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

關燈
010

鄭夢境好歹也和大家待了半個月,誰和誰什麽關系自然清楚。

安排回話的一對農夫農婦是周伯伯和周伯母,他們的女兒就是她後面的小姐姐周瑩,剛剛還緊張得流淚,聽說家裏還有個三歲的兒子。

禮儀官過來時,周瑩似被嚇到一般,低著頭不動。

鄭夢境怕讓小皇帝等太久不悅處罰周伯伯一家,到時候禮部的伯伯們可能也要受連累,輕聲道:“周姐姐,別擔心,皇上和我家哥哥一樣,不會兇人的。你要實在害怕,就把他當成我哥哥。”

禮儀官聽她這安慰人的話,嘴角抽了抽。

這位叫周瑩的小姑娘平日訓練膽子不小啊。她爹娘也都是潑辣又能說會道的,不然也不會安排他們這對夫妻回話。

現在這是怎麽了?不能再等下去了,上面的人都盯著,“周瑩,你爹娘和你一起,別怕。大家都在等你。”

周瑩像沒有聽到似的,還是站著不動。

禮儀官無奈,走過去牽起她,將她帶到她父母身邊,讓她親娘牽著她。然後帶著周家一家三口往朱翊鈞坐著方向去。

見到走過來的三人,朱翊鈞暗暗好笑,原來自己搞錯了,先入為主,以為站在最前面的就應該是一家人。

不過也無妨,自己一時興起而已,主要任務還是問一問這些農民日常生活和耕作情況。

三人行禮後,朱翊鈞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問:“老伯,你是這邊村莊的人?”

周福有些緊張,“我……我們是周村人,就住這附近。”

“平日以耕種為生?”

“回皇上,是。”周福才想起要如何回話。

“日子可還殷實?”

“我……我……”

周福結巴半天,禮部尚書呂調陽就在朱翊鈞旁邊站著,眉頭緊皺。他們是如何選人的!怎的如此不中用,話都說不清楚。

朱翊鈞還是嘴角含笑,沒有絲毫不悅。

周福似下定決心,話也流暢了,“回皇上話,我如今日子過得殷實,往後日子可說不好了。”

他話一說完,禮部尚書呂調陽心裏一聲“咯噔”,呵斥:“大膽!”

朱翊鈞收起臉上笑意,“呂大人莫急,聽他說說。”

又對周福道:“往後日子為何說不好?”

周福猶猶豫豫不敢言,周母和周瑩一直低著頭。

鄭夢境擔憂地看向周瑩,鄭國泰聲音壓得格外低,只有鄭夢境一人聽到,“妹妹,要出事了,你別怕,有哥哥在。”

鄭夢境轉頭看了眼哥哥,見他緊皺著眉頭,一張小臉慘白。

她想起來了,禮官伯伯當初千叮嚀萬囑咐,萬一皇上問話,只管撿好聽的說。

她問為何。

禮官伯伯眉毛一豎,說道:“當然是因為耕藉禮是個吉禮,不能說不吉利的話啊。和慶新歲一個道理,你爹娘有沒有囑咐你要多說吉祥話?”

禮官伯伯說的在理,周伯伯不聽話!

朱翊鈞面無表情道:“朕恕你無罪,有什麽想說的只管說。你們別打斷他,讓他說完。”

後一句話是吩咐官員的。

周福涎著臉,“草民聽聞陛下重武輕文,之所以閱兵是因為準備打仗。”

圍觀耕藉禮的,除了文武百官,四百位農民和十二位孩童,還有經過嚴格排查的附近居住的百姓。

耕藉禮不是只讓文武百官看看,而是要做給全天下普通百姓看的,圍觀的人自然越多越好,他們口耳相傳,將皇帝善行傳播全國。

不讓他們親眼目睹,光看文官寫的那些文縐縐文章,歌頌帝王愛民如子,重視農耕,根本達不到深入人心效果。

故而,盡可能多安排參與和圍觀耕藉禮的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聽得一頭霧水,百官們卻嚇得冷汗直流。

三位閣老眉頭緊皺,這是有人要鬧事!

朱翊鈞沒有講話,周遭一片寂靜,只聽得見遠處的鳥鳴聲。

看來鳥兒也恨不得離開這是非之地,躲得遠遠。

被如此多人註視,周福額上汗水一滴滴沿著臉頰往下流,硬著頭皮把話說下去,“草民聽過漢武帝窮兵黷武的故事,知道一旦打起仗來,苦的是我們老百姓。所以,草民不願皇上有此想法。”

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忍不住反駁:“可我朝並未主動對外開戰,進行閱兵或軍備也只為了抵禦外敵,保家衛國。你從何處得知陛下要打仗的?”

“大人不要以為草民沒有見識。就算不是打仗,皇上閱兵以示對武將重視,也很沒必要。

我大明物產豐富,百姓安居樂業,外邦人卻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送給他們一些物資又何妨,如此這般感化他們,他們只會對我大明感恩戴德,怎會在邊關搶奪?

