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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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2

湘南。

陌州市第二人民醫院,也叫湘南省腦科醫院。

蘇敏目前就在這家醫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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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撲撲的白色面包車緩緩停在路邊,秦晏和顧城先後從車上下來。

“蘇敏繼父家裏是當官的,而他本身是個警察,離職後成了騰順律所的一名律師,”秦晏站在樹邊,隔著一條馬路遠遠地看一眼人來人往的醫院,“主接刑事案件。”

顧城身上的長袖襯衫被卷成半截袖。

他拿著礦泉水瓶,頂著有些刺眼的太陽光仰起頭灌了幾大口,而後將空的礦泉水瓶隨手丟進垃圾箱裏,道:“刑案律師,挺厲害啊。”

秦晏瞥了顧城一眼,輕聲說:“錢來確實是個挺厲害的律師。在之前粵東市局跟陌州市局合辦的一起案件裏,他這個老滑頭可是在偵查階段剛開始的時候就給辦案民警使了不少絆子。”

“......”顧城有些好笑地看著秦晏,“秦隊,你怎麽這麽了解他?”

“錢來還沒離職的時候,呂局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但那些都是上一輩人的事,具體的我也不清楚,”秦晏頓了頓,思索一會兒,道,“他資歷很深,年紀比呂局大。很久以前呂局在隔壁市任職,還不是局長,也還沒有調來本市市局;而錢來是陌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副隊——他們是大學校友。”

顧城:“那少說也得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嗯,”秦晏微微頷首,“錢來的原配妻子死在一場交通事故裏,交警判定那是一起意外事故,但錢來就跟瘋了一樣,一定要接著查下去。”

“查到了嗎?”

“不清楚,”秦晏眉頭皺了皺,“我只聽呂局提過幾嘴。原配妻子身亡後不久,錢來就離開了警隊,去騰順律師事務所當起了刑案律師,一直幹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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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錢來又討了新老婆,連呂祥林都不知道。

該說錢來把家人保護得太好,還是該說錢來這些年與校友的聯系太少。

顧城咂咂嘴,道:“難怪之前說查到了蘇敏繼父的身份,你和蘇子柒臉色那麽奇怪。”

秦晏失笑:“走吧。”

“不去找錢來?”

“先去醫院看看。”秦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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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州市第二人民醫院。

秦晏和顧城沒打算直接亮明身份,而是同其他許多前來看病的人一樣,從大門口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

導醫臺處站著幾個戴紅十字袖標的志願者姑娘,正在竭力給每一個前來看病的外地人提供幫助。

秦晏站在導醫臺邊默不作聲,正想等前來問路的患者和家屬都問完再去與志願者表明身份,誰知道志願者實在是太過熱情,把秦晏和顧城當成了遠道而來看病的患者,拿著記錄本就信步往他們的方向過去:“請問你們哪裏不舒服?”

“我......”秦晏正要解釋,卻被顧城攔下。

顧城先一步開口:“他晚上睡覺不踏實。”

志願者楞了楞:“睡覺不踏實......”

秦晏道:“我沒有不舒服。”

“他有,”顧城看著志願者,“我們能掛哪個科室?”

“我看這位先生的反應,”志願者微微一頓,“要不掛個精神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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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晏瞪顧城一眼,對志願者姑娘道了謝,而後轉身走到人山人海的一樓大廳裏。

陌州市第二人民醫院以腦科著稱,在湘南十分有名,甚至不少外地人也會帶著患病的家屬慕名而來,所以醫院又被稱為“腦科醫院”。

“你有病吧顧城。”秦晏把顧城拽到墻角。

顧城道:“你不是說不想暴露警察身份嗎,裝成患者不是更方便?”

