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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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葛生
“孔卿，何故負我？”
朝歌王城的氣息一日比一日晦暗。宮墻內到處飄蕩著血與火的殘餘。孔宣自從進入大殿起，就見墻角擠滿了瑟瑟發抖的魂靈。也有膽子大的，湊到他面前來，轉兩圈後飛速紮回同伴堆裏，一陣細微的波動。
他眉眼紋絲不動，依禮俯首：“臣唯王命，不敢懈怠。”
陰影中高踞的王冷笑了一聲：“姜文煥陳塘關三箭殺三龍換得龍族俯首，南疆起兵反叛者自稱南伯侯鄂順——孔卿，你說，我應該相信，這些都與你無關嗎？”
孔宣斬釘截鐵：“臣不知！”他擡起頭，用最誠懇的眼神往上望，“臣思為王解四方之患，前往湯谷，一時失陷，未能趕及東南之變——臣死罪。”
王俯視著他。
“孔宣。”
王玩味著他的名字，站起身來：“神鳥依然眷顧我大商嗎？”
孔宣眼也不眨：“玄鳥依然在。宣依然為王驅策。”
“所以你覺得本王應當無限寬縱你，是嗎？”
“宣不敢。”
“道君有何不敢呢。”
殷壽緩緩走到孔宣面前。他散發敞懷跣足，好像不是在正殿而是在寢宮。
“這大商天下，有一半是本王參與去打下來的，從幼年，到長成，盡管每出征歸來一次，先王就要奪我軍權一次，我依然每一次都戰勝了，活下來，好好地回到朝歌，站到這大殿上。現在的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天下共主，舍我其誰！”
他捏住孔宣的下頜。孔宣順著他的力道仰起頭，平靜地與他對視。
“我一直記得你。你是太師獻給殷商之主的，是鳳君與殷商續好的誠意。你是應當護持我大商國運的，不是嗎？我現在就是大商之主，鳳君的信物已經交到了我的手上！你應當是護持我的，而不是繼續服從先王和殷啟那兩個死人和他們的餘孽！——不是嗎？”
他的手滑向了青年的脖頸：“難道我給你解除了聞氏的咒縛，反而讓你覺得我可欺嗎？”
重生的王者眼眸透出幽幽碧色，與眼仁慢慢擴大瞳孔現出一點紅暈的青年對視，一眼望去，都似非人。一刻之後，孔宣率先闔上了眼：
“宣，是大商守將，守大商國門氣運。契約仍在，初心不改。我王明鑒，我誓依然。伏惟王心所向，即宣劍鋒所指。”
因被鎖住咽喉，孔宣吐字很慢，但依然清晰。殷壽看著自己掌下修長柔韌的脖頸，和上面因為透不過氣漫上一層薄粉色的臉，一時竟幻視了一個已經不存在了的人。
他眸色加深，呼吸重了一瞬，然而松開了手。
“道君記得就好。”他慢慢道，“太師雖為西岐所滯，回朝也只是費些時日。道君畢竟為我護持，逆賊不過馬蹄前塵，就無需孔卿再親身出鎮關隘，與那群小賊講什麽過往情誼——
“待來日我帶軍親征，孔卿定要為我臂膀才是。”
孔宣斂目叩首：“必不負我王。”
一直侍坐在王座之側的新王後掩袖遮住了笑容。
聞仲打得很煩躁。
他本來以為除了北海那群妖魔鬼怪之後，天下應該不會再有能令他苦戰的敵手了。然而西岐男女悍不畏死，不知從哪兒也找來些異人，竟然生生耗死了他麾下魔家四將，打傷他愛將嬋玉，令他顏面大損還是小事，傳說昆侖一脈都站在西岐一側，甚至動用了封神榜，才是大事。
無論如何，封神榜既是屬於天下共主，那便只能屬於殷商之主！
——然後他就在對面陣營裏看見了殷郊。
