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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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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朱翊鈞到乾清宮,孝安皇後沈默地跪在地上,臉上無喜無悲;還有一位宮女跪在地上哭得十分傷心,一副隨時可能倒下去的模樣,他一下子明白了。

這位宮女正是冠禮前那日隆慶帝從秋爽齋帶走的美人,有弱柳扶風之姿。

父皇是位寬和的君王,但最受不了身邊人的背叛。在父皇眼中,孝安皇後送了一個居心叵測的人給他,他還寵幸了好幾日,但奇怪的是,父皇生的氣也太大了。

與其胡思亂想,還不如直接問,朱翊鈞走到李貴妃身邊,“母妃,父皇情況如何?”

李貴妃示意他看裏面。

順著李貴妃視線,朱翊鈞往裏面看,隱隱約約看見幾位太醫正在問診,收回目光,又問:“父皇如何會生這麽大氣?”

李貴妃面露難堪,道:“還不是那不知死活的東西!膽子也太大了,和太監結了對食,還裝作清白之身去侍奉陛下。”

現在宮裏只有他們幾個人,她沒有必要隱瞞,也不願意朱翊鈞因隆慶帝氣吐血而怨恨她和孝安皇後。

更準確來說,是怨恨她。宮女明面上是孝安皇後的人,但朱翊鈞不傻,知道這宮女實際上是李貴妃的。

堂堂帝王,遇到如此荒唐之事,顏面全無,說出去一定會成為笑話的。

朱翊鈞還待再問,但見孟沖和太醫從裏面出來了。

李貴妃急切問太醫院院使周太醫:“陛下情況如何?”

周院使等幾位太醫只當沒有看見宮中情況。

周院使面露難色,道:“陛下精氣不足,需好好將養。其他事宜,臣等已經囑咐了陛下,還請貴妃娘娘見諒。”

這便是不能再透露太多的意思了。

李貴妃不必多問也明白,必然是囑咐隆慶帝戒酒戒色。

孟沖送走了太醫,安排好隆慶帝生病期間事宜,回到乾清宮中,見眾人都在等著,連忙加快步伐,對著李貴妃道:“萬歲爺爺今日身體不適,請貴妃娘娘和太子殿下先行回宮改日再來。”

隆慶帝醒了卻不願意面對他們。

李貴妃:“陛下有說皇後娘娘……”

“萬歲爺爺說讓皇後娘娘回去等……等廢後聖旨。”孟沖艱難說出這些話,又對著外面的人吩咐,“把她拖出去。”

李貴妃臉色大變,“我要見陛下,請孟公公通報。”

“我要見父皇——”朱翊鈞同時開口。

李貴妃看了他一眼,朱翊鈞繼續道:“母後必是冤枉的,她若知曉真相絕不會讓這人來父皇身邊。”

“貴妃娘娘、太子殿下,奴婢——”

李貴妃打斷:“你只管去稟報。”

孟沖腳步沈重走了進去。

聽到廢後,孝安皇後不為所動,朱翊鈞看了心裏難受,蹲在地上,安慰道:“母後,你放心,父皇一定會查清楚真相,還你清白。”

再說,廢後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閣老們也不會允許隨意廢後的。

隆慶帝不論裏子還是面子都丟光了,又怎麽可能會見貴妃和太子。

事到如今,朱翊鈞對著李貴妃道:“還請母妃送母後回秋爽齋,兒臣再求求父皇。”

李貴妃:“你留在這裏幹什麽?好好讀你的書,這些事不需要你管。”

朱翊鈞沒有回答,跪下指著那位美人道:“兒臣求母妃再好好查查這個人,這人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她背後必然有人指使。”

從進來到現在,她眼中沒有一絲愧對孝安皇後的神情,只有自傷自憐,再加上錦衣衛不費吹灰之力便得了供詞,怎麽看她怎麽可疑。

“不用你說我也會查,宮中出了這麽大的事,看來是我平日太過縱容了。這裏沒你的事,你趕緊回去!”李貴妃語氣暴戾。

“母妃,父皇現在肯定是不會見你的,但兒臣還有一絲希望。”

李貴妃冷靜下來,略一思量,這些男子最好面子,在女人面前丟了,其中惱怒程度不難猜測,但太子年幼,與皇上是父子,又都是男子,也許還能勸說一二。

此外,若這事真鬧到內閣,到時候自己要不要承認宮女實際上是自己的人。若承認了,內閣又會作何感想;若不承認,孝安皇後受了巨大被廢壓力,她會不會道出實情,到時候內閣只會以為她居心叵測。

