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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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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九月,秋高氣爽,雲少而高,輕薄而淡,天氣清涼宜人。

一聲聲禮炮響徹天際,皇城外的百姓,不論是站在大街上還是在家中,俱是朝著皇城跪拜。

國泰民安,千百年來,百姓最樸素的願望莫過如此。

太和殿前站滿了文武百官,他們穿著最莊重的禮服,雖無資格進入大殿,但能站在殿前已然是此生榮耀。

用漢白玉石砌築的臺階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威嚴的禁衛軍似銅墻鐵壁。

太和殿殿中亦是站滿了更高官階的文武百官。打頭的除了三位內閣大學士、幾位留在京城的宗親、幾位國公,還有孝安皇後的父親和李貴妃的父親,他們都父憑女貴,被隆慶帝封為伯爵,只不過這種封號僅為禮節性封號,並無實權,俸祿很少,甚至還不夠家用。

宦官二十四衙門,十二監四司八局,被賜緋紅袍服的宦官單獨站成一排。以司禮監掌印太監孟沖和東廠提督兼任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為首。

朱翊鈞身著皇帝冕服,玄色上衣,配有一片織錦的黃色下裙,上面皆有華麗的龍紋刺繡;頭戴冕冠,冕冠前後兩端各綴珠簾十二串;靴襪皆是紅色。①

佩戴冕冠並不舒服,他必須坐直身子,手放在雙膝上面,脖子和腦袋紋絲不動,才能保證珠簾不會搖晃,以此彰顯帝王威嚴穩重。

想起主播間裏那方世界登基場景,他覺得那部電視劇絕對在抹黑他。堂堂皇子,已經十歲,從小接受宮廷禮儀培訓,怎麽可能在這種大場面左搖右晃,如坐針氈。

所有對他不合理地刻畫,只是為了給其他人一個管教和剝奪他帝王權力的“正當”理由。

耳邊是禮炮轟鳴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殊的香氣,令人神清氣爽。

他的視線一直在前面幾位身上徘徊。

馮保心中無不遺憾,原本想借著照顧年幼君王的機會站在禦座旁邊,俯瞰殿中眾人,享受百官跪拜滋味。

可惜!陪在萬歲爺身邊的是早就不管事的太監殷朗,年過七旬,頭發發白。他扶著萬歲爺坐好便退下了。

還好李貴妃再三保證,一定會助他一臂之力坐上司禮監掌印這個位置。

死死盯著站在他前面的孟沖,心裏又升起對高拱的怨恨。

一個做飯出身的廚子,無才無德,要不是和高拱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怎麽可能掌管司禮監。

高拱似感受到馮保怨毒的目光,心中大為不悅。如今馮保失了小皇帝信任,正是將他逐出皇城最好的時候。

一整套禮儀下來接近正午。太陽高高掛起,刺眼還不是最難受的,太和殿外年紀大的官員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陛下早已命光祿寺備好酒宴,供今日參加大典官員享用。

按照規矩,朱翊鈞已經搬到乾清宮居住。

回到乾清宮,孝安皇後和李貴妃(暫未冊封太後)早已等在此處。

登基大典規定所有人必須行跪拜大禮,孝安皇後和李貴妃作為嫡母和生母從孝道出發必然不需要跪朱翊鈞,但這樣就無法達到彰顯君王權威效果。故而後宮不參加登基大典,一則資格不夠;二則身份不合適。

李貴妃以不放心年幼太子登基為由,想要效仿朱翊鈞冠禮之時,坐在帷簾之後觀禮,但大臣對後宮幹政十分警惕,一致堅決反對,李貴妃只得作罷。

李貴妃見朱翊鈞一行人回來,看向殷朗,急切問道:“皇帝禮儀可否周全?”

殷朗微微一笑,回道:“娘娘放心,穩妥得很。諸位大臣無不被萬歲爺氣勢折服。”

殷朗聲音沈穩,不卑不亢,讓人信服。

孝安皇後和李貴妃俱是松了口氣。

“阿彌陀佛!順利就好。”李貴妃信佛,雙手一並,嘴中喃喃。

朱翊鈞心下一軟,“兒臣不孝,讓母後、母妃操心了。”

“你若真有心就不要任性,我教你的你總不聽,還以為我要害你嗎?我和你母後下半輩子就指望你了,我們不替你操心,你還以為誰會真心為你好。”

李貴妃看起來又要開始嘮叨,孝安皇後連忙攔住,道:“忙了一上午,皇上早就餓了,快讓人傳膳。我們先回去吧。”

朱翊鈞:“請母後、母妃留下陪兒臣用膳。”

用完午膳,三位閣老回到文淵閣。

侍者端上清茶,高拱飲了數口,茶杯見底,疲勞一掃而空。

昨晚宮中之事三人心知肚明,但再沒有城府也絕對不會和除了自己親信之外的人議論。

高拱開口:“今日陛下英姿不輸先帝,是我等之福。”

