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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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陸湯湯要過陸祈電話，先給韓美玉發了消息，說今天晚上的補習有點麻煩，太晚了就在哥哥這邊住，不回去了。
消息剛剛發過去一會，韓美玉的電話就過來了。
陸祈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起電話。
“嗯，是……沒有，出差——是挺忙的。好，媽你多註意身體……”
電話掛了。
他們在街上，轉彎的地方是一個雜貨鋪，深秋了冰箱裏面還滿滿的。
“想吃什麽？”
陸湯湯彎下腰，挑了一支綠豆冰糕。
袋子拆開，裏面的冰冒著微微的霜氣，她咬了一口，很硬。
涼意在嘴裏化開，頂著太陽穴刺痛，這樣子反而心裏舒服了很多。
等到涼涼的東西入了胃，好像就可以把心底那一點情緒凍住，讓人可以空出耳朵來，聽清旁邊人的話。
陸祈在打車，她沈默吃著冰糕。
等她吃完了綠豆冰糕，電梯門正好打開。
陸祈伸手掏出鑰匙開門，陸湯湯的取出她包裏的鑰匙，也放在鞋櫃上。她的手觸及陸祈的，就和冰雪一樣冷。
他打開燈，從凈水器接下一壺水，按下開關。
房間裏有了細微的動靜和繚繚熱氣。
陸湯湯坐在餐桌前，原色木質摸起來有種溫情的觸感，她向後讓了讓，好像這樣講就能把他看得更清楚似的。
陸祈坐在對面，他們中間橫著桌旗和一碟小小的白瓷盤，盤子裏是鮮艷粉紅的發卡。
她看著那發卡，眼睛有些發澀，不知道剛剛吃完了一個綠豆冰糕，嘴唇在微微顫抖。
“哥哥。”她竭力做出並不太難過的樣子，“其實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說過，說我並不是陸家的女兒。”
陸祈的臉在明亮的白燈下面有一種細膩的白。
他默然了一會。
然後開始說起來了，很奇怪，這種感覺，明明就近在咫尺，卻像是說著別人的事情。
韓美玉和陸明勳是自由戀愛，那時候韓美玉是有正式編制的公家人，陸明勳是還要為三提五統費稅費盡心思的農村戶口。韓美玉為了嫁給他，和自己家裏鬧翻，跟著陸明勳回了老家，在老家的學校教書。
她個性強硬，一心想要從哪裏跌倒從哪裏爬起來。
九十年代流行農轉非，花一筆錢就可以找關系買戶口，然後等招上工進單位享受國家待遇。
一時一個價，韓美玉一心想要盡快辦成陸明勳這事，前前後後花了大半積蓄，眼看有點眉目，卻沒想到這時候意外懷上了陸湯湯，公職人員哪裏敢這樣，風聲正緊的時候，韓美玉誰也不敢講。
她兩次咬牙去醫院，被陸明勳攔了回來。
陸明勳並不稀罕這些，人有能力怎麽都能出頭。韓美玉送他兩個字，放屁。
孩子四個月的時候，隱隱就有胎動，情分也生出來，韓美玉沒再提流~產的事情，她穿緊身收腹的衣裳褲子，將自己圍得鐵桶似的，也好在是冬天。也沒人看出什麽。
那時候她已經懷~孕六個月，平時吃得少，肚子勒得緊，加上不愛同人親近，竟還真瞞了過去。
冬天將要過去的時候，韓美玉借口婆婆生了重病請了長假回陸明勳老家。
她本來打算，將這孩子生出來，就送給陸明勳的二哥，他家裏還沒有孩子，村支書是陸家長輩，倒也可以先周轉一段時間。
但是畢竟不能明目張膽，韓美玉咬了牙，陸祈頭胎順產，她想著二胎應該更輕松。
自然出了意外，她原本就有妊~娠高血壓，一雙腳腫的厲害，本來是不太嚴重的，但是到了山裏，少了藥，加上陸奶奶生怕她吃不好，日日都是好雞好肉留著，情況越來越嚴重，先開始只是頭暈，緊接著是頭暈和眼花。
陸家老太太看她頭暈，以為營養不夠，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低血壓低血糖的昏厥都歸咎於肉吃少了。
韓美玉說了不吃肉，老太太只以為先前費錢心疼，便想著法子在她的粥裏下功夫，用肉湯煮粥。
老年人的固執來自於她們一生的經驗，韓美玉雖然忍著客氣，但她脾氣在這裏，終於有一天，陸老太太又端來肉粥來的時候，她揚手將粥摔了，摔就摔了，偏偏老太太去撿碗的時候滑到，摔到了眼睛，晚上回來的時候，陸明勳看見自己媽這樣子，氣不過和韓美玉說理。
