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漢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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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漢廣
夜間坐在靈臺之上，會有一種還在摘星閣的錯覺。
楊戩已經很習慣平日間不用法術了。他一步步踏上靈臺頂層，果然看見新任的西岐之主獨自靠坐在靈臺邊緣，雙腿伸出臺沿，衣袂飄飖，一副比他還像隨時隨地要躡雲升天而去的模樣。
有酒食擺在他觸手可及之處。酒器傾倒，看來是已經喝空了。
那人回頭看見楊戩，露出一個一貫的笑來，招呼他近來同坐。楊戩卻寧願他不要笑。他還記得去歲初見之時少年姬發對自己三人熱情的真切的那個笑容。可是他也知道那可能再不覆有。他理不清楚自己胸口這亂麻堵塞一般沈悶的感覺是因何而起。他只是……
“夜涼風重，你應多保重己身。”
許多話到了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說，最終只凝成這麽一句廢話。
“哈，多謝道君——道君可是為姜先生尋我？稍待我——”
“不是。”不染凡塵的仙人手比腦子快，一把按住了正要起身的少年主君的手，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楊戩強撐著沒有移動，擡眼又對上主君深邃的眼眸，一時竟忘了言語。倒是姬發含笑靠回了身後的廊柱上，反手拍了拍昆侖仙子的手指：“那我就再賴一會兒了……只一會兒，放心，我知道我要做什麽。”
小道君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學凡人寬慰道：“節、節哀？不，我是說，你不要傷心，封神榜雖未開，但在何處便可吸納當地方圓百裏心有執念的魂魄……縱使不入封神榜，現世魂魄皆留駐幽都，你們總有……”相見之日……
小道君說著說著自覺到不妥，咽了口水停了下來。
年輕的主君望著空中的明月，聽小道君清澈似水的音聲在耳旁流過，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是傷心。
“我是憤怒。
“我憤怒於自己的傲慢，讓本應死去的狐妖接近了主帥;
“我憤怒於自己的天真，八年來從未註意過哥哥往來朝歌和西岐的奔波和苦心;
“我憤怒於自己的優柔，沒有在見識過紂王的殺心後當機立斷殺了他;
“我憤怒……我的失敗。想抓的抓不住，得到的全失去。我以為是自己拼了命之後勝天半子，到頭來發現天命在我……難道這不可笑嗎？”
姬發是在陣前與崇應鸞一個照面之下對方就下馬臣服的時候反應過來的。在那之前他甚至還真的以為姜子牙三人是多年不履凡塵無處可去。然而父親病重，西岐城的一切他都全盤接手，自然能知道父親與姜子牙私下見了多少次。
他本來，是不信父親的蓍草占蔔之術的。
然而父親臨終前，對自己說，他遇到過鳳凰。
說，天命在周，勢不可擋。
那麽，他和哥哥，和殷郊，和鄂順崇應彪，還有他們的父親，算什麽呢。
紂王呢，又算什麽。
姬發長出了一口氣。這些話本來無法對任何人說。但是……他回眸看了一眼那出自昆侖的道子，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滿是對自己純粹的帶著懵懂的關切。看著那雙眼睛，胸中的那一腔洶湧似乎就都能平靜下來。姬發自嘲地笑笑，嘆息道：“我知道紂王覆生了……也更殘暴了，這些日子從朝歌逃來的人絡繹不絕，就是為了這些人，我也不能後退。何況……”
他眼前浮現出哥哥的臉。
何況血海深仇。何況那人也不會放過自己。
臉上突然有溫熱的觸感，姬發垂眸，是那俊秀的道子將手撫了上來，見他看過去，卻也不避不讓，只是情真意切道：“別哭。”
年輕主君的眉眼彎彎：“我沒哭呀。”
昆侖道子舒展衣袍，輕輕將微醺的主君攬到自己肩頭：“別哭，也不要笑。不開心，就歇一歇吧。”
姬發忽然覺得積累的所有疲憊一齊卷了上來。他順從心意地閉上眼，放任自己一時浸入這水風一般的溫柔之中。
