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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閟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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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閟宮

傳說武王開榜封神那天,朝歌天譴消散,祭天臺上有諸神下降,鳳凰啼鳴。

“你真的覺得成神比做人好嗎?”

“世人都想成仙做神,我也只是世人。”

“呵。”

姬發醒來的時候,看到哥哥坐在他身邊。

他急匆匆一把抓住,入手是不知什麽材質的衣料,絲滑柔軟,觸手生溫。

但姬發絲毫沒有註意。他只是用眼神確認了哥哥的存在,就掙起來用力將哥哥抱進了懷裏。

伯邑考微微一滯,雙手緩緩在弟弟背上拍了拍,而後也用力將弟弟按在自己懷中。

多久了。兩地。人鬼。仙凡。

最初誰也不曾想,八年,就隔開一生。

伯邑考聽著已經長成青年模樣的弟弟在自己耳畔一聲聲呢喃著“哥哥”,從驚喜到依戀到帶上哽咽,狠狠閉了閉眼,嘆了口氣:“……你這樣,叫我如何放得下。”

“那就不要放下。”姬發在兄長的肩上睜開眼,對著殿外透進來的曦光,眼淚滑落臉頰,“哥哥,我好累,也有點害怕……我不要做天下共主,哥哥你來做這個大王,我做你的將軍,好不好?”

姬發感覺自己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但是哥哥的聲音卻是帶著嗔怪的笑意的: “又說傻話。你不是,已經給我封了個帝位嗎?”

姬發如遭雷殛。

他緩緩推開兄長,再度對上兄長溫柔慈和的眼眸:“……哥哥?”

他,究竟,是不是又在夢裏?

“你沒有做夢。你打開了封神榜,聯通了天地,天界重開,所有有資質的魂靈,都登上了神位,各司其事,從此世間元氣平衡流轉,眾生皆有所往。你成了一個大英雄。哥哥非常為你驕傲。”

伯邑考的臉上暈著霞光。而姬發這個時候才註意到。他的手從伯邑考的肩背上滑落下來,握住兄長的小臂,帶著笑,卻含著淚,緩慢地搖了搖頭:

“我不想要做這樣的英雄。哥哥,我真的好累,好痛啊。如果做英雄的代價是你們,我寧願我從未來過朝歌,從來不曾上去戰場……如果這是殺伐太重的懲罰,我願意用我的命,換你們都活過來!”

“又說傻話。”伯邑考用衣袖為弟弟拭去面頰上的淚水,而後捧住了弟弟的臉,“世上如果沒有你,我們就算活個千秋萬歲,又有什麽意義。你看,我現在也好好在這裏,只是日後不能常常下界來看你。”他憐惜地想用手指抹去弟弟臉上的風霜,可是初得神體,暫時也不善法術,竟一時不能順心如意,最終只能落下一個吻在弟弟的眉心,像是落下一枚雪花。

“天路雖通,天階渙散,我們還需要正位履職,不能多留人間。我此來,與你告別,但是從今往後,你燃香祝禱,喚我的名字,我都能聽到。姬發,別怕,哥哥一直都在。”

天衣從武王的掌中漸漸滑走。那是不存在人世間的物質。縱是人皇也挽留不住。姬發定定地盯著逐步後退的兄長,盯到眼睛被天光炫得發花,哥哥明明舍不得,可是哥哥最終,退進光裏,登天而去。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難過。別難過——”

“……”武王仰面朝天,拼命收回要決堤的淚水,“我不難過。我是,高興。哥哥。我真的,很高興……

還能,見到你。是神也好,是鬼也好。你跟我還在一個世界,就好。

“……你跟上來幹什麽?”

“……你呢?”

山路上,打扮得流民也似的崇應彪和鄂順持劍對峙。

“……”一路努力假裝沒看見他們的孔宣在樹梢上嘆了口氣。

哪個流民隨身還能有一看就用料十分紮實的劍啊。

也就是現在時間還充裕,殷郊自盡和伯邑考強行脫離養魂玉又給了孔宣一點反噬,讓他需要一些時間來調理狀態,否則這倆小家夥根本不要想綴上他的尾羽。

現在想想,耗費就耗費一些,大不了到昆侖山下再休養。省得小孩子不知輕重,平白拋費性命。

孔宣輕飄飄使了個遁術溜了,樹下兩個多年兄弟同袍依舊大眼瞪小眼。

還是鄂順先退了一步:“你知道我是宣哥覆活的。封神榜開的時候,我有一瞬間感覺神魂有些不穩,想問問宣哥,又看見他好像受傷了……之後再去找他,就總找不著了,好不容易才追到這裏,崇應彪,你不要妨礙我。”

崇應彪哼了一聲:“怎麽,就許你一個人有事找他?”

他看了眼天色,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從包裏掏出幹糧開始啃:“封神榜開的時候我看見你爹跟我爹的影子了。哦還有姜文煥他爹。也挺好,現在上天做神仙。超脫凡塵。永無煩憂。”

鄂順頓了頓,也過去在崇應彪對面坐下:“……可是沒有姬發的父親。”

“他兒子都一個做天帝一個做人皇了,他還留戀什麽——真有趣啊,好想知道殷壽在面對姬發他哥時候的臉色——天庭裏的星君應該也要向帝君行禮吧。”崇應彪笑起來總像是不懷好意,“也不知道姬發那君子哥哥壓不壓得住啊……嘖,天帝。”他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這麽說的話,之前我們供奉的昊天上帝,是不在了嗎?”

鄂順被他那個動作引得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姜文煥應該知道很多……但是他最近也是魂不守舍的。我不好問他。”新朝初立,事務本來也多。只鄂順早早與姬發姜子牙說了要回南疆,便不曾領朝中雜務。

但其實他不想回去了。母親似乎是在看到他行止如常、處理事務尚可甚至能解除天譴之後放下了心,不多時便病重不治。此番回去南疆,臣屬必然又會提起娶妻生子之事……他不是完全不願意吧,但是……

“你也是宣哥救下來的嗎?”鄂順借著黃昏的天光細細端詳對面的同袍,“宣哥他,付出了什麽代價呢?”

“什麽什麽代價?”孔宣一個神仙修者,那麽強悍,在崇應彪心裏,幾乎可以為所欲為。

“我們祈求上天庇佑,要供奉血食;狐妖救活殷壽,要耗費修為;宣哥救活你我,總要付出些什麽的。”

崇應彪怔了怔,未及回應,便聽一個聲音問:“狐妖?什麽狐妖?”

鄂順與崇應彪同時起身,回頭卻見一個他們實在意想不到的人,從前方樹林中轉了出來。

“首領,鄂首領。”來人行了個軍禮,面上神色滿是疑惑,“首領,這裏是何處?宣……聞統領方才叫我走出來就能見你們……可是……”

崇應彪瞇著眼睛看了對方半晌,擡手在鄂順臉上掐了一把。

“崇應彪你幹什麽!”

“你疼嗎?”

“你做什麽不掐自己!”

“看來是疼的。”崇應彪又沖對面招了招手,看他乖乖湊過來,又在對方臉上掐了一把。

“……首領?”

熱的。

崇應彪眸色深了深。

“宣哥還有留什麽話嗎?”

“沒有。首領,這裏……”

崇應彪看著對方的臉,還是記憶裏的少年模樣。

“你還記得,你死了嗎?

“蘇全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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