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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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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看著張居正臉上的疲憊之色,傅應禎沒有絲毫動容。

好話誰都會說,張居正若一點私心都沒有,他第一個不信。

他們同是科舉出身,從小熟讀四書五經,科考內容以宋代大儒朱熹註釋的“四書”為綱要。

裏面雖教導他們施政出於仁民愛物之心,同時也教導他們要感恩族親父母,他們是族親父母供養出來的,要時時不忘親恩,也即意味著他們也要給一家、一族帶去榮譽,而不是罵名。

就算知道張居正的心思,傅應禎也不點破,高帽子給他帶起,恭敬道:“先生高義,學生望塵莫及,學生將謹記先生教誨。”

張居正如何會沒有感受到傅應禎的不以為然,只是自古功過非常人所能評,不再多言,轉而道:“在都察院可還習慣?”

“多謝先生關心,學生雖淺薄,但用了些工夫,總算能勝任。”傅應禎謙虛道。

張居正突然有一瞬間想見高拱,起碼和高拱說話不用總聽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甚至直爽得有些可親可愛。

“若無事便回吧。當值的時候不宜離開值房,若有人找你豈不撲空了。”畢竟被傅應禎喚一聲先生,張居正擺起了先生架子,教訓道。

來張府不是來討一場訓得,傅應禎急忙道:“學生有事向先生請教。至於值房那邊,學生已經打過招呼了,應該沒有事找學生。”

擅離職守說得如此自然。難怪皇上不待見這些言官,盯著皇上和內閣不放,自己行事隨意。傅應禎才調來都察院幾天,便將都察院陋習學得八九不離十了。

張居正心裏不悅,臉色卻不變,“有什麽事只管說。”

傅應禎拱手請教道:“先生如何看待天子練兵?”

“我朝以武立國,未有不妥。”張居正總算明白傅應禎來意,看來他不是趕來關心自己的,而是來說服自己的。

傅應禎小心翼翼道:“學生與先生意見相左,先生不會介意吧?”

張居正被他惡心到了,這是暗示他小肚雞腸嗎?冷下臉來,道:“雖你為我門生,但非我親子,你直管說下去,無須介懷我的態度。”

“先生若是介懷,學生便不說了。尊師重道是我等讀書人本應遵循的道理。”見張居正冷臉,傅應禎又道。

果然是言官做久了,除了說些廢話,便是挖坑讓人往裏面跳。張居正膩歪不已,但他心裏明白,若不讓傅應禎把話說完,他一定會糾纏不休的,“說了不介意便是不介意,你莫要給老夫安上一個小肚雞腸的名聲。”

“不敢。如此,學生先賠罪了。”

張居正冷哼一聲。

“學生以為天子當安居紫禁城,不練兵,不出宮。武宗之悲不應再有。若不是他又練兵,又親征,怎會早亡,還因未留下血脈,導致朝堂一度動蕩。”沒了剛剛的小心翼翼,傅應禎侃侃而談。

“武宗之死乃成謎,宮中記錄不詳,你是何處知道他因練兵而亡,因親征而亡?”張居正自然知道他們這些言官的打算,張冠李戴、牽強附會,只要能到達自己意圖,什麽東西都可以變為輔證之言。

武宗死得不明不白的,可見當時內廷甚至外廷處處暗藏殺機,所以小皇帝萬歷以祈願之由應對星變,放出大批宮人時,他和高拱、高儀私下都十分讚賞他的機變與警惕。

又見小皇帝將錦衣衛和東廠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時刻有人保護在他身邊,他們俱都安心許多。

傅應禎一噎,又問:“那先生以為皇上這般打破平衡妥當否?難道現在要以武為貴嗎?我等寒窗苦讀就毫無意義嗎?”

“何為平衡?《禮記·大學》有雲‘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皇上初登大位,有自己打算,願意反省,實施仁政,是我等臣民之福。再說貴賤,哪本聖人書教導過你文貴武輕?你找出來給老夫看看。”

這種顧左而言他的伎倆,竟用在了自己身上,張居正覺得有些好笑。

傅應禎心裏憋屈不已,可要論辯論,他不如老奸巨猾的張居正,只好放棄這個話題,“先生教訓的是,學生受教了。”

兩人坐著喝著茶,又說了些無傷大雅的往事。

張府仆人敲門,輕聲道:“老爺,晚膳已經擺好了。”

“將大公子請過來。”張居正吩咐仆人。

張家大公子張敬修是張居正正妻所生,今年已滿二十歲,還是個秀才,並未出仕。

“來,正好陪我喝杯酒。”宦海沈浮半輩子,張居正雖不茍同傅應禎許多觀點,但畢竟是自己門生,他留傅應禎吃飯自是個人修養氣度。

張府飯菜可口,以湖廣江陵菜為主,皆是鹹口的。

傅應禎暗暗思襯,看來張居正此人是個念舊的,對故鄉感情頗深,待會開口應該不會被拒絕吧。

推杯換盞一番,張居正全了待客之道,並不多言,讓長子張敬修招待傅應禎。

張敬修是張府長子,張居正對他期望頗高,自小嚴加管教,因而他為人不茍言笑,行事循規蹈矩,不肯越界。

傅應禎不屑與張敬修交談,言語中多有敷衍,張敬修不以為意,“小弟敬應禎兄一杯。”