秦晏哭笑不得:“你把腦子留在桐山了?什麽餿主意。”

兩人拌了一會兒嘴,最後秦晏給了顧城一暴栗,轉身去看醫院大廳樓下貼著的小地圖和護士值班表。

顧城屁顛顛地跟上去,目光落在那張微微發皺的值班表上:“蘇敏今天值班。”

“她之前說過,自己是請假去桐山配合調查的,”秦晏眸光微凝,“值班表可能沒來得及更換。”

值班表上蘇敏的照片是近期拍的。

她是成人精神科護士。人長得還算漂亮,也許遺傳了蘇暮秋的美麗因子,內雙的眼睛裏藏著溫和的光。她雖然瘦,但藏在護士服下的肌肉看上去比較緊實,一看便是經常在醫院裏幹一些護士能幹的體力活,工作態度或許非常認真。

如果沒有發生李國強的事,她今天就會出現在醫院裏,按部就班,兢兢業業。

秦晏和顧城對視一眼,距離午休還有五分鐘的時候,兩個人一塊兒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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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精神科,主任醫生辦公室。

秦晏站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的人頗為不耐煩,大力把門打開:“誰啊!”

“您好,”秦晏看了她一眼,“我們是公安局的,想找您了解一些情況。”

主任醫生姓錢,名叫錢文燕,今年四十九歲。

錢文燕看看秦晏,又看看顧城:“哪個公安局?平時也經常有公安局的民警來我們這兒調取病人的就診記錄,我怎麽沒見過你倆。”

顧城道:“我們是粵東市局刑偵隊的,他是我們支隊長。”

秦晏在一旁輕輕點頭,而後拿出證件遞過去:“這是我的警官證。”

錢文燕狐疑地打量他們幾眼,將信將疑地接過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還給秦晏:“你們沒穿警服,不過看著倒也不像是什麽地痞無賴......粵東是鄰省吧,你們警察跨省辦案,有協作函和介紹信嗎。”

“不算是跨省辦案,”秦晏抱歉地笑笑,“受害人出事的地點在粵東市下轄縣城,我們是有管轄權的,只是最近查到本案相關人員在案發前一年把工作地點換到了陌州,所以特意過來看看。”

錢文燕神色有些奇怪。

秦晏緊盯著錢文燕,單手撐著門框,防止錢文燕突然關門。

“錢醫生,您認識這個人嗎。”說著,秦晏另一只手利落地劃開手機屏幕,將照片調了出來。

錢文燕微微驚訝地看著秦晏舉在半空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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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表上蘇敏的照片被秦晏提前拍了下來,由於拍攝時被擋住了光線,蘇敏那張漂亮端正的臉竟然顯得有些詭異,就連溫和的微笑也變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從屏幕裏爬出來把觀看者吞吃入腹一樣。

錢文燕咽了咽口水:“蘇敏。”

“看來您對她很熟悉。”秦晏收起手機,似笑非笑。

“她是成人精神科的護士,有什麽問題嗎,”錢文燕說,“你們要找她的話,可能得白跑一趟了,她最近請了事假,回家安頓老人了。”

秦晏微微擡眉:“我知道,我要找的不是她。”

錢文燕楞住。

“我們是來找您的。”顧城適時道。

秦晏看著錢文燕:“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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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醫生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整個空間密閉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窗戶開著,窗簾偶爾隨著飄進來若有若無的風晃動,室內沒有開燈,被窗外折射進來的陽光照得明亮。

秦晏坐在主任醫生辦公室的茶幾旁邊,將筆記本放在腿上攤開。

錢文燕的白大褂還沒有脫,鼻梁上的方形眼鏡很薄,讓她看上去顯得比一般人更加精明。

或許她確實是個聰明人,在得知警察來這一趟的目的不是尋找蘇敏,而是沖著她這個人來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了。

秦晏:“錢醫生,您在這兒工作多久了。”

“二十一年,”錢文燕說,“我今年四十九歲。”

“蘇敏是什麽時候來腦科醫院的?”秦晏又問。

錢文燕道:“去年年底。”

秦晏微微頷首,略微看一眼辦公室裏的陳設。

除了專門用來給患者錄入信息和開單的電腦之外,這裏還放著水銀柱血壓計,甚至是看起來很像是玩具的、跟醫院風格毫不沾邊的沙漏和秒表。

錢文燕並不緊張,她大大方方地坐著,但情緒不高。

顧城看她一眼:“您知道蘇敏在來腦科醫院之前,還在什麽地方工作過嗎。”

錢文燕:“她剛畢業不久,是個很有天賦也很努力的孩子,出身清北醫學院少年班,除去實習經歷,去年還在桐山縣社會福利醫院正式工作過幾個月,後來辭職來我們醫院了。”

“資歷夠嗎。”秦晏淡然道。

錢文燕平靜的臉上忽然出現一絲波瀾,食指微微蜷了蜷。

秦晏了然:“那就是不夠。即便她在清北醫學院少年班畢業,但也不可能這麽快就能來陌州市第二人民醫院工作。”

顧城道:“人事部就這麽輕易通過了她的檔案?”

