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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永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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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永言

孔宣找到了新生建木的嫩芽。

他在那嫩芽前站了很久,然後環顧四周。山野蒼茫。天高海闊。就是他在此間現出本相,也會顯得渺小。

天地如此曠美,豈能容一方之士隨意操縱——好吧他就是不樂意讓昆侖如意就是了。孔宣布了個陣法,將幼苗移了個位置,而後施施然溜去了玉虛宮下。

母親閉的死關,不知何時才會再現世。鳳凰之火如今在孔宣手上。也是因為有這個,加上塗山九尾給的息壤,湯谷浴過金烏的水,配上昆山之玉、烈山之木、龍淵之金,方能仿女媧故事,覆活亡者。

其實鄂順完全沒必要擔心。不修行的魂魄自有壽命。重塑的身體除了恢覆能力強一點,受傷照樣流血,壽盡照樣氣絕。像蘇全孝,就是照樣覆活,他魂魄消磨得厲害,養了這些年也只拼回大致,命數終究還是會比不上其他幾個。至於姬邑……哼,倒是還省他一份材料。

真可惜啊,如果封神榜開的時候玉虛十二仙死在朝歌,讓他們上榜做姬邑的屬下,一定很有趣。現在,也只能自己來他們大本營,讓他們也閉個死關,給天地一段自我修養穩固規則的時間了。

嗯,他一定是人間呆久了,居然也開始心軟。其實本就是昆侖修者有錯在先,他們罵天下旁類修者都是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這話實在是太惡劣太自傲了,他孔宣作為天下第一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生者,非得親自來給他們一個教訓,如此才對。

姜文煥燃香祝禱,心中想著父親與姑母,然後就都如願得到了回應。

他猶豫了一瞬,又燃香,求見殷郊。

等了一陣,青煙裊裊,直升不散,漸漸在帳頂堆積,化作一截天衣下擺,垂落下來。

“姜文煥?你找我?”

然後是滑落的長發,撥開發尾的手指,指上眼熟的玉韘,最後是熟悉的臉,和仿佛少年時依舊的眼神。

姜文煥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的眼神柔軟了下來,他下意識地先掃了一眼殷郊的脖子,那裏現在毫無痕跡。他緩緩吐了口氣。

“你……現在好嗎?”

歲君展眉一笑:“挺好的。你還是這樣,喜歡操心。”他降到地面,環顧四周,“這裏是……你還在朝歌嗎?”

“是,國朝初定,這邊還有很多事務。不過姬發定了新都在鎬。到時候遷都過去,在那邊呼喚眾神,你們也會降臨嗎?”

“哈哈哈不要隨便呼喚神啊,我們畢竟是靈體,互相接觸太多了對彼此都不好哦。不過當然,你們叫我,我都聽得見。說實在的最近還有點不太適應呢,因為把神名昭告天下之後,我們耳中接收到的陌生的聲音漸漸多了……好在我永遠記得你們的聲音。”歲君走到神殿門口,望向龍德殿,“你,還有姬發。我現在,記性好得出奇。”

所有曾經年少的所有細枝末節,到驚變後的纏繞牽連。一生這麽短又這麽長。短得還沒讓人習慣分離。長得望不見何處是盡頭。

他的背影看起來也單薄了不少。姜文煥望著表哥在火光映照中顯得虛幻透明的長發,也像是看到了一頭披散的霜雪。

他斟酌著開口:“……歲君,姜文煥有一事想問。”

殷郊回頭看他,皺了皺眉,卻未作聲。

“歲君可知,人皇自身,可以成神嗎?”

殷郊的臉沈了下來:“……他才剛剛登基,就有人盼著他不在嗎?”

“……不。”起碼現在不。但是……

“文王不在封神榜上。我王……”姜文煥咽下了嘴邊的話,換了一句,“我只是聽說榜上神位有定數,不知真假,故而請問。”

“神位之數……對應天地生靈之數。文王只是去世時恰好封神榜不在西岐。至於姬發……”殷郊擡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裏總是傳來絲絲縷縷的抽痛,“我希望他好好的,長命百歲。可是,我也知道,他現在不好。”他看著姜文煥,雖然唇角微微上翹,但是眼中漫上了深切的痛楚:“你也是在為他痛,是不是?”