楊戩見他睡得沈了，心中漸漸也平和下去。他註視著懷中主君的面容，良久，只去握住了主君的手。
殷郊知道自己忘記了很多東西。
這讓他在誦經修行時常常都靜不下心來。縱使是桃源洞這樣的清幽仙境，他亦時時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他不應該在這裏，他有必須要做的事，必須去見的人——
但是師尊總說他肉身修覆未久，魂魄不穩，不能下山。師尊救他性命，教他術法，他應該——謹遵師命才是。
而殷郊卻總覺得自己的手不是習慣結印的手。他喜歡劍。師尊卻在他每次想要摸劍時搖頭嘆息。這讓他心內焦躁益甚。他在洞府裏像困獸一樣一圈又一圈地走，頭痛欲裂，卻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麽。只有師尊的嘆息聲，像是影子一樣，時不時地就響到耳邊。
桃源洞除了師尊和兩個服侍的道童，沒有別人。殷郊也不知道是自己本來就不正常，還是受傷失憶之後才不正常的。他也想做到像師尊一樣道心堅守風雷不動日日大半端坐冥想，可他寧願放出法相來彼此鬥法，被師尊念叨說自討苦吃，依然忍不住三不五時來一場。
這一日師尊廣成子突然喚他過去。他入得師尊洞府，先看到一個讓他感覺有些眼熟的樣貌俊秀氣度清雋的道人。對方向他點頭一禮，口稱“師弟”，殷郊半懂不懂地依樣還禮，便聽廣成子道：“這是你玉鼎師叔的弟子楊戩，你喚他師兄便是。今日喚你來，是因天時已到。如今無道昏君殷壽令東海門下聞仲帶兵攻伐天命新主所在之西岐，使生民塗炭。昏君便是你仇敵，西岐新主是你舊友，你當即刻隨楊戩下山，援助西岐，以應天命。”
殷郊瞪大了眼睛。有什麽紛亂的畫面在他腦海裏突然一擁而上。楊戩看他似乎一時有些站立不穩，伸手扶了他一把。殷郊看著那翩然的袍袖，耳邊恍惚有誰欣喜地說“原來真的有神仙啊”。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殷郊？”
“——是，弟子謹遵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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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坐在靈臺之上，會有一種還在摘星閣的錯覺。
楊戩已經很習慣平日間不用法術了。他一步步踏上靈臺頂層，果然看見新任的西岐之主獨自靠坐在靈臺邊緣，雙腿伸出臺沿，衣袂飄飖，一副比他還像隨時隨地要躡雲升天而去的模樣。
有酒食擺在他觸手可及之處。酒器傾倒，看來是已經喝空了。
那人回頭看見楊戩，露出一個一貫的笑來，招呼他近來同坐。楊戩卻寧願他不要笑。他還記得去歲初見之時少年姬發對自己三人熱情的真切的那個笑容。可是他也知道那可能再不覆有。他理不清楚自己胸口這亂麻堵塞一般沈悶的感覺是因何而起。他只是……
“夜涼風重，你應多保重己身。”
許多話到了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說，最終只凝成這麽一句廢話。
“哈，多謝道君——道君可是為姜先生尋我？稍待我——”
“不是。”不染凡塵的仙人手比腦子快，一把按住了正要起身的少年主君的手，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楊戩強撐著沒有移動，擡眼又對上主君深邃的眼眸，一時竟忘了言語。倒是姬發含笑靠回了身後的廊柱上，反手拍了拍昆侖仙子的手指：“那我就再賴一會兒了……只一會兒，放心，我知道我要做什麽。”
小道君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學凡人寬慰道：“節、節哀？不，我是說，你不要傷心，封神榜雖未開，但在何處便可吸納當地方圓百裏心有執念的魂魄……縱使不入封神榜，現世魂魄皆留駐幽都，你們總有……”相見之日……
小道君說著說著自覺到不妥，咽了口水停了下來。