韓美玉想到自己費神費力為著他花了那麽多錢，又想起現在這樣境地肚子裏這個也是他做的孽，再想起本來說今年秋天就可以提職，因為現在請了三個月事假，這事情也就落空了，再看見老太太顫巍巍想進來勸話，想起自己為了眼前這個臉上還有灰的男人和自己父親鬧成那樣，他竟然還為著他那不聽話的老娘講道理。
她就冷著聲音罵：“就怕人家看不見你臉上那傷。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嫁給你家來。”
陸明勳先前還真沒看見他老娘臉上的傷，這一看，臉色就沈下來了。
他轉過頭來，看韓美玉。
韓美玉冷笑一聲：“怎麽？還想以牙還牙，也給我一下。”
她存心就是要他誤會，誤會就是她打了他老娘，想要瞧一瞧，他能幹出什麽事情來。
陸老太太連忙說是自己不小心，一點不痛。
韓美玉在一旁一聲一聲冷笑。
“裝給誰看呢？”
陸老太太沈默了一下，向外出去。
韓美玉又問：“怎麽不去追你老娘？”
陸明勳說：“你心情不好，罵罵我？”
韓美玉看著他這個樣子，不知怎麽忽然更加來氣：“你就是這副模樣，能不能有點男人的樣子，跟一個女人這樣低身下氣。”
陸明勳說：“這個女人是我老婆。”
“我真是瞎了眼。”她忽的眼淚流下來，“為什麽要嫁給你！我這是過得什麽日子！我這是做了什麽孽！”
她伸手扯過旁邊的帕子擦眼淚，那帕子上面還有一個破洞，她伸手就把帕子摔在地上，然後還不解氣似的，又把洗臉盆一起摔了，緊接著是桌上的筷子。
碗倒是沒有。碗是瓷的。
房間裏劈裏啪啦，陸明勳沒動，過了一會，他蹲下來，一樣一樣撿。
韓美玉忽的搶上前去，將那撿到手上的東西嘩啦啦一起扔了出去，扔在外面的院落裏。
陸老太太倉皇站在院落裏。
她只拿著一雙淩厲的眼睛瞧著那老太太，陸老太太人不壞，但是，她寧願她壞，寧願她惡毒刻薄，寧願她不要好。
可是他們都是這樣任由她作踐的隱忍。
過了一會，韓美玉哭了起來。
“這還沒有生，雞都殺了一半，坐吃山空，你的事情又沒有成，沒有一點可以托的人，現在錢也沒了，萬一到時候沒有奶，萬一到時候不夠用，萬一生了病，怎麽辦？怎麽辦啊……”
她站在那裏，手撐著桌子微微顫抖，淚眼撲簌簌落下來。
老太太手裏還端著一罐子炒好的青椒，是以前韓美玉最喜歡的。
陸明勳沈默了一下，伸手攬住韓美玉，他別過頭去，在一種說不出的沈默和絕望中摟得她更加緊。
空氣中是淡淡的青椒味道。
陸明勳剛剛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在陸明勳那裏吃了一味剁椒炒的下飯菜，覺得味道不錯，只是隨口一說，沒隔兩天，陸老太太就專門從幾十裏外走路來給她送了一罐，到了也不來找她，只等在學校外面，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收拾教具下樓時候才看到。
韓美玉問她為什麽不上去。
陸老太太說衣裳太臟，讓人瞧著不好。
韓美玉現在都還記得陸老太太的模樣，穿著黑色對襟衣裳，頭發裹成小小一個髻，梳理得極其整齊，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站在綠墻旁邊，整個人都是小小的。
自那以後，她倒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也從不多說什麽，放下東西就走，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友好。
韓美玉和父親鬧得最兇的時候，也不是沒動過念頭，她性子隨父親，脾氣火爆卻又心軟。
父親罵她：“豬油蒙了心。他什麽都沒有，他再不對你好，怎麽哄你嫁給他。”
她哭了一會。準備和陸明勳分手那天，她花了一個月工資買了禮物，準備去看一看老太太，至少能還上這份情。
一路上，陸明勳似乎覺察了什麽，什麽也沒說，只沈默帶著路，她也不能說什麽，跟在後面。
短暫的柏油路，過了就是石子路，再往後就是土路，到最後，土路變成帶著雜草的小徑。
