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6

關燈
006

慈寧宮中一片歡聲笑語。

“母妃,你看看我寫的這幾個字,好不好?”潞王將他練習了許久的幾個大字送到慈聖皇太後跟前。

“富、貴、壽、考,”慈聖皇太後笑著一字一字念出來,“好!我兒寫得漂亮。”

“好吧?”潞王一臉得意,挺了挺胸膛,“兒子要把這幾個字送給母妃。祝母妃富貴壽考!”

“我兒孝順。”

“太後娘娘,”劉萍上前收好字,“你不知道,潞王殿下為了寫好這幾個字用多用功,手腕寫痛了,還瘦了幾斤呢。”

上次朱翊鈞發怒,慈聖皇太後不得不將劉萍調離潞王身邊,只是沒過幾日潞王身邊沒有劉萍伺候,很是難受,像缺胳膊短腿似的,又哭又鬧,慈聖皇太後心疼不已,只好讓劉萍回去伺候。

朱翊鈞知道後,沒有多說什麽。

慈聖皇太後一把拉過潞王,將他袖子挽了起來,露出白白胖胖的手腕。

一臉痛惜:“我兒吃苦了,以後不必如此辛苦,母妃什麽都不缺。”

“母妃,兒臣不辛苦。”潞王一臉天真道,“兒臣知道母妃想要建座廟未如意,兒臣無能,只能送幾個字逗母妃開心了。”

慈聖皇太後臉上笑意淡去,心裏果然十分不痛快。但她也知道有些話不好多說,默默地揉捏起潞王的手腕。

沒一會,惜言進來回話。

劉萍回到潞王身邊後,惜言自然又回慈寧宮伺候慈聖皇太後了。

惜言看了看潞王,猶豫著不知要不要說。

“何事?”慈聖皇太後揉著潞王的手腕,隨意看了眼惜言。

“惜言姑姑,是不是本王在此不方便?”潞王說,“母妃,不如兒臣先退下。”

話是如此說,臉上分明是委委屈屈的小表情。

“撲哧!”慈聖皇太後被他逗笑了,用手輕輕捏了捏潞王的臉,“你啊你,想留下便留下,何必作如此神態?母妃能有什麽事情不方便你知曉的!”

潞王低頭笑了起來,挨著慈聖皇太後更近了些。

慈聖皇太後心中一暖,只覺得小兒子貼心。

惜言善於察言觀色,才說:“張閣老進宮了,想向皇上求個恩典,讓他回鄉探親。”

慈聖皇太後收斂笑意,揉捏潞王的手不由自主停下來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聽聞張閣老父親病重。”惜言將打聽到的消息說給慈聖皇太後聽。

這幾年慈聖皇太後雖未垂簾聽政,但時刻關註朝堂局勢,朝中大臣有些人也時不時向慈聖皇太後示好。

“快死了?”慈聖皇太後問。

“這個奴婢沒有打聽到,只說病了許久,一直未好。”惜言緊張回道,慈聖皇太後對宮人嚴苛,難以取悅她,但惹怒她卻很容易。

“廢物!”慈聖皇太後果然不悅,“一點小事都打聽不到,要你們有什麽用!”

惜言連連告罪,自馮保死後,她在慈聖皇太後這裏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慈聖皇太後對她動輒打罵。

潞王也不敢插嘴,見自己母妃鐵青著臉,恨不得快點離開,心裏後悔:何必要留在這裏,想看皇兄熱鬧又不急於一時。

大殿中,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行了吧!下次打聽清楚。”片刻,慈聖皇太後道,“起來回話。皇上答應張閣老了嗎?”

惜言更謹言慎行:“這消息傳過來時,張閣老還未到乾清宮,傳消息的人,一聽到就趕來慈寧宮了。”

想了想,慈聖皇太後對潞王道:“我兒先回去,母妃現在要去乾清宮,晚膳你再過來,給留了你愛吃的河鮮。”

不愧是自己懷胎十月的骨肉,連口味與她都如此相似。

剛剛還後悔留下,現在想看熱鬧的念頭又冒了出來,潞王說:“兒臣多日未見皇兄,想與母妃一同去。”

“他有什麽好見的,要見晚上我召他過來。”慈聖皇太後隨口道。

“母妃——”潞王自然不願意。

慈聖皇太後基本不會拒絕潞王,更何況潞王想見皇上又不是什麽大事,“好吧。你我同去。”

一行人到乾清宮時,張居正將將回稟完。

朱翊鈞很是震驚。

他不是每年都派太醫去江陵給張居正父親張文明問診嗎?怎麽他還是病重了?

還是說有人害他,要他現在死?

要知道,張文明要是死了,張居正是要丁憂的,內閣閣員絕對不足,到時候一定又有人上奏要他增補閣員了。

增補閣員比起張居正離開京城屬於小事,張居正得力,朱翊鈞很多政策需要張居正配合。

高拱和高儀雖然也能和他配合好,但三個人力量遠遠比兩個人更足。

可是若死留張居正,朱翊鈞又十分不忍,要知道,在人身兔子頭透露的那方世界中,張文明會死的。

自他登基後,張居正已經有四五年未見雙親,更別提在雙親跟前盡孝了。

要怎麽辦?朱翊鈞很是為難。

讓張居正現在回去?張文明若死了呢?還奪情嗎?

