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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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馳騁在驛道上，天高雲遠，風比來時更輕了。
身著低調常服，若不是隊伍之威嚴肅穆，路人還以為是哪家貴公子出行游玩。
“朕去前面鎮上瞧瞧，你去換一套普通衣物跟著。”朱翊鈞打量了一眼朱希孝，他始終緊貼跟隨著自己。
“陛下欲私訪？”朱希孝說，“這邊太靠近邊鎮了，情況覆雜，陛下不若去了前面再出行？”
錦衣衛指揮使近身護衛皇上，一般而言，朱希孝並不多眼，陛下吩咐什麽照辦便事了，只是出門在外，他不願意出任何意外，故而勸陛下。
朱翊鈞解釋：“就是離邊鎮進才想去瞧瞧的，前面那處朕來時便註意過了，你快去準備。”
他心情好，也頗有耐心。
一行人低調出行，進城後，直接去了主街道，那裏人最多，最熱鬧。
只見許多人往一處湧去，朱希孝上前詢問。
聽語氣是外地人，一挑著糧食的壯年停下步伐，沒有放下糧食久留的意思，語氣不滿：“還不是在催收賦稅，那些官員哪管我們百姓日子好不好過，催命一樣催我們上繳賦稅。哦，錯了，本就是催命！要了我的命哦！”
邊說邊努了努嘴，“你看！我挑的糧食就是去繳丁稅的。家裏田地不多，還都是下等田地，人卻不少，自己吃都不夠，天天催，前幾日族裏族長催，昨日衙門官爺上門催，這是要逼我們活不下呀！”
這壯漢身著粗布衣裳，但他身強體壯，衣裳幹凈整齊，粗聲粗氣，看不出來饑餓之相。
朱希孝問：“老哥，上年賦稅不是已經交過了嗎？夏稅也還未到期，怎會又交？”
“哎！”那壯漢換了一個肩膀。
見狀，朱希孝連忙幫忙扶著。
壯漢肩膀一輕，似無物負荷，一臉驚訝：“哎呦，看不出小哥還是個練家子啊？”
朱希孝謙虛道：“略懂皮毛。老哥是送糧食到衙門嗎？不若我們一起，邊走邊聊。”
“好！邊走邊聊。”
這壯漢很是熱情健談，一路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翊鈞一行人得知，壯漢在補繳欠稅，因而不滿。
“老哥，恕我直言，官府並未做錯什麽啊，你為何如此不滿？”朱翊鈞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
壯漢見他年紀小，衣著貴氣，以為他不食人間煙火，白了他一眼：“小屁孩，你懂什麽！”
他敢如此大膽，便是因為一路上朱希孝待他客氣，又因為聽他們語氣是外地人，在自己地盤上，膽子總會大上許多。
“放肆！”後面一侍衛呵斥。
壯漢嚇了一跳，有些害怕地看向朱翊鈞。
朱翊鈞擺手，態度溫和：“無妨。老哥，我不知道才向你請教啊，還請你不吝賜教。”
壯漢不敢再得意了，收斂神色，說：“好些地方減免賦稅，憑什麽我們這處還要補交？你們想想萬一皇上有了什麽喜事，說不定會下令全國免稅，以示龍恩。”
“見你們衣著打扮，也不是普通人，想必你們聽說過遼東打了勝仗，還是禦駕親征，你說皇上回宮了，龍顏大悅，說不定以前欠的都會免了。誰知道衙門死腦子，一直上門催。只聽說欠的免了，沒聽說交了退的。如此急切，指不定是想從中撥出一部分到自己錢袋子裏去。沒有朝廷征稅，哪有他們貪的借口啊！”
一行人很快到了衙門門口，壯漢直接去排隊了。
朱翊鈞聽完，陷入沈思。
這次追補欠稅是他出征前下達的命令，去年年底，戶部整理賬簿，發現各地方未收稅銀總額高達兩百萬兩。
對於一些地方因災害無法繳納的，他已經下令免除，這二百萬兩稅銀按道理是可以交上來的，但卻未交。
因有考成法，欠稅情況大有好轉，但還是不理想，今日聽壯漢一言，他恍然大悟。
每個人都有自己立場，官員因考成法不敢懈怠，但百姓卻不管那麽多。
想想若這情況放在自己身上，守法遵法的人每年按時上交賦稅，結果發現過了幾年，那些久拖不交的人最後反而免除了，心裏滋味必定難受。
老百姓的銀子糧食布匹不是大水淌來的！
朱翊鈞一行人也圍了上去。
衙門小吏一人負責稱重，一人負責登記在冊。
“你這糧食有一股怪味，怎麽回事？”負責稱重的小吏用手拔了拔一老漢挑過來的糧食，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老漢反駁：“官爺，你聞錯了，糧食就這個味道。”
稱重的小吏將手中糧食放回，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這泡過水，沒有及時曬腐爛了吧。不行不行！拿回去換好的來。”
老漢苦著一張臉，哀求道：“官爺通融通融，就一點小味道，不妨礙吃的。”
稱重的小吏態度堅決：“說不行就不行！挑回去，我們不要！”
老漢大怒：“家裏沒有其他的了，你不要我就不補稅了！”
稱重的小吏：“你偷懶還耍賴！誰像你這樣糟蹋糧食的？”
老漢：“我糟蹋？我哪裏糟蹋了？說糟蹋糧食的，誰比得過你們？”
登記冊子的小吏見眾人指指點點，警惕道：“你在胡說什麽？！”
“我哪裏胡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收了這些糧食，有些進了你們口袋換銀子了，有些爛在衙門庫房了。”
“你這老漢找死！”兩位小吏惱羞成怒，揮起鞭子便要打這老漢。
圍觀百姓一陣驚呼，有些人甚至閉起眼睛，不忍看下去了。
朱希孝上前，握住鞭子：“住手！”
見有人阻攔，負責稱重的小吏大喝：“大膽！你是何人？竟敢管官府行事！這刁民耍潑，不教訓教訓還不反了天。”
朱希孝將腰牌拿出，遞給他，語氣不善：“再怎麽樣都不能動手打人，你拿這個去給你們知縣。”