她坐了一路的車，還騎了一段時間毛驢，仍然走得眼冒金星，腳底全是水泡。
而這段路，是路老太天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走一趟的。
陸家在村子最邊上，很清靜，她走進去的時候，陸老太太正在門前摘一背簍野山椒，十個手指都是紅紅的，她因著那辣椒的氣味，眼睛也紅紅的，但是嘴角卻是高興而慌張的笑。
左右鄰居都在外面探頭探腦的看。
韓美玉的話突然有點說不出口，她放下了禮物，在陸家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一早，陸老太太很早就起來，為她準備好洗臉一應用水，韓美玉受之有愧，臨走時，她想要給陸老太太說什麽。
老太太一樣一樣給她裝東西，都是晚上連夜趕出來的小食，曬幹的土特產，還有路上可以吃的薄餅，加了不知名的野草，香氣撲鼻。
韓美玉欲言又止。
老太太卻說：“我知道，好孩子。是明勳沒福氣。”
陸老太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洗得很幹凈，就顯出皮膚的粗糙和蒼老來，韓美玉被那粗糙的手一摸，連自己的脾氣也馴服一般。
她垂著頭，也不再多說話。
韓美玉回過頭去，陸明勳在外面沈默的套馬，動作僵硬。
她還是心軟了一回。
“阿姨你這說什麽呢？”
一切恍然昨日，她仿佛又想起了那一日，整個院落因為這句話，忽然散出喜氣洋洋的明亮來，想起站在短毛馬前的陸明勳轉過頭，她看見他的眼睛，紅紅的。那英俊的臉上竟有一分隱忍的淚意。
她想要伸手擦眼淚，陸明勳伸手將她更用力攬入懷裏，他別過臉，她卻分明看到他臉上濕漉的痕跡。看不見明天的頹然，沈重的生活壓力，還有沈甸甸落在心頭不能發洩的驕傲。
她猛然一動，想要推開他。
卻一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上。
這一場脾氣卻叫她動了胎氣，起先是有點流血，接著肚子開始痛起來，隔一段時間痛一下。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韓美玉提前發作了。
陸老太太睡得淺，一聽見動靜就起身，她年輕時候接過生，相對於滿頭大汗的陸明勳還算鎮定，加上一應物品提前備好，倒也不慌亂。
熱水燒好了，剪刀也消了毒。
韓美玉的卻只是痛，仿佛身上的骨頭被拆開又拼湊，戳進了五臟六腑，到最後她竟然疼得開始抽~搐起來。
折騰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時候，終於生下來一個女嬰。生下來的時候眼睛就是閉著的，連呼吸也停滯，陸老太太在腳底拍了好久，終於才弱弱哭出聲來。
韓美玉也昏了過去。
她的情況糟糕透了，血止住了，但手腳冰涼，陸老太太生了爐子，一面將血衣什麽的全數燒了，一面燒熱水。
忙了一晚上，韓美玉終於醒過來，臉上依然無光，第一句便是要看她的女兒。
陸明勳抱給她看，小小的一團，像個小雞仔，聲音也小，呼吸輕的仿佛沒有似的。
韓美玉情況卻不太好，第二日上午忽然昏了過去起先只是雙手緊握，雙臂伸直，面色青紫，過了一會竟然開始抽~搐，陸明勳嚇了一大跳，連忙兩個關系過硬的兄弟，一路將韓美玉送去了縣城。
到了醫院，挨了醫生好一頓罵。
妊~娠高血壓演變成先兆子癇，昏迷說明已到了異常嚴峻的階段，適時終止妊~娠是個很好的選擇，竟還將孩子生了下來。
這樣的早產兒竟還放在家裏。
先兆子癇引起的產後心肌缺血，繼而變成缺血性心臟~病。
韓美玉在醫院住了下來，醒來已是當天晚上。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要見女兒。
陸明勳回家卻沒有看見女兒的身影。
只看見了老娘神情恍惚坐在院子裏，手指哆嗦。
“孩子呢？”
他問，心頭升起不祥的預感。
只有一歲多的陸祈邁著小短腿過來：“爸爸，爸爸，扔了，扔了。”
陸明勳額頭突突跳：“媽，孩子呢？！”
陸老太太還在顫抖。