姜文煥的睫羽閃了閃,他略低了低頭:“我聽孔宣將軍說,王上與歲君同歷紅沙陣,心血相融,以致氣運相連,兩位一體……如果他現在的病痛憔悴是日後成神千秋萬歲的必由之路也就罷了,如若不是,還請歲君提點,如何能讓我王,恢覆康健,長命延年。”

歲君回過頭去,不自覺地往殿外行了兩步,又駐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補足他流失的氣運和生命……我日日想夜夜想,到處去問……所有新正位的神仙都在摸索。昆侖和東海都封門閉關。”殷郊聲音很平靜,拳頭卻攥得很緊,忽然脫口而出:“如果我的心可以挖出來給他續命就好了。”

“殷郊!”

“……”怔了怔,殷郊轉過頭,一臉認真,“我們為什麽不試試呢?既然我與他……氣運交融。”

“你想都不要想。”

崇應彪拎著蘇全孝的衣領把他往一直綴在他們後面的孫子羽車上塞:“老老實實完成你宣哥交代你的事,回頭去東邊兒或者南邊兒老實等著,不要想著靠近昆侖半步!”他扭臉吩咐孫子羽,“先把他送去冀州。”

鄂順在旁邊補充:“直接去南疆也行,找個人先成家也行。”

蘇全孝倔強的大眼睛裏汪著一眶淚,他死命忍著沒讓它們掉出來:“我現在就把妲己葬了!你們不要丟下我!我怎麽就不能跟你們一起去了我們三個明明都是一樣的!”

“誰跟你一樣啊!”崇應彪鄂順異口同聲,之後互相瞪了一眼。鄂順耐心道:“你剛剛醒來,需要將養,這昆侖山上會發生什麽我們誰也不知道,總要有人等吧。回頭宣哥無論事利或不利,總要有個去處吧?你們先回去幫我們看著點家,也讓我們接到宣哥好回去。”

“……真的嗎?”

鄂順眺了崇應彪一眼:“你知道我是從來不說謊的。”

崇應彪哼了一聲。

楊戩在姬發的殷殷求懇之下,領了軍職。

哪咤不肯受封,只做了楊戩帳下小校,專為他二人傳遞消息,也樂此不疲。

這一日楊戩事務完畢,擡頭見哪咤正氣呼呼掀了帳簾進來,不由笑問:“又是何事不順?”

哪咤在他案前一屁股墩在地上:“我回山去,師父始終不肯見我!”

“誅仙陣中消磨甚巨,師祖法旨關閉山門,令門下諸位好生靜修。不單你見不到太乙師叔,我也見不到我師尊啊。還是你現在後悔留在凡間、覺得誤了修行了?”

“哎呀師兄!再開這種玩笑我要生氣了!我怎麽可能留你一個人在凡間嘛!”

楊戩展眉輕笑,正要說什麽,忽然心頭一悸。他立刻單手卸甲揚手將武器現出握在手中,翻出案幾將同樣感受到沖擊倒在地上一時掙不起來的哪咤撈在自己懷裏便匆匆水遁而去——直向昆侖。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在孔宣記憶恢覆的這些年,他把遁術練到近乎於道,輔以陣法,從東海起,至昆侖下,層層相套,終於等到誅仙陣開,萬仙隕落,道首重傷閉關,不能及時幹預新啟的天界——嗯,這才不是什麽“天賜良機”,事在人為。那些自比為天的,總會嘗到被反噬的滋味兒的。

楊戩哪咤趕到師門時,只見群山巍峨,崖壁峻險,不見人跡。無論他們再怎麽催動法寶咒法,曾經就算是在閉死關也會回覆一二的師父們都毫無動靜。無論他們在天上地下怎麽尋找,也沒能找到通往任何一個洞府的路徑。

昆侖消失了。

新天界有熟識的面孔下來,探查一番之後向師兄弟二人行禮道惱而後離去。楊戩看得見對方臉上又是松口氣又有些迷茫的表情。他卻也無法去與人計較。

手邊傳信符咒震動。是武王擔憂的問詢。楊戩撫摸著符咒,目光露出一絲溫柔,旋即斂起。

他回覆了幾個字,目送著符咒化作的鳥兒高飛而去,向著他心中的那個人,直到沒入雲中。他低下頭,摸了摸哪咤的頭。

“走吧。我們去把師父師叔他們找回來。

“九州四海,天上地下,總會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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