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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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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皇上,你年紀大了,到了適婚年紀。你外祖父家自上次降了爵位,在京中臉面全無。如今,不看他們顏面,就為了你自己的面子,你也應當升一升你外祖父家的爵位。”

縱使常說美人遲暮,然慈聖皇太後一是天賦異稟,二是養尊處優,三十幾歲的人,一點都看不出來年紀。

語氣也還是一如既往那般強硬。

自萬歷元年查處慈聖皇太後父親李偉采購劣質棉衣給軍中用,故而從武清伯降為武清將軍,已有四年。

這四年裏,慈聖皇太後越發看重潞王和娘家人了。

一開始暗示朱翊鈞提攜李家,之所以不敢大大咧咧要求,主要考慮朝廷大臣並不會給外戚面子。

但後來,慈聖皇太後見萬歷皇帝完全沒有重用李家打算,心裏一著急,便直接開口吩咐了。

半晌未聽到回話,慈聖皇太後看向萬歷皇帝。

少年頭戴烏紗折角向上翼善冠,正面鑲嵌著金色的二龍戲珠,襯得少年的臉越發白皙,越發貴氣。

他身著盤領窄袖袞龍服,黃色圓領袍配紅色交領衣,前後及兩肩繡有日月紋樣,玉帶皮靴,東西雖是精致,但看得出是舊衣。

自從他登基,不知怎的想,大肆縮減宮廷開支,也不準大興土木。

一開始還以為是先帝駕崩未滿三年才如此,可現在先帝駕崩已滿三年了,他還是如此!

宮中園林美景早已看厭煩了,歌舞戲曲也是老一套東西,十分無趣。

一國之太後,想要改建一下宮殿,大臣還未多說什麽,皇帝倒是第一個開口反對。

越想越惱怒,慈聖皇太後重重放下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皇上怎不說話?莫不是看不上你外祖父一家,還是說看不上哀家出身?”

慈聖皇太後原是隆慶帝當裕王時伺候的宮女,一朝受寵,李家跟著改換門庭,從商人到皇親國戚。

十一歲的朱翊鈞尚且不會為慈聖皇太後所左右,更何況十五歲快滿十六歲的朱翊鈞。

“母妃想多了。”朱翊鈞平靜說道。

升爵不單單是面子問題,還是個經濟問題。不同爵位對應待遇不同,這些都需從國庫支出,李家於大明並未有貢獻。若說因為生了慈聖皇太後再有了他,但該賞賜的早就賞賜了。

貿然給外祖父李偉升爵必不能服眾。

“既然如此,那你可別寒了你外祖家的心。”慈聖皇太後面露不滿,“更何況如今朝堂上正是你用人之際,你外祖父和舅舅雖無大本事,但總會向著你,不似其他人,表面上聽你的話,實際上可不一定,指不定包藏禍心。”

這是針對他的近臣上眼藥。

“朝堂上賞罰分明,有過必罰,無功不賞。”朱翊鈞邊說邊思考慈聖皇太後話中意思,“再者朕從未偏聽偏信,母妃不必多慮。”

慈聖皇太後臉色越發難看,挑眉怒道:“這麽說你不打算給你外祖父升爵了?”

“朕有功必賞。”

“你……”慈聖皇太後狠狠拍下桌子,手腕上玉鐲一下子碎了,“忘恩負義的東西!”

大殿中的人個個噤若寒蟬,深怕成為替死鬼。

“母妃不妨讓外祖父來和朕談談‘恩義’。”朱翊鈞站起身。

少年身量已高,低頭看向慈聖皇太後,臉上雖無怒氣,但給人壓迫十足。

“見母妃身體康健,朕也就放心了。朕還有政事要處理先回去了。”

說完毫不留情轉身離開。

無視背後傳來的瓷器落地聲,朱翊鈞快步走出慈寧宮。

“萬歲爺,海大人回京了,遞了進宮牌子。”出了慈寧宮,張宏小心稟告。

二年前殷朗大病一場,已經無法勝任司禮監掌印一職,他推薦張宏繼任掌印太監。朱翊鈞思考並考察一段時日,便讓張宏擔任。

沒想到張宏此人行事果然有殷朗之範,很是合他心意。

原來如此。想必慈聖皇太後亦是聽聞海瑞回京了,故而有剛才說法。

“傳!”

四年前朱翊鈞重新啟用海瑞,讓他回到戶部,同時命他巡撫全國,負責監督清丈田畝事宜。

這當然遭到了大臣大肆反對。

反對的大臣理由是:海瑞此人過於剛直,清丈田畝本就容易激發矛盾,若讓他去監督,無疑火上澆油,徒生事端,很是不妥。

甚至有人知道張居正不喜海瑞,跑到張居正跟前挑撥,說是海瑞是來與他爭寵的。

張居正看重清丈田畝之事,也知道萬歷皇帝未來課稅打算,當然不會被隨意挑撥。

清丈田畝是推行新課稅的根基和依據,根基不穩、依據不準才是大災難。

海瑞這種性子正適合幹這種事。

如今四年已經過去了,除了清丈田畝到了最後合計階段,全國丁籍也已經統計完畢。

乾清宮中。

面容滄桑,雙鬢灰白的男子身著官袍,頭戴烏紗帽,不茍言笑地站在一旁行禮。

“給海大人賜座。”朱翊鈞徑直坐下,語氣溫和,“愛卿辛苦了。”