還是最近的嬸娘過來說：“大侄子，你別問你~娘了，有人舉報你媳婦，剛剛計~生委的人來了——還好那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咽了氣。你~娘趕在他們來之前親自扔去了娃娃堰，要不你媳婦這工作只怕也保不住了。”
娃娃堰是附近山村專門扔死孩子的地方，是個不大不小的堰塘，裏面全是淤泥，夭折的孩子不能建墳，扔在裏面，也就算埋了，裏面孩子多，還可以相互做個伴。
陸明勳太陽穴一跳，就向娃娃堰跑去。
過了一會，跛著腳的陸老太太拖著陸祈也來了。
滿塘的淤泥，草叢邊還有泥的痕跡，陸明勳跪在地上，伸出手去在邊緣一處處摸。
他摸~到最後，一無所獲，終於坐在地上，頹然道：“媽，你好糊塗啊。”
陸老太太棲棲遑遑道：“那孩子真的沒氣了。真的沒氣了。”
“現在還重要嗎？”他眼睛血紅，“現在還重要嗎？就算被抓了，又怎麽樣？美玉會信嗎？”他抓著自己的頭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十多個小時之前，那個小小的身體還在臂彎裏，十多個小時，什麽也沒有了。
陸老太太哭起來：“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
陸祈嚇壞了，也跟著哭起來。
他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只看著那泥塘沼澤，一點表情也沒有，他惱恨自己，他又後悔，卻從來沒有這一刻，覺得自己如此無能為力。
過了很久，卻又仿佛只有一會。
他站起來，面色依然蒼白：“我怎樣同她說，她現在身體這樣差，她新得了心臟~病，她受不得刺激。”他喃喃說了幾句，卻根本無計可施。
陸老太太忽然道：“有孩子的聲音。”
她轉過頭去，然後起了身，拖著一只傷腳過去。
在另一旁的草叢裏，看到了一個一半身子在泥塘的孩子，她眼睛闔著，手卻緊緊抓著塘邊的一株草，是而沒有滑下去，那小小的孩子，看起來也許不過三個月。
陸老太太仿佛也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這還有個孩子，我們可以帶回去。”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帶了幾分默然，“我一定好好帶她，她一定就是那可憐的孩子的換給我們的……不如，我們帶回去……”
陸明勳不等她說完，便像是被紮了一刀似的：“現在不要說這話行不行？至少今天……我實在沒辦法……”說著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真是害了她一輩子。”他伸手去擦眼淚，“我寧願她根本沒有嫁給我。”
孩子取名湯湯。
那一天之後，陸明勳照顧完韓美玉月子，然後送她去了回單位的車，將陸湯湯和陸祈都留在陸老太太身旁養著。
他帶著幾個要好的兄弟南下。
他很吃苦，也願意吃苦。做事也很靠譜，很快就開始有了發跡的跡象。
但那之後，他們的關系卻反而漸漸疏遠起來。
韓美玉從來不是主動和馴服的那類女人，陸明勳不主動聯系，她決計不肯主動。
他定期會匯款回來，她只用盒子收著，一分不肯用。
而陸老太太也和她疏遠了，再也沒有噓寒問暖，甚至她看兩個孩子，她也會避開她的眼睛，好像害怕她似的。
——她這樣厲害，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怎樣的苛刻自己的婆婆。
韓美玉也漸漸生了不滿。
她厭惡陸老太太那神色，總覺得，她仿佛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情。
很快，她就知道了。
陸老太太的確是有。
等那個來借錢的嬸娘說完這些扔孩子的話，韓美玉便從那匣子裏取了錢借出去。
她怎麽不害怕？她當年親手扔了自己的孫女。
哼。
她這是害怕報應呢。
總之，之前的設定是這樣~
接下來，是各位登場battle~
我記得，我是個甜文~
隔壁的沙雕文估計要6.22才能更新了。