即便蘇敏本科時期成績突出,但現在醫院的要求普遍都很高,個別地方例如湘南省稍微大一點好一點的醫院,對於護士的聘用要求至少是本科以上學歷,甚至一個普通的護士崗位,在競爭時期就有大批研究生畢業的甚至在讀博士前來面試。

“......所以她只能當護士,做做一般護士都能幹的事情,比如給病人輸液、換藥、發藥,或者拖地、整理檔案、夜間巡視之類的雜活,”錢文燕臉色有些不悅,片刻後又松快下來,“不過她會寫論文,PPT也做得不錯,在科室裏還挺受寵的。”

秦晏看著錢文燕:“她能進入這家醫院的成人精神科,恐怕不止是這麽簡單吧。”

錢文燕沈默下來。

秦晏也沒打算逼著錢文燕說實話,只是審視般的看著她,片刻後合上攤開在腿間的記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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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本的殼子是皮質的,局裏發的本子都很厚實,在合上的時候會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錢文燕警惕地看秦晏一眼。

秦晏對她笑笑:“那我們改天再來。”

說完,秦晏便站起身準備離開。

顧城也跟著站起來,順便打量錢文燕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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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秦晏那悠閑又讓人時刻緊繃的談話技巧起了作用,還是錢文燕自己心虛。在秦晏右手碰到辦公室門把的一瞬間,錢文燕忽然快步跟上:“蘇敏是被人介紹來的。”

秦晏正好把門把壓下去,門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

而後他放開門把,轉過身微笑著看著錢文燕:“那個人是錢來吧。”

錢文燕楞了半晌,不由得冷靜下來。

幾秒後,她終於咬咬牙,犀利的眼神從鏡片後掃過來,落在秦晏身上:“你知道?”

門依舊緊關著。

顧城一副“對啊,我們早就知道了”的樣子,看向錢文燕。

秦晏用手往顧城肩上戳了一把,顧城回頭看秦晏一樣,立馬調整好臉色,又恢覆成之前嚴肅而不茍言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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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醫生辦公室裏的窗簾隨著窗外吹來的風輕輕晃動,窗臺上的綠植有些幹枯,沙漏還是像之前一樣擺在茶幾上,水銀柱血壓計也還是好好地放在一邊。

秦晏站在門側,左手托著記錄本,右手洋洋灑灑寫著什麽。

錢文燕在他對面嘆了口氣:“錢來是我叔叔。”

“親叔叔?”正在茶幾旁觀察血壓計的顧城忽然出聲。

“對,親叔叔,”錢文燕扭頭看顧城一眼,而後又看向自己面前的秦晏,“我小時候在他家住過一段時間,受過他家的照顧,兩家人關系不錯。”

秦晏:“你知道蘇敏是錢來的什麽人嗎。”

錢文燕點點頭:“錢來原配妻子三十年前車禍去世了,他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等孩子成人後,他開始給自己找新老婆。女方小他十來歲,家裏有個未成年的女兒,就是蘇敏。不過錢來自己也有兒子,他那麽大把年紀,找新老婆也只是為了以後能多兩個人養老,說白了就是把現任當保姆。”

當年五十七歲的錢來娶了四十歲的蘇暮秋,正好是蘇暮秋離婚後不久發生的事。

那時候的蘇敏才十五歲。

其實左不過是五年前的故事,一眨眼就過去了。時間也並不久遠,但它看起來卻像是什麽塵封了數十年的秘密一樣,除了總是在糾結時間線的辦案民警,其他人談及的時候都覺得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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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晏頷首:“在你眼裏,這對沒有血緣關系的父女平時相處得怎麽樣?”