傅應禎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飽飯足,傅應禎面露懷念之色,對張居正道:“不知劉臺兄現在可好,學生許久未見他。”

提及劉臺,張居正想起了這個悶性子的門生,他與傅應禎這種八面玲瓏的人完全不一樣,當初拜在自己門下,說不出好聽的話哄自己,也寫不出好清詞,才華有限,只知道每日來張府請安,再靜靜離開,“一縣之長最能鍛煉人心性,劉臺應該長進不少。”

於是張居正讓他去底下縣裏鍛煉,有了經驗,起碼可以成為一名實幹家。

“劉臺兄為人淳樸厚道,大家都願意與他結交。”傅應禎感嘆道。

張居正笑道:“大道至簡。人亦如此。”

“學生冒昧一問,先生可願舉薦劉臺兄進京?都察院一下子去了那麽多人,職位空缺不少,再不補上,我等要忙不過來了。”

所以那麽忙,你還擅離職守?張居正原本壓下去的不悅又湧上來了,“那你今日怎有空來我府上?”

“學生……學生事務完成了。”

怎麽回事,重點不是在舉薦劉臺嗎?為何要抓著自己提早下值不放?才小半天工夫而已。傅應禎心裏對張居正畏懼多於尊敬。

“那空缺之位的事務也做了?”張居正板著一張臉問。

“未曾。”

“可是葛守禮未安排好任務?”

“葛大人交待了。”葛守禮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傅應禎的頂頭上司,他哪敢說假話。

張敬修見氣氛不對,連忙勸道:“爹,現在是私宴,你老就不要在家擺官架子教訓應禎兄了。”

張居正道:“明日我便去問問葛守禮是如何管都察院的。人都閑著,又說職位空缺,忙不過來。難道還要再養你們這樣的閑人?”

“爹!我去叫娘過來了。”張敬修見他還要發火,將自己親娘搬了出來。

家裏孩子都怕張居正,唯有妻子能勸得動他。

雖有畏懼,但傅應禎還是想將今日任務完成,硬著頭皮,“先生要怪罪學生,學生不敢不聽。只是還請先生聽我將話說完。”

張居正臉冷得像塊寒冰,張敬修太了解自己老子了,已經忍到極點了,這個傅應禎還不知道住口,“爹。”

見張居正沒有打斷自己,傅應禎繼續道:“京城一下子空出這麽多職位,皇上肯定要讓先生補空缺的,到時候還請先生不要忘了劉臺兄,他也是先生的門生。”

第一次見不顧死活舉薦別人的,這個劉臺看起來不像父親以往說過的樣子,張敬修納悶,傅應禎應該看出自己父親在生氣吧?“應禎兄,時候不早了,你若喝多了,我讓家中下人送你回家?”

傅應禎不耐煩道:“我沒有喝多,敬修兄,我在和先生談論正事,你要是不懂,可以先去休息。”

以前徐階說自己識人不明,沒有高拱這樣一雙慧眼,張居正不服氣,今日他不得不承認徐階說的不錯。

好像自己才第一次認識傅應禎、劉臺這兩人。

傅應禎這人自恃其才,難道是真因為欣賞劉臺才華才舉薦嗎?

看來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這兩人達成了某些共識。

甚至他們都投靠了某個自己不知道的人。

張居正完全不知道他的兩個學生如此各懷心思,朱翊鈞卻早早就知道了。

那天人身兔子頭主播便提到過傅應禎和劉臺,在她那方世界歷史中,他們倆出來背刺張居正,猛烈攻擊張居正,說他大權獨攬,是名副其實的宰相。

宰相,不應該在大明朝出現。

如此狠毒攻擊,他們倆不是第一個,但他們倆都是張居正的門生。

建朝至今,文官之間不論如何相互攻訐,都沒有學生罵先生的道理,這會被人視為大逆不道。

那寧可背上大逆不道罪名也要彈劾的人,更會被天下人恥笑。

張居正當時怒不可遏,將兩人全部下獄,只可惜議論聲無法斷絕。

個中滋味,張居正只能默默忍受。

而在張居正眼中的悶性子劉臺提交的奏疏題為“懇切聖明節輔臣權勢”,裏面有一句“畏居正者甚於畏陛下,感居正者甚於感陛下。”「1」

他言語犀利,既中張居正要害,又欲離間萬歷和張居正間關系。

而這方世界中,小皇帝萬歷並未讓張居正成為首輔,獨攬大權,萬歷新政也不成由張居正一人主導,他未看明白張居正立場,以為他們是同一類人。

「1」來源網絡,沒有從正史中找到。

朱翊鈞:兩個雷提前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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