那方世界裏,奪情的付出的代價那麽慘重,值得嗎?

朱翊鈞還未做好決定,宮人來報,慈聖皇太後和潞王來了。

張居正訝異,慈聖皇太後來得好快!

“請母妃進來。”朱翊鈞吩咐,又安撫張居正:“張先生稍安勿躁。朕能體會你心中焦慮,讓我們商量個萬全之策。”

張居正明白,皇上是要最壞打算,若自己丁憂,內閣格局發生變化,選出何人來繼續推進變法,這是重中之重。

他不會狂妄到以為朝堂離了自己便無法運轉,但他們君臣四人,一同度過艱難的三年時光,其中默契不是短時間能培養的。

朱翊鈞和張居正對慈聖皇太後行禮。

潞王也十分乖巧對朱翊鈞行了君臣之禮。比起前幾年潞王囂張跋扈、目中無人,這幾年,朱翊鈞狠狠整治了他一番,他再也不敢無視皇威了。

“聽聞張閣老要回鄉探親?”慈聖皇太後直言問。

張居正恭敬道:“正是。臣正在請陛下恩準。”

“依哀家看,張閣老萬萬不可離開京城啊!”

這幾年張居正雖與她沒有合作,但她心裏明白,萬歷皇帝登基時年幼,能坐穩皇位,張居正、高拱、高儀功不可沒。

有張居正在,多少可以制衡高拱和高儀,萬歷皇帝不會偏聽偏信。

她可沒有忘記高拱是她的老對頭,她恨不得早日將高拱趕出朝堂,只可惜這幾年高拱沒有以前那麽沖動、暴躁,又是萬歷皇帝好幫手,她無處下手。

“太後娘娘,臣父病重,臣為人子的,想在父親面前盡盡孝心,不想留有遺憾。還望太後娘娘體恤臣!”張居正萬萬沒有想到,皇上還沒有拒絕,慈聖皇太後就拒絕得如此果斷。

“張閣老,”慈聖皇太後滿面悲傷,“哀家能理解你的心情。都是做子女的,哪有不想承歡膝下的?”

說完,似有所意地看向朱翊鈞。

朱翊鈞自然明白,慈聖皇太後還在對他不給李家榮耀而惱怒。

“太後娘娘通情達理,臣感激不盡。”張居正哀傷地說道。

“張閣老先聽哀家一言,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若貿然離開,恐朝堂動蕩,自古忠孝兩全,不獨你一人。”

朱翊鈞有些聽不下去了,他能理解母妃看重大明江山,看重他坐下的皇位,但如此綁架張居正,未免顯得涼薄。

張居正在朝堂這幾十年來,夙心夜寐,殫精竭慮。

當初在人身兔子頭直播間,看張居正被奪情的視頻時,他看到的視角是張居正位高權重,貪戀權勢,不肯回家丁憂,半推半就留在京城。

同時,萬歷皇帝和慈聖皇太後亦是極力挽留。

最後慈聖皇太後和仁聖皇太後下了兩道懿旨,下令奪情。

朝堂之上,痛罵張居正貪戀權勢、為人虛偽,強烈要求他回鄉丁憂。

他們的理由是,萬歷皇帝和兩宮太後對張居正百依百順,若不是張居正自己貪戀權勢,如何會下如此懿旨?

他們說張居正這種違反倫常的虛偽矯情必須加以糾正,不然這種不正之風會影響朝堂安危。

朱翊鈞暗暗嘆氣,那方世界的萬歷皇帝將大權交給張居正,又有慈聖皇太後幹涉朝政,馮保時刻監控,成長得極為緩慢,也極為壓抑,最後養成軟弱的性子。

張文明過世,萬歷皇帝和兩宮皇太後不願意張居正丁憂,需要他獨當一面,至少等著萬歷皇帝大婚。

只不過,他們計劃得好。

但未經風雨磨礪,一位帝王又如何成長得起來呢?

“母妃,”朱翊鈞插嘴,“張閣老已經好些年未回鄉探親了。朕於心不忍,不如借此機會回去看看。再者,張老先生只說重病,朕派太醫跟著過去診治,不信他不能痊愈。”

這個皇帝!與自己實在不對付!慈聖皇太後捂著自己胸口,明顯是被氣的。

“皇兄,你太不知好歹了!”潞王扶著慈聖皇太後,怒斥朱翊鈞,“母妃還不是為你打算,你自己慣會裝好人的。”

見如此陣仗,張居正不想看皇上和太後母子失和,打算讓皇上收回成命,自己不回鄉了。

朱翊鈞對張居正擺了擺手,示意張居正不要說話。

他也不願意張居正離開,但他不是那方世界的萬歷皇帝。

他能掌控朝堂局勢,也在培養閣老接班人;更何況,他希望張居正趁此機會好好修養身子,不然要不了幾年,他身子垮了才得不償失。

放軟語氣,朱翊鈞說:“母妃,兒臣知道母妃是為了兒臣和江山社稷。只是母妃想想若現在不放張閣老回去,萬一張老先生……,到時候又要如何?”

慈聖皇太後語氣硬邦邦:“大不了奪情,反正朝堂離不開張閣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