年輕的主君望著空中的明月，聽小道君清澈似水的音聲在耳旁流過，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是傷心。
“我是憤怒。
“我憤怒於自己的傲慢，讓本應死去的狐妖接近了主帥;
“我憤怒於自己的天真，八年來從未註意過哥哥往來朝歌和西岐的奔波和苦心;
“我憤怒於自己的優柔，沒有在見識過紂王的殺心後當機立斷殺了他;
“我憤怒……我的失敗。想抓的抓不住，得到的全失去。我以為是自己拼了命之後勝天半子，到頭來發現天命在我……難道這不可笑嗎？”
姬發是在陣前與崇應鸞一個照面之下對方就下馬臣服的時候反應過來的。在那之前他甚至還真的以為姜子牙三人是多年不履凡塵無處可去。然而父親病重，西岐城的一切他都全盤接手，自然能知道父親與姜子牙私下見了多少次。
他本來，是不信父親的蓍草占蔔之術的。
然而父親臨終前，對自己說，他遇到過鳳凰。
說，天命在周，勢不可擋。
那麽，他和哥哥，和殷郊，和鄂順崇應彪，還有他們的父親，算什麽呢。
紂王呢，又算什麽。
姬發長出了一口氣。這些話本來無法對任何人說。但是……他回眸看了一眼那出自昆侖的道子，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滿是對自己純粹的帶著懵懂的關切。看著那雙眼睛，胸中的那一腔洶湧似乎就都能平靜下來。姬發自嘲地笑笑，嘆息道：“我知道紂王覆生了……也更殘暴了，這些日子從朝歌逃來的人絡繹不絕，就是為了這些人，我也不能後退。何況……”
他眼前浮現出哥哥的臉。
何況血海深仇。何況那人也不會放過自己。
臉上突然有溫熱的觸感，姬發垂眸，是那俊秀的道子將手撫了上來，見他看過去，卻也不避不讓，只是情真意切道：“別哭。”
年輕主君的眉眼彎彎：“我沒哭呀。”
昆侖道子舒展衣袍，輕輕將微醺的主君攬到自己肩頭：“別哭，也不要笑。不開心，就歇一歇吧。”
姬發忽然覺得積累的所有疲憊一齊卷了上來。他順從心意地閉上眼，放任自己一時浸入這水風一般的溫柔之中。
楊戩見他睡得沈了，心中漸漸也平和下去。他註視著懷中主君的面容，良久，只去握住了主君的手。
殷郊知道自己忘記了很多東西。
這讓他在誦經修行時常常都靜不下心來。縱使是桃源洞這樣的清幽仙境，他亦時時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他不應該在這裏，他有必須要做的事，必須去見的人——
但是師尊總說他肉身修覆未久，魂魄不穩，不能下山。師尊救他性命，教他術法，他應該——謹遵師命才是。
而殷郊卻總覺得自己的手不是習慣結印的手。他喜歡劍。師尊卻在他每次想要摸劍時搖頭嘆息。這讓他心內焦躁益甚。他在洞府裏像困獸一樣一圈又一圈地走，頭痛欲裂，卻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麽。只有師尊的嘆息聲，像是影子一樣，時不時地就響到耳邊。
桃源洞除了師尊和兩個服侍的道童，沒有別人。殷郊也不知道是自己本來就不正常，還是受傷失憶之後才不正常的。他也想做到像師尊一樣道心堅守風雷不動日日大半端坐冥想，可他寧願放出法相來彼此鬥法，被師尊念叨說自討苦吃，依然忍不住三不五時來一場。
這一日師尊廣成子突然喚他過去。他入得師尊洞府，先看到一個讓他感覺有些眼熟的樣貌俊秀氣度清雋的道人。對方向他點頭一禮，口稱“師弟”，殷郊半懂不懂地依樣還禮，便聽廣成子道：“這是你玉鼎師叔的弟子楊戩，你喚他師兄便是。今日喚你來，是因天時已到。如今無道昏君殷壽令東海門下聞仲帶兵攻伐天命新主所在之西岐，使生民塗炭。昏君便是你仇敵，西岐新主是你舊友，你當即刻隨楊戩下山，援助西岐，以應天命。”
殷郊瞪大了眼睛。有什麽紛亂的畫面在他腦海裏突然一擁而上。楊戩看他似乎一時有些站立不穩，伸手扶了他一把。殷郊看著那翩然的袍袖，耳邊恍惚有誰欣喜地說“原來真的有神仙啊”。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殷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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