因為，我又又又有考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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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湯湯要過陸祈電話，先給韓美玉發了消息，說今天晚上的補習有點麻煩，太晚了就在哥哥這邊住，不回去了。
消息剛剛發過去一會，韓美玉的電話就過來了。
陸祈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起電話。
“嗯，是……沒有，出差——是挺忙的。好，媽你多註意身體……”
電話掛了。
他們在街上，轉彎的地方是一個雜貨鋪，深秋了冰箱裏面還滿滿的。
“想吃什麽？”
陸湯湯彎下腰，挑了一支綠豆冰糕。
袋子拆開，裏面的冰冒著微微的霜氣，她咬了一口，很硬。
涼意在嘴裏化開，頂著太陽穴刺痛，這樣子反而心裏舒服了很多。
等到涼涼的東西入了胃，好像就可以把心底那一點情緒凍住，讓人可以空出耳朵來，聽清旁邊人的話。
陸祈在打車，她沈默吃著冰糕。
等她吃完了綠豆冰糕，電梯門正好打開。
陸祈伸手掏出鑰匙開門，陸湯湯的取出她包裏的鑰匙，也放在鞋櫃上。她的手觸及陸祈的，就和冰雪一樣冷。
他打開燈，從凈水器接下一壺水，按下開關。
房間裏有了細微的動靜和繚繚熱氣。
陸湯湯坐在餐桌前，原色木質摸起來有種溫情的觸感，她向後讓了讓，好像這樣講就能把他看得更清楚似的。
陸祈坐在對面，他們中間橫著桌旗和一碟小小的白瓷盤，盤子裏是鮮艷粉紅的發卡。
她看著那發卡，眼睛有些發澀，不知道剛剛吃完了一個綠豆冰糕，嘴唇在微微顫抖。
“哥哥。”她竭力做出並不太難過的樣子，“其實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說過，說我並不是陸家的女兒。”
陸祈的臉在明亮的白燈下面有一種細膩的白。
他默然了一會。
然後開始說起來了，很奇怪，這種感覺，明明就近在咫尺，卻像是說著別人的事情。
韓美玉和陸明勳是自由戀愛，那時候韓美玉是有正式編制的公家人，陸明勳是還要為三提五統費稅費盡心思的農村戶口。韓美玉為了嫁給他，和自己家裏鬧翻，跟著陸明勳回了老家，在老家的學校教書。
她個性強硬，一心想要從哪裏跌倒從哪裏爬起來。
九十年代流行農轉非，花一筆錢就可以找關系買戶口，然後等招上工進單位享受國家待遇。
一時一個價，韓美玉一心想要盡快辦成陸明勳這事，前前後後花了大半積蓄，眼看有點眉目，卻沒想到這時候意外懷上了陸湯湯，公職人員哪裏敢這樣，風聲正緊的時候，韓美玉誰也不敢講。
她兩次咬牙去醫院，被陸明勳攔了回來。
陸明勳並不稀罕這些，人有能力怎麽都能出頭。韓美玉送他兩個字，放屁。
孩子四個月的時候，隱隱就有胎動，情分也生出來，韓美玉沒再提流~產的事情，她穿緊身收腹的衣裳褲子，將自己圍得鐵桶似的，也好在是冬天。也沒人看出什麽。
那時候她已經懷~孕六個月，平時吃得少，肚子勒得緊，加上不愛同人親近，竟還真瞞了過去。
冬天將要過去的時候，韓美玉借口婆婆生了重病請了長假回陸明勳老家。
她本來打算，將這孩子生出來，就送給陸明勳的二哥，他家裏還沒有孩子，村支書是陸家長輩，倒也可以先周轉一段時間。
但是畢竟不能明目張膽，韓美玉咬了牙，陸祈頭胎順產，她想著二胎應該更輕松。
自然出了意外，她原本就有妊~娠高血壓，一雙腳腫的厲害，本來是不太嚴重的，但是到了山裏，少了藥，加上陸奶奶生怕她吃不好，日日都是好雞好肉留著，情況越來越嚴重，先開始只是頭暈，緊接著是頭暈和眼花。
陸家老太太看她頭暈，以為營養不夠，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低血壓低血糖的昏厥都歸咎於肉吃少了。
韓美玉說了不吃肉，老太太只以為先前費錢心疼，便想著法子在她的粥裏下功夫，用肉湯煮粥。
老年人的固執來自於她們一生的經驗，韓美玉雖然忍著客氣，但她脾氣在這裏，終於有一天，陸老太太又端來肉粥來的時候，她揚手將粥摔了，摔就摔了，偏偏老太太去撿碗的時候滑到，摔到了眼睛，晚上回來的時候，陸明勳看見自己媽這樣子，氣不過和韓美玉說理。