原來昆侖認定的天下共主還是我殷商血脈嗎那真是太好了——個鬼啊！殷壽你到底幹了些什麽獨一個的兒子你砍他的頭還沒把人殺死讓他入了道門修出法相變成不人不鬼不妖不怪的東西，你怎麽對得起五百年的祖宗啊！
老太師私底下在營帳裏捶胸頓足。鄧嬋玉沒師父那麽激動，但也深覺棘手：對面奉了大商太子，大義這個名份就不太好說了，畢竟自己這邊東海門人看起來像好人的……不太多，昆侖一脈要是往朝歌那些百姓面前一站說大王惑於妖怪太子理應登基……那結果可能就……不會很好看。
其實說實話……鄧嬋玉覺得對面西岐之主姬發很可能就是這麽想的。看他寧願自己身先士卒上場跟自己這邊鬥將，都不肯多放太子出來鬥法，大概就是不想讓太子顯得太與大商將士敵對，也不能給眾人加深太子非人的印象。上次要不是那個姬發一時在戰場上陷入重圍幾乎殞命，太子也不會現出法相大開殺戒。
這世界是不是有點荒謬……一日戰事結束，對面的主君和將領對著他們敵方的傷亡會露出痛惜哀悼的神情。鄧嬋玉自十四歲上戰場起就沒見過這樣的敵方。這讓她甚至有點恍惚——這個仗是非打不可嗎？是不是可以……談一談呢？
好的雙方確實隔空談了。結果是談崩了。太師要求對面交出封神榜，對面獅子大開口要現任商王趕緊自焚……未免想得也太美了。主動獻祭和被叛臣要挾能是一個概念嗎？太師一怒之下……他的師兄申公豹就帶了東海援助過來了……
十絕陣。
鄧嬋玉不知道陣內布置，但聽這個名頭，心中就感到一絲寒意。
陣法一開不辨親疏人鬼，這是……要西岐赤地千裏，再無生息嗎？
師尊，我們是不是……過了？
“為什麽是姬發？！”
“我是主君，義不容辭。”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你是主君，更不應當入陣！”
“沒有誰應當與不應當。大家既然奉我為主君，先生既推算出我入此陣便可解西岐之厄，那我就該當一試。我不會有事的。縱使我死在其中，也不過是與先前那些兄弟們一樣，為大家鋪路了。西岐還有我弟弟旦，還有殷郊，各位不必憂心。此陣破後，聞仲之軍就要潰敗了。”
“不！我跟你是不一樣的！你們說要大氣運者，我就是！我是殷商太子！你們收我入昆侖，不就是因為我的氣運嗎！我可以死！姬發不可以！”
“——你不可以！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夠了。……你幫我守著西岐，守著旦，等我回來，好嗎？”
……
“……哪咤還小，我功力深厚，理當我陪主君入此陣。”
“楊戩你——”/“戩哥！”
“主君意決，我意亦決。”
“……好。願與道君同戰。”
“主君可喚我清源，二郎亦可。”
“敢不從命。走吧。開城門！”
“好。”
殷郊望著那兩個逆光而去的背影，耳邊恍惚又響起了誰的聲音。
『大王為了天下人犧牲自己，是個大英雄！ 』
“哥哥為了西岐上下，天下眾生，寧願犧牲自己，他……”
身後，姬旦語音哽咽。殷郊在心中替他把話說完：——他是個英雄。
可是——
紅沙陣中血霧騰起。縱使是用上法相，殷郊也看不清聽不到陣內發生了什麽。
——可是姬發。為什麽，要包庇我。
『殷郊氣運沖天，世所罕見，不愧為玄鳥當世。』
天下蒼生，是我殷郊的責任才是。
城頭磚被抓下來一塊，旋即化為齏粉。
——所有人都看見，那散發道袍的殷商太子直直在西岐城頭站了三天，然後一躍而下，徑直自投了那紅沙陣中去了。