還不是一些武將想要打仗顯示他們對國家是有用的,沒有白拿軍餉。

皇上若是想效仿漢武帝,今日我們一家三口便撞死在這裏,以免將來受武帝百姓之苦。”

朱希孝被他這一番話氣得不行,這都什麽跟什麽,大怒:“你——”

朱翊鈞擡手示意朱希孝不要說話,站起身,對著圍觀的老百姓問道:“你們都這樣想?”

他們都低下頭。

鄭夢境見這些人什麽都不敢說,心裏著急,她自小生活在市井,當然知道周伯伯的想法不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鄭夢境欲上前,鄭國泰一把拉住妹妹。

這不是平民百姓的戰場,這是皇上和與不滿皇上的文官的戰場。

周福說的話,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百姓會說的話。

什麽窮兵黷武,什麽漢武帝,什麽感化外邦人,這明顯有人在背後教他這樣說。

他和妹妹自小跟著父親讀書才能聽懂,整日在田間地頭的農夫怎會知道這些。

百姓有自己的生存智慧,沈默是最安全的選擇。

朱翊鈞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圍觀的人群,文武百官不敢上前駁斥。

一是皇上吩咐讓他們不要多言;二是他們身份不便,他們畢竟是官,還不如出來一位農民與周福辯論效果好;三是他們也看出來了,這人就是來胡攪蠻纏的,要是與他辯不過,自己失了文人風骨,還落了面子。

至於武將,他們若站出來誰敢保障不是火上澆油。

“說得好。”朱翊鈞再次開口,“有什麽話,你們都說說,朕今日長長見識。”

鄭夢境以為小皇帝真的如此想,再次想要站出去,但一直被哥哥鄭國泰拉著,朱翊鈞註意到這兄妹兩人動靜。

朱翊鈞指著這對兄妹,“你們倆上前來說說。”

原本低著頭的百姓全部擡頭看向小皇帝指的那處。

事已至此,鄭國泰用眼神警告妹妹鄭夢境,牽起她的手,不急不躁走到小皇帝跟前跪下行禮。

“起來說話。”朱翊鈞見小姑娘撅著一張嘴,一副不高興的模樣,“你們是親兄妹?”

“回皇上,小子鄭國泰,這是家妹。”鄭國泰邊回答,邊思索:還不知道是福是禍,妹妹的閨名還是不要弄得眾所周知。

周福說的話漏洞百出,朱翊鈞或是官員自然可以反駁,但圍著這麽多普通百姓,他更希望老百姓說出自己的心聲,“朕看你們倆好像有話要說。”

周福他不怕那些當官的,若是當官的出來反駁,自己就馬上跪下認錯,這種場合他們不敢對他發怒。

這些都是那天一位身穿綢緞的貴人教的。

那位貴人說只需要自己將那些話說出來,若有官員出言駁斥自己,自己馬上認錯。這些大人物最好面子了,不敢對自己怎樣,等事情了了,他便幫自己離開順天府,還有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銀子。

原本周福害怕有百姓出來和他叫板,那位貴人沒有教他要如何應對,現在見是兩個小孩子,便放心了。

鄭國泰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麽,“小子不讚同周伯伯所言。武將戍邊衛國不應被如此誤解。”

鄭夢境知道哥哥比自己懂得多,乖乖牽著哥哥的手,靜靜站著聽哥哥說。

“好!”高拱忍不住讚道,“總算還有人不糊塗。”

他快要被周福一番話氣死了。外邦人是那麽容易對你感恩戴德的嗎?他們只會欲壑難填,恨不得你們把整個大明送給他們。

“此話怎講?”朱翊鈞接著問。

這種場合,鄭國泰只想低調,無奈只好繼續道:“周伯伯生於京城,長於京城,一直未曾離開京城。

京城百姓能安居樂業,是因為永樂帝時,將國都遷來京城,天子守國門,才得以安寧,但邊關離不開武將們駐守震懾。

皇上就只有一個皇上,不可能親自去所有的邊關鎮守,需要依靠武將,自然也應重視他們。

再說昔日永樂帝大閱兵,威懾四海,萬國來朝,我大明百姓哪個不引以為豪。”

話畢,圍觀百姓們都竊竊私語。

“就是。沒有看出來這周福還是個孬種。”

“別人都來家裏搶東西了,你不要生氣,反而要送與他。這說的什麽話!”

“閱兵就閱兵唄!正好我們見見世面。”

張居正緊皺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現在不光書生對國策評頭論足,這些普通百姓私底下也議論,不成體統。

要是讓他說,早就應該下詔令,百姓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了,禁止無關人員妄議國策。

朱翊鈞看了眼周福,他現在已經嚇傻了。又看了看站在中間不卑不亢的兄妹,妹妹不再撅著小嘴了,滿臉自豪,帶著笑容。

“你覺得你哥哥說得對不對?”想起自己的大妹妹,性子膽小怯弱,朱翊鈞突然想聽聽小姑娘怎麽說。

夢夢有些魯莽是作者讓她這麽魯莽,她還小,不要罵她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