韓美玉想到自己費神費力為著他花了那麽多錢，又想起現在這樣境地肚子裏這個也是他做的孽，再想起本來說今年秋天就可以提職，因為現在請了三個月事假，這事情也就落空了，再看見老太太顫巍巍想進來勸話，想起自己為了眼前這個臉上還有灰的男人和自己父親鬧成那樣，他竟然還為著他那不聽話的老娘講道理。
她就冷著聲音罵：“就怕人家看不見你臉上那傷。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嫁給你家來。”
陸明勳先前還真沒看見他老娘臉上的傷，這一看，臉色就沈下來了。
他轉過頭來，看韓美玉。
韓美玉冷笑一聲：“怎麽？還想以牙還牙，也給我一下。”
她存心就是要他誤會，誤會就是她打了他老娘，想要瞧一瞧，他能幹出什麽事情來。
陸老太太連忙說是自己不小心，一點不痛。
韓美玉在一旁一聲一聲冷笑。
“裝給誰看呢？”
陸老太太沈默了一下，向外出去。
韓美玉又問：“怎麽不去追你老娘？”
陸明勳說：“你心情不好，罵罵我？”
韓美玉看著他這個樣子，不知怎麽忽然更加來氣：“你就是這副模樣，能不能有點男人的樣子，跟一個女人這樣低身下氣。”
陸明勳說：“這個女人是我老婆。”
“我真是瞎了眼。”她忽的眼淚流下來，“為什麽要嫁給你！我這是過得什麽日子！我這是做了什麽孽！”
她伸手扯過旁邊的帕子擦眼淚，那帕子上面還有一個破洞，她伸手就把帕子摔在地上，然後還不解氣似的，又把洗臉盆一起摔了，緊接著是桌上的筷子。
碗倒是沒有。碗是瓷的。
房間裏劈裏啪啦，陸明勳沒動，過了一會，他蹲下來，一樣一樣撿。
韓美玉忽的搶上前去，將那撿到手上的東西嘩啦啦一起扔了出去，扔在外面的院落裏。
陸老太太倉皇站在院落裏。
她只拿著一雙淩厲的眼睛瞧著那老太太，陸老太太人不壞，但是，她寧願她壞，寧願她惡毒刻薄，寧願她不要好。
可是他們都是這樣任由她作踐的隱忍。
過了一會，韓美玉哭了起來。
“這還沒有生，雞都殺了一半，坐吃山空，你的事情又沒有成，沒有一點可以托的人，現在錢也沒了，萬一到時候沒有奶，萬一到時候不夠用，萬一生了病，怎麽辦？怎麽辦啊……”
她站在那裏，手撐著桌子微微顫抖，淚眼撲簌簌落下來。
老太太手裏還端著一罐子炒好的青椒，是以前韓美玉最喜歡的。
陸明勳沈默了一下，伸手攬住韓美玉，他別過頭去，在一種說不出的沈默和絕望中摟得她更加緊。
空氣中是淡淡的青椒味道。
陸明勳剛剛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在陸明勳那裏吃了一味剁椒炒的下飯菜，覺得味道不錯，只是隨口一說，沒隔兩天，陸老太太就專門從幾十裏外走路來給她送了一罐，到了也不來找她，只等在學校外面，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收拾教具下樓時候才看到。
韓美玉問她為什麽不上去。
陸老太太說衣裳太臟，讓人瞧著不好。
韓美玉現在都還記得陸老太太的模樣，穿著黑色對襟衣裳，頭發裹成小小一個髻，梳理得極其整齊，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站在綠墻旁邊，整個人都是小小的。
自那以後，她倒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也從不多說什麽，放下東西就走，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友好。
韓美玉和父親鬧得最兇的時候，也不是沒動過念頭，她性子隨父親，脾氣火爆卻又心軟。
父親罵她：“豬油蒙了心。他什麽都沒有，他再不對你好，怎麽哄你嫁給他。”
她哭了一會。準備和陸明勳分手那天，她花了一個月工資買了禮物，準備去看一看老太太，至少能還上這份情。
一路上，陸明勳似乎覺察了什麽，什麽也沒說，只沈默帶著路，她也不能說什麽，跟在後面。
短暫的柏油路，過了就是石子路，再往後就是土路，到最後，土路變成帶著雜草的小徑。
她坐了一路的車，還騎了一段時間毛驢，仍然走得眼冒金星，腳底全是水泡。