眾人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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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卿，何故負我？”
朝歌王城的氣息一日比一日晦暗。宮墻內到處飄蕩著血與火的殘餘。孔宣自從進入大殿起，就見墻角擠滿了瑟瑟發抖的魂靈。也有膽子大的，湊到他面前來，轉兩圈後飛速紮回同伴堆裏，一陣細微的波動。
他眉眼紋絲不動，依禮俯首：“臣唯王命，不敢懈怠。”
陰影中高踞的王冷笑了一聲：“姜文煥陳塘關三箭殺三龍換得龍族俯首，南疆起兵反叛者自稱南伯侯鄂順——孔卿，你說，我應該相信，這些都與你無關嗎？”
孔宣斬釘截鐵：“臣不知！”他擡起頭，用最誠懇的眼神往上望，“臣思為王解四方之患，前往湯谷，一時失陷，未能趕及東南之變——臣死罪。”
王俯視著他。
“孔宣。”
王玩味著他的名字，站起身來：“神鳥依然眷顧我大商嗎？”
孔宣眼也不眨：“玄鳥依然在。宣依然為王驅策。”
“所以你覺得本王應當無限寬縱你，是嗎？”
“宣不敢。”
“道君有何不敢呢。”
殷壽緩緩走到孔宣面前。他散發敞懷跣足，好像不是在正殿而是在寢宮。
“這大商天下，有一半是本王參與去打下來的，從幼年，到長成，盡管每出征歸來一次，先王就要奪我軍權一次，我依然每一次都戰勝了，活下來，好好地回到朝歌，站到這大殿上。現在的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天下共主，舍我其誰！”
他捏住孔宣的下頜。孔宣順著他的力道仰起頭，平靜地與他對視。
“我一直記得你。你是太師獻給殷商之主的，是鳳君與殷商續好的誠意。你是應當護持我大商國運的，不是嗎？我現在就是大商之主，鳳君的信物已經交到了我的手上！你應當是護持我的，而不是繼續服從先王和殷啟那兩個死人和他們的餘孽！——不是嗎？”
他的手滑向了青年的脖頸：“難道我給你解除了聞氏的咒縛，反而讓你覺得我可欺嗎？”
重生的王者眼眸透出幽幽碧色，與眼仁慢慢擴大瞳孔現出一點紅暈的青年對視，一眼望去，都似非人。一刻之後，孔宣率先闔上了眼：
“宣，是大商守將，守大商國門氣運。契約仍在，初心不改。我王明鑒，我誓依然。伏惟王心所向，即宣劍鋒所指。”
因被鎖住咽喉，孔宣吐字很慢，但依然清晰。殷壽看著自己掌下修長柔韌的脖頸，和上面因為透不過氣漫上一層薄粉色的臉，一時竟幻視了一個已經不存在了的人。
他眸色加深，呼吸重了一瞬，然而松開了手。
“道君記得就好。”他慢慢道，“太師雖為西岐所滯，回朝也只是費些時日。道君畢竟為我護持，逆賊不過馬蹄前塵，就無需孔卿再親身出鎮關隘，與那群小賊講什麽過往情誼——
“待來日我帶軍親征，孔卿定要為我臂膀才是。”
孔宣斂目叩首：“必不負我王。”
一直侍坐在王座之側的新王後掩袖遮住了笑容。
聞仲打得很煩躁。
他本來以為除了北海那群妖魔鬼怪之後，天下應該不會再有能令他苦戰的敵手了。然而西岐男女悍不畏死，不知從哪兒也找來些異人，竟然生生耗死了他麾下魔家四將，打傷他愛將嬋玉，令他顏面大損還是小事，傳說昆侖一脈都站在西岐一側，甚至動用了封神榜，才是大事。
無論如何，封神榜既是屬於天下共主，那便只能屬於殷商之主！
——然後他就在對面陣營裏看見了殷郊。
原來昆侖認定的天下共主還是我殷商血脈嗎那真是太好了——個鬼啊！殷壽你到底幹了些什麽獨一個的兒子你砍他的頭還沒把人殺死讓他入了道門修出法相變成不人不鬼不妖不怪的東西，你怎麽對得起五百年的祖宗啊！