“謝陛下。”

坐下後,海瑞道:“幸得陛下庇佑,張閣老信任,臣不負使命,全國田畝清丈任務全部完成,總冊臣已經交給張公公了。”

朱翊鈞微微一笑,“不急。海大人先喝杯熱茶。”

張宏將登記的冊子捧到朱翊鈞跟前,朱翊鈞拿起看了起來。

海瑞心中一暖,皇上還未看總冊便待自己如此和善,可見十分信任自己。

清丈田畝的難度在於找出被下面隱瞞的田地數量,在張居正主持下,已經粗略完成了一輪,但毫無疑問必然有人會不顧朝廷命令而瞞報,海瑞作為巡撫,需要通過各種方式,走訪或實地勘測來核對數量,再一一糾正。

其中第一輪測量和這一輪數量核對之差距便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出他工作之努力。

更何況,在一定程度上,這也是一份得罪張居正的工作。

朱翊鈞看完海瑞遞上的總冊,臉上看不出想法,合上冊子,“愛卿功高勞苦,快回去歇息吧。”

翌日,早朝。

“你們好大的膽子!”

朝中大臣不知萬歷皇帝因何而生如此大氣,一臉茫然。

明明前幾日上朝,皇上還和煦如春風,今日為何震怒?眾人冒著冷汗,一一回顧這幾日發生的事。

自己沒有做錯什麽吧?難道是自己下屬做了什麽被錦衣衛還是東廠發現了?

三位內閣閣老和少數幾個知道事情原委的人亦是低著頭。

“難怪民間有歌謠唱:私家日富,公室日貧,國匿民窮。原來是朕一直養著一群吸我大明的吸血蟲啊。”

萬歷皇帝怒氣沖沖,譏諷之意滿滿。

“張宏!”朱翊鈞吩咐,“大聲讀給他們聽。”

“奴婢遵旨。”

張宏將這四年來清丈田畝的數量一一報了出來,不論北方或是南方,數量與納稅土地相差甚巨。

有些地方甚至相差幾倍有餘!登記數量不足三萬畝,實際勘查不到八萬畝!

魚鱗圖冊本是洪武年間制造,對於新增田地也有明確規定,一主動申報;二地方衙門負責勘測登記。

可這麽些年,這些增量田地登記在冊納稅的,少之又少!

眾人雖心知肚明,但真的聽到全國統計數據,也無不心驚的。

當初心裏想著大明江山如此之大,自己族人隱匿的田地不值一提。結果是個個作此想法,累計數量驚人。

“這裏面有多少是你們族人隱瞞的,朕不一一點出,你們可別裝聾作啞!難怪當初朕下令清丈田畝你們百般阻攔,張閣老負責時又施展各種陰謀小計,原來是監守自盜。”朱翊鈞絲毫沒有顧忌這些大臣臉面,話說得極度難聽。

大明江山傳到朱翊鈞手中,中間不知有多少朝堂官員如此行事。祖宗們的大臣他無法怪罪,自己朝堂上的大臣還不能罵一罵嗎。

讀書人最好面子,卻被稱為“強盜”,個個面紅耳赤。

因不知萬歷皇帝具體掌握多少證據,一時間人心惶惶,心緒不寧。更不敢說話,怕成為出頭鳥。

大殿中再一次如死一般沈寂。

片刻,張居正站了出來,“陛下,臣有事請奏。”

“準。”語氣冷硬。

得了。連張閣老都遷怒了。還是靜觀其變吧。

“陛下,此次清丈田畝已完成,雖令陛下失望了,然終歸弄清楚了田地數量。可見眾位同僚不是死性不改之人,還望陛下能看在諸位苦勞上原諒一二。”張居正一臉肅穆,說出來的話似刀似糖。

似糖是因為,鬧到現在,肯定需要有人來找臺階下,不然不知自己是不是成了那個倒黴鬼,被殺一儆百了。有了張居正這個負責人求情,萬歷皇帝態度起碼沒有想象中那麽強硬。

似刀是因為,什麽叫“苦勞”?沒有功勞便是苦勞,這是諷刺他們於朝堂無功。

“陛下,臣不同意張閣老說法。上行下效,要不是朝堂上有些人隱匿田產,底下的、地方上的哪敢如此行事?必須一律處罰。”

海瑞曾經查前閣老徐階家田產時便未手下留情,現在聽到張居正如此說,心裏十分不讚同。

眾人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來了。

這個海瑞!

“陛下,臣以為張閣老和海大人說的皆在理。所以臣以為,不如讓隱匿田產者補足五年稅額,隱匿越多,補的越多,限期一個月,對於那些拒不補足之再重罰。”高拱站出來給出意見。

站在大殿中的人,似被一股冰水澆頭,冰寒刺骨。

甚至覺得皇上還不如聽海瑞的話,依照大明律處罰。

朱翊鈞似在沈思,遲遲沒有說話,一副將海瑞的話聽進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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