而這段路，是路老太天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走一趟的。
陸家在村子最邊上，很清靜，她走進去的時候，陸老太太正在門前摘一背簍野山椒，十個手指都是紅紅的，她因著那辣椒的氣味，眼睛也紅紅的，但是嘴角卻是高興而慌張的笑。
左右鄰居都在外面探頭探腦的看。
韓美玉的話突然有點說不出口，她放下了禮物，在陸家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一早，陸老太太很早就起來，為她準備好洗臉一應用水，韓美玉受之有愧，臨走時，她想要給陸老太太說什麽。
老太太一樣一樣給她裝東西，都是晚上連夜趕出來的小食，曬幹的土特產，還有路上可以吃的薄餅，加了不知名的野草，香氣撲鼻。
韓美玉欲言又止。
老太太卻說：“我知道，好孩子。是明勳沒福氣。”
陸老太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洗得很幹凈，就顯出皮膚的粗糙和蒼老來，韓美玉被那粗糙的手一摸，連自己的脾氣也馴服一般。
她垂著頭，也不再多說話。
韓美玉回過頭去，陸明勳在外面沈默的套馬，動作僵硬。
她還是心軟了一回。
“阿姨你這說什麽呢？”
一切恍然昨日，她仿佛又想起了那一日，整個院落因為這句話，忽然散出喜氣洋洋的明亮來，想起站在短毛馬前的陸明勳轉過頭，她看見他的眼睛，紅紅的。那英俊的臉上竟有一分隱忍的淚意。
她想要伸手擦眼淚，陸明勳伸手將她更用力攬入懷裏，他別過臉，她卻分明看到他臉上濕漉的痕跡。看不見明天的頹然，沈重的生活壓力，還有沈甸甸落在心頭不能發洩的驕傲。
她猛然一動，想要推開他。
卻一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上。
這一場脾氣卻叫她動了胎氣，起先是有點流血，接著肚子開始痛起來，隔一段時間痛一下。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韓美玉提前發作了。
陸老太太睡得淺，一聽見動靜就起身，她年輕時候接過生，相對於滿頭大汗的陸明勳還算鎮定，加上一應物品提前備好，倒也不慌亂。
熱水燒好了，剪刀也消了毒。
韓美玉的卻只是痛，仿佛身上的骨頭被拆開又拼湊，戳進了五臟六腑，到最後她竟然疼得開始抽~搐起來。
折騰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時候，終於生下來一個女嬰。生下來的時候眼睛就是閉著的，連呼吸也停滯，陸老太太在腳底拍了好久，終於才弱弱哭出聲來。
韓美玉也昏了過去。
她的情況糟糕透了，血止住了，但手腳冰涼，陸老太太生了爐子，一面將血衣什麽的全數燒了，一面燒熱水。
忙了一晚上，韓美玉終於醒過來，臉上依然無光，第一句便是要看她的女兒。
陸明勳抱給她看，小小的一團，像個小雞仔，聲音也小，呼吸輕的仿佛沒有似的。
韓美玉情況卻不太好，第二日上午忽然昏了過去起先只是雙手緊握，雙臂伸直，面色青紫，過了一會竟然開始抽~搐，陸明勳嚇了一大跳，連忙兩個關系過硬的兄弟，一路將韓美玉送去了縣城。
到了醫院，挨了醫生好一頓罵。
妊~娠高血壓演變成先兆子癇，昏迷說明已到了異常嚴峻的階段，適時終止妊~娠是個很好的選擇，竟還將孩子生了下來。
這樣的早產兒竟還放在家裏。
先兆子癇引起的產後心肌缺血，繼而變成缺血性心臟~病。
韓美玉在醫院住了下來，醒來已是當天晚上。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要見女兒。
陸明勳回家卻沒有看見女兒的身影。
只看見了老娘神情恍惚坐在院子裏，手指哆嗦。
“孩子呢？”
他問，心頭升起不祥的預感。
只有一歲多的陸祈邁著小短腿過來：“爸爸，爸爸，扔了，扔了。”
陸明勳額頭突突跳：“媽，孩子呢？！”
陸老太太還在顫抖。
還是最近的嬸娘過來說：“大侄子，你別問你~娘了，有人舉報你媳婦，剛剛計~生委的人來了——還好那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咽了氣。你~娘趕在他們來之前親自扔去了娃娃堰，要不你媳婦這工作只怕也保不住了。”