“正是如此。”高儀用帕子捂著額頭,虛弱地附和道。

見他這副樣子,高拱道:“你這身子要好好保養,不然有損壽命。我那裏還有上了年份的人參,下值後派人給你送過去。”

連忙起身,高儀行禮道謝,“閣老太客氣了,你還是留給自己用。”

“我那裏還有,讓你拿著你便拿著。”高拱擺擺手說道,“你到底什麽時候建自己宅子?堂堂內閣大學士,長時間借住在別人房子裏算怎麽回事。”

高儀臉漲得通紅。

原來在嘉靖四十五年,還是禮部尚書的高儀,家中失火,房子燒得幹幹凈凈,苦無沒有錢重建,只好借住朋友家中。

“我等先將私事放下,還需商議朝廷大事。”張居正看出高儀窘迫,解圍說道。

高拱果然不再追問高儀,“唉!陛下年幼,我等更要上心。內廷中,那個馮保不能留了。他乃一陰險狡詐小人,為了媚上爭寵不擇手段。陛下年幼,容易被他蠱惑,我等不得不防。”

“我欲趕他出皇城,並向陛下上奏限制司禮監那些宦官的權力。你們以為如何?”

當初洪武帝設立司禮監,正是為了限制內閣權力,如今有此機會奪回內閣大權,高拱理所當然以為其他兩位內閣大學士和自己想法一致。

以為如何?不如何!張居正捋了一把胡須,淡淡道:“今日見馮保已不在陛下身邊伺候,高閣老何必再與他計較?他畢竟陪伴陛下長大,上奏彈劾他怕不是會惹怒陛下。”

“當日先帝托付我等,我已經做好舍生取義準備,你不要顧左言他,只說願不願意一同參奏?”

張居正作沈思狀,未馬上答話。

高拱翻了個白眼,轉頭問高儀:“你怎麽說?”

“我隨兩位閣老。”高儀道。

據昨日打聽消息,局勢撲朔迷離,皇上看起來開始厭惡馮保,但李貴妃仍舊信任馮保,從前皇上對李貴妃言聽計從,誰也無法預料皇上是否再次將馮保調回身邊。

說馮保是小人,古語有訓:寧可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模棱兩可的答覆最為穩妥。

“此次我會以內閣首輔和顧命大臣名義上奏,你們看了願意署名就署,不願意我也不會為難你們。”

高拱說完拂袖而去,留下張居正和高儀面面相覷。

下值後,張居正讓人將禮部尚書呂調陽和吏部侍郎——門生張四維請進府邸。

張府所處位置極好,在皇城西邊,占地不大不小,府邸景致風雅。

張居正端坐在上首,眉頭緊皺,完全沒有在文淵閣時那種從容不迫、泰然自若,將昨晚宮中發生的事情道出,問呂調陽和張四維:“你們怎麽看?”

眼下高拱緊緊相逼,當初聯合馮保擠走高拱的計劃不知能否進行下去。

“宮中貴人如何說?她還是容不下高閣老嗎?”張四維知道張居正與馮保合作,猜想他與李貴妃也有聯系,故而試探問道。

隆慶帝登基之初,李貴妃獨寵後宮,四年之內生了一兒兩女,但等高拱回歸內閣之後,隆慶帝開始對她不冷不熱,轉而寵幸其她諸多妃嬪宮女。

李貴妃認為這不是巧合,必定是高拱從中作梗,讓隆慶帝防備她。

再加上高拱性子急躁,更是顯得處處針對她。

張居正不悅,厲聲道:“外廷之事莫要瞎牽扯。我乃外臣,如何得知宮闈情況,休要胡言亂語。”

張四維連忙起身跪下賠禮:“學生知錯,閣老莫怪。”

呂調陽連忙打圓場,“子維(張四維字)關心則亂,一時失言,張閣老莫要生氣,我等還是早日商議如何決策。”

張居正神色稍緩,“起來坐下吧,茲事體大,下不為例。”

外臣最是忌諱與宮中妃嬪牽扯,似他與李貴妃雖有合作關系,但行事謹慎,恪守禮節,從未單獨相處過。

張四維神色沮喪,木木地坐到一邊。

呂調陽心情沈重,分析道:“此次宮中之變,若有人背後謀劃,他必是你我之敵;若無人,只能說陛下比我們以為的更聰慧,甚至說句城府頗深也不為過。”

“四維,你怎麽想的?”張居正未作評價,問,“你給陛下授課,應該更了解陛下資質。”

張居正和呂調陽一起看向張四維。

張四維收斂心神,斟酌片刻,答:“陛下的確聰慧,又勤勉好學,想法也不尋常,但談及心計城府乃是小兒水平。”

“陛下每日用功讀書,但十分喜歡炫耀,書法寫得好,得了誇獎就給諸位先生賜字。”

“聽聞他之所以如此鐘愛且苦練書法,蓋因為李貴妃擅長書法,他為了取悅生母而已。”

三人最終商定按照原來計劃進行,拉高拱下馬。

高拱這邊也是如火如荼準備,六科都給事中其中有三位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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