖君之名。誰讓言官如此無用,不能取信於世人呢。”

這幾年,萬歷皇帝並不畏懼科道官,而一些忠直、唯命是聽的人都去各處巡撫了,留在京城的,坐了好幾年冷板凳。

他們中不是沒有人寫文章、話本子來陰陽怪氣萬歷皇帝,但普通人的日子是越過越好,還是越來越差,體現在生活中細微處,而不是咬文嚼字的文章、話本子裏。

再說,還有司禮監和禮部辦的報紙,牢牢掌握住了輿論導向。

思忖片刻,楊博搖頭,“老夫老了,光耀楊家的事還是留給下一代吧。”

魏國公徐邦瑞暗罵:老狐貍!想撿現成的,做夢!

面露遺憾,道:“楊大人出身名門,勞苦功高,如今被皇上忌憚,我替楊大人不平。你看那申時行,年紀輕輕,前途無量。真是世風日下啊!罷了,我也不多說了。”

送走魏國公徐邦瑞,楊博在書房坐了許久。

來到孔氏院子裏,孔氏還未安寢,手裏捧著一本書看,見他過來,也不起身相迎。

按說本已經習慣,但孔氏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還是讓他郁悶。

當初楊孔兩家聯姻,也是有過一段愉快的日子的。

如今看來,是他們家太勢利了,見楊家無法給孔家助力,便冷眼相待。

“你還有心思看閑書?”楊博說,“作為主母,家裏子孫一個個游手好閑,都是你未盡教養之責。”

孔氏放下書,“你若來吵架,就趕緊出去,我年紀大了,只想過幾天安寧日子。”

“毒婦!果然不是自己生的便不好好教養,可憐我楊家後繼無人。”

孔氏嗤笑,楊博耳根子軟,側室生的孩子都是任由她們自己教養,現在不成器就過來罵自己,太可笑了,虧他出身名門,竟說出如此無賴話,不耐煩地說:“你過來有何事?”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楊博一下子洩氣了,自己坐下,唉聲嘆氣。

過了許久,終於開口,“老夫此生入閣無望,兒子孫子皆是不爭氣的,難道我弘農楊氏只能灰溜溜回老家嗎?”

“面子、前途都是自己掙的,怨不得他人。”孔氏淡淡開口。

當初他們孔家想借楊家勢,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不溫不火,可算想明白了,靠人不如靠己。

想扶搖而上,自己也需修行到位才行。

楊博:“魏國公今日來了,皇上回宮恐怕有大動靜。”

孔氏收起漫不經心的態度,直起身子,想要問是何事,但最終沒有問出口,有時候知道越少反而越好,狠下心來:“若你們想做之事有可能被世人唾棄,便先將我休棄。即便日後你一飛沖天,我也絕不糾纏。”

朱翊鈞自然不知道楊府發生的事情。

他回宮之後,先是馬不停蹄將堆積的政務處理好,後留下三位閣老和代閣員申時行,將一路上所見所聞所想告訴他們。

稅賦變革被他當作最緊迫的事,張居正和高拱毫不遲疑站在朱翊鈞這一邊,而高儀、申時行心存疑慮和擔憂。

張居正和高拱對大明之弊病深有研究,從嘉靖時期便寫了許多疏文,兩人雖一個沈穩老練,一個脾氣火爆,但都是務實、求變之人。

高儀猶豫道:“雖說統一使用白銀交稅更為便利,但一下子合並如此多稅種,恐怕下面的人手忙腳亂。”

合並稅種,一目了然,再有考成法加持,下面的人便不能從中抽取常例維持個人奢靡生活了,地方權貴也不能通過賄賂當地官員來渾水摸魚了,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兩撥人合謀。

可以說,一下子破壞了兩撥人利益。

申時行也說:“這樣做底下的人只會認為陛下過於嚴苛,不近人情。不如陛下多多獎賞德行高潔之人,以達到春風化雨之效果。”

對比張居正和高拱偏法家之思維,申時行更相信道德之教化。

而高儀是因為可以預料到動蕩,才勸朱翊鈞徐徐圖之。

高拱和張居正怕陛下猶豫不決,兩人引經據典反駁高儀和申時行。

朱翊鈞並未阻止他們,雖說他決心已下,但也知道兼聽則明。

辯到最後,還是朱翊鈞拿主意,毫無懸念,只不過關於稅賦機構搭建眾人又起爭執。

朱翊鈞回京後便將張學顏調回來了,任命都察院右都禦史陳省巡撫遼東。

巡撫作為監察官,若常年待在一處,難免失了公正,此為其一。

從人身兔子頭處得知張學顏擅長會計錄,他沒有道理放著不用,此為其二。

很顯然,稅賦機構官員任命不可大意,既要有能力,也要有膽識。

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

①來自《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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