娃娃堰是附近山村專門扔死孩子的地方，是個不大不小的堰塘，裏面全是淤泥，夭折的孩子不能建墳，扔在裏面，也就算埋了，裏面孩子多，還可以相互做個伴。
陸明勳太陽穴一跳，就向娃娃堰跑去。
過了一會，跛著腳的陸老太太拖著陸祈也來了。
滿塘的淤泥，草叢邊還有泥的痕跡，陸明勳跪在地上，伸出手去在邊緣一處處摸。
他摸~到最後，一無所獲，終於坐在地上，頹然道：“媽，你好糊塗啊。”
陸老太太棲棲遑遑道：“那孩子真的沒氣了。真的沒氣了。”
“現在還重要嗎？”他眼睛血紅，“現在還重要嗎？就算被抓了，又怎麽樣？美玉會信嗎？”他抓著自己的頭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十多個小時之前，那個小小的身體還在臂彎裏，十多個小時，什麽也沒有了。
陸老太太哭起來：“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
陸祈嚇壞了，也跟著哭起來。
他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只看著那泥塘沼澤，一點表情也沒有，他惱恨自己，他又後悔，卻從來沒有這一刻，覺得自己如此無能為力。
過了很久，卻又仿佛只有一會。
他站起來，面色依然蒼白：“我怎樣同她說，她現在身體這樣差，她新得了心臟~病，她受不得刺激。”他喃喃說了幾句，卻根本無計可施。
陸老太太忽然道：“有孩子的聲音。”
她轉過頭去，然後起了身，拖著一只傷腳過去。
在另一旁的草叢裏，看到了一個一半身子在泥塘的孩子，她眼睛闔著，手卻緊緊抓著塘邊的一株草，是而沒有滑下去，那小小的孩子，看起來也許不過三個月。
陸老太太仿佛也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這還有個孩子，我們可以帶回去。”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帶了幾分默然，“我一定好好帶她，她一定就是那可憐的孩子的換給我們的……不如，我們帶回去……”
陸明勳不等她說完，便像是被紮了一刀似的：“現在不要說這話行不行？至少今天……我實在沒辦法……”說著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真是害了她一輩子。”他伸手去擦眼淚，“我寧願她根本沒有嫁給我。”
孩子取名湯湯。
那一天之後，陸明勳照顧完韓美玉月子，然後送她去了回單位的車，將陸湯湯和陸祈都留在陸老太太身旁養著。
他帶著幾個要好的兄弟南下。
他很吃苦，也願意吃苦。做事也很靠譜，很快就開始有了發跡的跡象。
但那之後，他們的關系卻反而漸漸疏遠起來。
韓美玉從來不是主動和馴服的那類女人，陸明勳不主動聯系，她決計不肯主動。
他定期會匯款回來，她只用盒子收著，一分不肯用。
而陸老太太也和她疏遠了，再也沒有噓寒問暖，甚至她看兩個孩子，她也會避開她的眼睛，好像害怕她似的。
——她這樣厲害，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怎樣的苛刻自己的婆婆。
韓美玉也漸漸生了不滿。
她厭惡陸老太太那神色，總覺得，她仿佛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情。
很快，她就知道了。
陸老太太的確是有。
等那個來借錢的嬸娘說完這些扔孩子的話，韓美玉便從那匣子裏取了錢借出去。
她怎麽不害怕？她當年親手扔了自己的孫女。
哼。
她這是害怕報應呢。
總之，之前的設定是這樣~
接下來，是各位登場battle~
我記得，我是個甜文~
隔壁的沙雕文估計要6.22才能更新了。
因為，我又又又有考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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