老太師私底下在營帳裏捶胸頓足。鄧嬋玉沒師父那麽激動，但也深覺棘手：對面奉了大商太子，大義這個名份就不太好說了，畢竟自己這邊東海門人看起來像好人的……不太多，昆侖一脈要是往朝歌那些百姓面前一站說大王惑於妖怪太子理應登基……那結果可能就……不會很好看。
其實說實話……鄧嬋玉覺得對面西岐之主姬發很可能就是這麽想的。看他寧願自己身先士卒上場跟自己這邊鬥將，都不肯多放太子出來鬥法，大概就是不想讓太子顯得太與大商將士敵對，也不能給眾人加深太子非人的印象。上次要不是那個姬發一時在戰場上陷入重圍幾乎殞命，太子也不會現出法相大開殺戒。
這世界是不是有點荒謬……一日戰事結束，對面的主君和將領對著他們敵方的傷亡會露出痛惜哀悼的神情。鄧嬋玉自十四歲上戰場起就沒見過這樣的敵方。這讓她甚至有點恍惚——這個仗是非打不可嗎？是不是可以……談一談呢？
好的雙方確實隔空談了。結果是談崩了。太師要求對面交出封神榜，對面獅子大開口要現任商王趕緊自焚……未免想得也太美了。主動獻祭和被叛臣要挾能是一個概念嗎？太師一怒之下……他的師兄申公豹就帶了東海援助過來了……
十絕陣。
鄧嬋玉不知道陣內布置，但聽這個名頭，心中就感到一絲寒意。
陣法一開不辨親疏人鬼，這是……要西岐赤地千裏，再無生息嗎？
師尊，我們是不是……過了？
“為什麽是姬發？！”
“我是主君，義不容辭。”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你是主君，更不應當入陣！”
“沒有誰應當與不應當。大家既然奉我為主君，先生既推算出我入此陣便可解西岐之厄，那我就該當一試。我不會有事的。縱使我死在其中，也不過是與先前那些兄弟們一樣，為大家鋪路了。西岐還有我弟弟旦，還有殷郊，各位不必憂心。此陣破後，聞仲之軍就要潰敗了。”
“不！我跟你是不一樣的！你們說要大氣運者，我就是！我是殷商太子！你們收我入昆侖，不就是因為我的氣運嗎！我可以死！姬發不可以！”
“——你不可以！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夠了。……你幫我守著西岐，守著旦，等我回來，好嗎？”
……
“……哪咤還小，我功力深厚，理當我陪主君入此陣。”
“楊戩你——”/“戩哥！”
“主君意決，我意亦決。”
“……好。願與道君同戰。”
“主君可喚我清源，二郎亦可。”
“敢不從命。走吧。開城門！”
“好。”
殷郊望著那兩個逆光而去的背影，耳邊恍惚又響起了誰的聲音。
『大王為了天下人犧牲自己，是個大英雄！ 』
“哥哥為了西岐上下，天下眾生，寧願犧牲自己，他……”
身後，姬旦語音哽咽。殷郊在心中替他把話說完：——他是個英雄。
可是——
紅沙陣中血霧騰起。縱使是用上法相，殷郊也看不清聽不到陣內發生了什麽。
——可是姬發。為什麽，要包庇我。
『殷郊氣運沖天，世所罕見，不愧為玄鳥當世。』
天下蒼生，是我殷郊的責任才是。
城頭磚被抓下來一塊，旋即化為齏粉。
——所有人都看見，那散發道袍的殷商太子直直在西岐城頭站了三天，然後一躍而下，徑直自投了那紅沙陣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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