“他......以前好像不大喜歡蘇敏,所以壓根不關心蘇敏的生活。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去年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要介紹一個人到醫院裏,可能會來我的科室,讓我多照顧照顧。”

“那個人就是蘇敏。”秦晏微微挑眉。

“對,”錢文燕說,“我不理解,為什麽他不先為自己兒子的前程打算,突然轉頭要幫一個原本就關系僵硬的繼女,他跟我說桐山那邊的醫院條件不好,蘇敏在那邊也學不到什麽,工作了也是白搭,所以才特意安排蘇敏來我們醫院,費了很多精力才打通院內關系,上上下下打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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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需要了解的情況都已經掌握之後,秦晏將記錄本拋給正在研究血壓計的顧城:“走了,還楞著幹什麽。”

顧城回過神,將記錄本裝在隨身攜帶的背包裏,跟上秦晏的步伐。

兩個人離開主任醫生辦公室,剛踏上走廊的一瞬間,身後辦公室的門又再次被人打開,門板發出“吱呀”的刺耳噪音。

秦晏回過頭,看向站在門邊扶著門把手的錢文燕:“還有什麽事嗎,錢醫生。”

錢文燕搖搖頭,而後又道:“我多嘴問一句,蘇敏犯什麽事了?”

“秘密。”秦晏勾了勾唇角。

“......”錢文燕抿抿嘴,眼神銳利地掃過秦晏,“你們當警察的確實爽快,問話的時候,被談話人必須一字不差地回答你們,而當別人問你們問題的時候,你們有一千個理由搪塞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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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晏徹底轉過身,與錢文燕面對面:“錢醫生,您與本案的關聯性不大。這次找您,也只是為了驗證警方的一個猜測——但是就算今天我們沒有找您,也能通過其他方式解決掉手頭這個案子。”

他聲音不大,但微微沙啞的低沈嗓音聽上去有種不容置疑的嚴厲感。

“哦?”錢文燕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

“所以,有些事情,您不能打聽,”秦晏說,“案件調查期間部分信息不對外公開,還請多多擔待。”

錢文燕沈默幾秒,噗嗤笑出聲。

說不清是冷笑還是嘲諷,總之聽上去讓秦晏和顧城都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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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晏與顧城對視一眼,快步離開。

錢文燕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雙手環胸,不輕不重地說道:“這位小領導。”

秦晏背影微微一頓。

“有空來我們醫院查查神經吧,”錢文燕話音帶上一絲笑意,“您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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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城攥緊了拳頭,被秦晏溫和握住。

秦晏側眸瞥錢文燕一眼,而後帶著顧城離開,背對著錢文燕,邊走邊道:“有空會來,就算不知道貴醫院的治療效果究竟好不好了。”

醫院外風和日麗。

顧城站在開來的面包車旁邊,微微擡手,揪下樹梢上的一片嫩葉。

嫩葉在他手心裏被掐出了汁水,他憤然道:“錢家的人是不是都腦子有毛病,說起話來裝腔作勢的,好像我們警察多礙她眼一樣。”

“你少說兩句,”秦晏右手掐著煙,左手拍了拍他肩膀,“一會兒是先去吃點東西墊肚子,還是直接就這麽去律所探錢來的底?”

顧城楞了楞:“問我幹什麽,我都聽你的。”

秦晏伸手在顧城肚子上隨意摸兩下,摸到一片硬邦邦的腹肌。

他面色不改,收回手笑笑,而後將另一只手裏的煙放在垃圾桶蓋上摁滅:“手感不錯,看來以前在特警支隊訓得很好,你們原隊長給你挑刺兒穿小鞋,反倒還讓你占了便宜。”

顧城看著秦晏那個溫和卻有些慵懶的笑,這才反應過來:“領導,你這人怎麽比我還嘴賤?”

“有嗎,”秦晏拉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對顧城溫潤一笑,“上車吧,帶你去吃飯。”

顧城趕緊道:“我來開車,你休息,剛剛都開一路了。”

“不用,”秦晏笑笑,“沒你想得那麽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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