說實話,她對皇後之位根本沒有任何想法,反正她本就有了皇後之實,宮中只有她生了兒子,皇太後之位板上釘釘,她完全沒有必要傷了姐妹之情,留下個欲壑難填的罵名。

李貴妃扶著孝安皇後離開了,那位美人也被關進了錦衣衛特殊的監獄中,並未讓掌管糾察宮闈的宮正司關押。

朱翊鈞看著她被帶走,判斷她暫時無性命之憂,若父皇打定主意要廢後,總需要由頭,有由頭就必須有人證。

然而,朱翊鈞想錯了,隆慶帝並未見他。第二日,隆慶帝直接召集三位閣老並三位國公進乾清宮。

隆慶帝早在去年便不再舉行早朝了,平日政務基本交給內閣大學士們,官員呈奏也讓閣老們代答。得了旨意,六位大臣神色嚴肅,匆匆忙忙進宮。

朱翊鈞再次被孟沖攔在乾清宮外面。

乾清宮裏,主要是高拱和張居正勸隆慶帝,認為皇帝廢後理由站不住腳。

隆慶帝自然沒有說出那位美人和犯事太監結為對食之事,只不斷重覆孝安皇後沒有子嗣,心胸狹隘,迫害太子,不堪為後。

兩方意見相持不下,高拱見隆慶帝面容淒然,心裏又急又痛,道:“皇後娘娘無兒無女,聽聞她將太子視為親子,破壞太子冠禮對她有何好處。陛下,你到底是聽何人誣陷皇後娘娘?總不能那宮女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她出身何處,何時進宮,如何進宮,這些有沒有查清楚?你說要廢後就廢後,天下百姓如何看你,大臣如何看你,以後史書又如何寫你,這些你考慮沒有?”

隆慶帝把臉扭到一邊,用冷漠回應。

高拱見他如此固執,還要再說,張居正拉了他袖子,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道:“陛下,聽聞太子殿下從昨日就跪在外面了,何不聽聽太子如何說?”

隆慶帝雖未回話,但神色松動了幾分,看向孟沖。

孟沖連忙道:“奴婢這就請太子殿下進來。”

朱翊鈞臉色蒼白,嘴唇幹裂,雙腿麻木,被孟小忠和孫海架著往前面走,到了門口,由馮保扶著進去了,孟小忠和孫海還沒有資格進屋內。

猛地進屋,屋外屋內冷暖差別太大,朱翊鈞感到一陣頭暈。

高拱是個急性子,見朱翊鈞行禮後並不開口,主動問道:“太子殿下在外面跪了一夜,所謂何事?”

“兒臣憂心父皇龍體,未見到父皇難以安枕。”朱翊鈞跪到隆慶帝旁邊,聲音聽出些許虛弱。

“哼!”隆慶帝冷哼一聲,“這等小事還氣不死朕。”

“父皇吉人天相。”

“你不去上學,在這裏杵著幹什麽?是你母妃讓你來的?”

這些問題明顯是隆慶帝明知故問,朱翊鈞沒有糾結,直接將自己想法說出:“兒臣不相信母後會對兒臣不利,懇求父皇詳查。”

隆慶帝臉憋得通紅,其他人不知道緣由,太子必然是知道的,他受如此羞辱,太子卻只記掛陳氏清白。

“你倒是對她孝順,你如此篤定,可願意拿你的太子之位作賭?若朕查清楚是陳氏所為,就廢了你的太子之位。”太子不知人心險惡,就讓他這個當君父的給太子一個教訓,讓他知道好心泛濫的下場。

“陛下不可!”

“萬歲爺爺!”

三位閣老和三位國公以及孟沖和馮保嚇得連忙跪下。

“太子之位事關國本,萬萬不可兒戲。”高拱苦著一張臉勸道。他真的不明白,為何事情越鬧越大。

張居正低著頭,越想越覺得這事處處透著詭異,他們知道的很可能不是事情全貌。借著遮掩,他看向斜後方的馮保,只見馮保微微點頭。

事情果然沒有如此簡單。

“高閣老,太子對朕的決定不服氣,總要讓他心服口服才行。”

“陛下,你查就查,不要嚇唬太子。”高拱被隆慶帝弄糊塗了。

隆慶帝還是裕王時,眾位大臣遠遠觀望,只有高拱堅定不移站在他身邊,兩人感情不是旁人可比,因此高拱在隆慶帝跟前說話隨意許多。

“朕可沒有嚇唬太子,朕只是要告訴太子一個道理:凡事皆有代價。沒有原則,一味相信別人,是沒有資格待在太子之位上的,更沒有資格成為一國之君的。”

馮保額上的冷汗直冒,緊張地盯著太子散落在地上的衣擺,因跪太久,衣擺已經有了褶皺。他在心中祈禱太子服個軟,人心隔肚皮,又不是自己親娘,沒有必要葬送太子之位。

高拱和張居正明白隆慶帝這話是有道理的,高拱看著太子瘦弱的後背,還想再勸,在腦子裏不停搜刮勸解的話。

張居正不知想到什麽,默認隆慶帝做法。

三位國公象征性地勸了幾句,便閉嘴了。自明太祖之後國公只是虛職,沒有實權。想要坐好國公之位,無數前人教訓告訴他們,要聽皇帝或閣老的話。

屋內只剩下高拱絮絮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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