小吏接過，雖看不出來人身份，但就腰牌精致程度，他知道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喚了另一位小吏過來，接過他負責的活，他才離開。
那老漢被朱翊鈞帶來的人在一旁安撫，順便打聽消息。
其他人繼續排隊，稱重，登記，離開……
沒一會，知縣很快來了，恭敬地將一行人請進衙門。
“不知錦衣衛指揮使朱大人親臨，下官未曾遠迎，失禮，失禮！”沈知縣笑著對朱希孝道。
朱翊鈞沒有暴露身份的打算，故而讓朱希孝走在前面，他微微低頭，走在後面。
朱希孝寒暄兩句，直接問：“聽鄭老漢說衙門庫房糧食管理不善，可有此事？”
糧食是大事，不容有失，太倉庫雖儲備餘糧應對不時之需，但地方衙門同樣負擔保存一定數量糧食以防缺糧食朝廷救濟不及。
沈知縣連忙否認：“大人明鑒，並未有此事發生。那鄭老漢是這一帶有名的刁民，他的話不可信啊。”
他知道錦衣衛指揮使是萬歷皇帝身邊的紅人，而萬歷皇帝親征遼東回京，會路過他們這裏，一個不慎，錦衣衛指揮使回去告他一狀，他這烏紗帽也就不保了。
“沈大人可願意讓我去看看？”在朱翊鈞暗示下，朱希孝問。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沈知縣毫不猶豫：“當然可以。”
若是其他官員，沈知縣多少會擺一下譜，但錦衣衛和東廠，他膽子再大也不敢，這兩個機構都是替皇上辦事的。
衙門庫房雖說算不上幹凈整潔，但百姓送過來的糧食的確沒有腐爛。
“那為何鄭老漢有此之言？”朱希孝問。
沈知縣也不隱瞞：“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自從朝廷推行了考成法，誰還敢不重視。”
朱翊鈞馬上想明白了其中重點，在考成法之前，出現糧食、物品折損，算百姓的，後考成法規定，作為賦稅的物品，出現折損要追究官員責任。
不是說不讓有折損，而是說這個折損比例高出一定程度就要解釋清楚。
“朱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也是很苦惱。”沈知縣難得見一次京城來的官員，還是天子近臣，忍不住抱怨，“稅糧之繁瑣覆雜讓我等耗費心血之巨。戶戶不同，年年不同。還有人想以次充好，難道我等真的鞭打他們不成？只是嚇唬嚇唬而已，再說這保管、運輸，又是難上加難。百姓苦，我等也苦。”
“沈大人仁厚，我必會告知陛下。”朱希孝安慰。
比起將百姓視為草芥的官員，沈知縣無疑還不算太差。
謝絕了沈知縣招待，回到驛站，朱翊鈞繼續看奏折。
離京城越來越近，征服建州和海西的喜悅也越來越淡，心裏頭大石頭搬開，他稍稍喘息片刻，便又投入到無窮無盡的政務中去了。
張宏偷偷瞄了朱翊鈞好幾次。
在他記憶中，張居正會推行一條鞭法，其中重要的一點便是上交的稅賦，統一使用白銀，這大大減少糧食和其他物品損耗。
不知道回到京城，張閣老會不會上奏此事。
在朱翊鈞心中這當然是大事，只不過，一條鞭法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他心裏在醞釀一件更大的事。
稅賦必須要統一征收，統一調度，不能像現在這樣，戶部只負責賬面事項。
最好讓稅賦征收、調度獨處出來。
自古以來徭役變法會帶來巨大沖擊，但也不能因此而什麽都不做。
欺壓百姓從來不是根本目的，最後走向欺壓的歪路上，朝廷上下難辭其咎。
他大明走向末路，亦是和苛捐雜稅之多之重脫不了幹系。
握緊手中朱筆，朱翊鈞知道迎接他的最大挑戰即將到來。
怕，不怕？
他的心顫栗。
抱歉，沒有更新基本上因為身體不舒服，前兩天生理期頭疼，不能看電子產品。現在好了，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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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仁厚，我必會告知陛下。”朱希孝安慰。
比起將百姓視為草芥的官員，沈知縣無疑還不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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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城越來越近，征服建州和海西的喜悅也越來越淡，心裏頭大石頭搬開，他稍稍喘息片刻，便又投入到無窮無盡的政務中去了。
張宏偷偷瞄了朱翊鈞好幾次。
在他記憶中，張居正會推行一條鞭法，其中重要的一點便是上交的稅賦，統一使用白銀，這大大減少糧食和其他物品損耗。
不知道回到京城，張閣老會不會上奏此事。
在朱翊鈞心中這當然是大事，只不過，一條鞭法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他心裏在醞釀一件更大的事。
稅賦必須要統一征收，統一調度，不能像現在這樣，戶部只負責賬面事項。
最好讓稅賦征收、調度獨處出來。
自古以來徭役變法會帶來巨大沖擊，但也不能因此而什麽都不做。
欺壓百姓從來不是根本目的，最後走向欺壓的歪路上，朝廷上下難辭其咎。
他大明走向末路，亦是和苛捐雜稅之多之重脫不了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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