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蒼蒼

殷郊在心底祈求著神仙。

於是便降臨了神仙。

數月過去，祭天臺的架子已經搭起了一大半。

盡管心中依然存著對狐妖的疑慮和警惕，但因畢竟久尋不出，在殷郊心中愈發緊迫的，還是祭天臺建成後他們一家人要面對的境況。他從來對王位毫無興趣。大商又不是沒有過女王，他所想過的未來就是有朝一日堂姐做王自己跟姬發他們一起守衛大商——可是世界突然就不一樣了。父親做了王。然後就變得……他有些不認識了。

或許父親也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這些變故吧。他想，甚至為這樣不敬的猜測在心裏偷偷樂了一下。但是不管怎麽說，他既不想父親犧牲，也不想天譴蔓延危害黎民。他知道這樣太貪心了。可是，可是……！

他是殷商王子，又不要做聖人。他自我說服地想。只求聖人能垂下眼看大商黎民一瞬，說不定天下和父親，就都能平安呢。比幹叔祖不是說過自己是祖宗此世最疼愛的小輩嗎，那自己每日每夜的祝禱，祖宗應該也都能聽得到吧？

懇請祖宗庇佑……懇請上蒼垂憐……懇請仙神……

降……世……

那白鶴般的仙人，執著白玉的槍刃，施施然淩空而起，翩翩然落於凡世。

好似幻夢一般。連日的祝禱呼喚，得到了上天的回應。

“原來真的有神仙啊！”

殷郊聽見姬發在耳邊驚嘆。

是啊，當然，我大商上承天命，祖神不棄，自然是……有神仙。

他心裏有一絲隱秘的欣悅與感激。他以為這是一切轉好的開始。

他萬萬沒有想到，當他們帶著希冀回返宮城後，迎面而來的，不是希望，盡是夢魘——

朝歌天黑了。

他好像……做了好長的一個夢。

夢裏有跟姬發的爭吵，有姬發在耳畔的笑語嘆息，有母親焦急的呼喚，以及她含淚的眼眸……夢裏有什麽東西從來不曾得到但是全部失去了。他頭痛欲裂，他心如刀絞，他拼命掙紮著從迷霧中清醒過來——

“母親！！”

然而母親和姬發都不在他身邊。

窗外傳來宮人壓抑的哭泣聲。天色黧黑。燭火晦暗。殷郊恍惚覺得自己還在夢中沒有醒過來。因為當他步出寢殿，居然在這樣昏昧的夜色中，清晰地在他日常習琴的樹下，看見了母親死不瞑目的容顏。

他走過去。母親身上衣衫尤濕，沁著血色。脖子上致命的傷口，他仿佛在哪裏看見過能造成的兇器模樣。

母親。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像冰：“這是怎麽回事？”

四下一寂。良久，一個宮人壯著膽子回道：“是大王……命人從鹿臺送回來的……”

鹿臺。

啊。當然是鹿臺。沒有別的地方。一直在那裏。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抽了劍直奔鹿臺的。一路上竟然也無人攔阻。當然。當然沒有人。摘星閣裏沒有人，只有妖孽，只有一個妖孽，就是那個他當初沒能在第一面就斬於劍下的蘇妲己！

他沖進了寢殿，看見了榻上那具艷屍，一劍斬了過去——

十二時辰前。

北方陣質子們這夜在營門接到的從宮中回返的首領，是滿面淚痕、目光散亂、步履踉蹌的。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亂七八糟的樣子，看見自己屬下幾張熟悉的臉才好像醒過一點神來，胡亂揚了揚手讓人都散了，便撞進自己的房間裏。黃元濟默默跟進去點上燈，孫子羽叫人擡了熱水送來，然後便都悄悄退了出去，留崇應彪一個人站在房中發呆。

他連倒到榻上的力氣都沒有了。

身上沈重的鎧甲現在又仿佛是支撐他的鋼架。他只是盯著房中那一豆燈火，直到兩眼發花。

直到他的耳邊，響起一聲熟悉的嘆息。

一雙靈活的手熟門熟路地替他解去了肩甲、胸甲、腰甲，解到護臂時被他一把抱住。來人又嘆了一口氣，擡手為他解散了發髻，而後親吻他的耳畔、臉頰，到脖頸，順手將他抱了起來，款步至浴桶旁，單手給水又加了加溫，再把蜷在自己懷中的少年放了下去。

未滿二十，尚不成丁，還是少年郎呢。

孔宣垂目，任由對方緊緊抓著自己的一只手，單手為遭遇驚變的少年擦洗。他臂釧裏新放進去的東西微微發熱，那熱度好像一路傳遞到了水中的少年身上，讓他在水中不安分地抖了抖，然後援著胳膊攀附上來。

而孔宣，從來是不忍拒絕的。

只是在肉搏之中，滿身絕望氣息的少年齒縫裏擠出來的聲音，由輕而重，逐漸帶上了刻骨的恨意，那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姬發……”

“姬、發……”

“姬！發！！”

……

孔宣眉目漸漸冷淡，他揉弄著少年瓷實的肢體，在吸人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個不輕不重的齒痕，在少年意欲嘶吼時伸指夾住了對方的舌，無視對方破碎求懇的眼神自顧自加重了力度，很快讓少年一次次繳械，最終昏睡了過去。

他抽身披衣欲就此返程，停了停，又忽而失笑。

想到新王的性情做派，又想到昨夜趕回來時看到的情形，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最後回望了榻上的少年一眼，年長者還是略施術法收拾了痕跡，而後悄然隱去。

是夜。

倉皇的小玄鳥沿著排水道跌跌撞撞逃出宮城，在出水道口的那一瞬間，差點撞上一個人。

一道他不怎麽熟悉但薄有印象的聲音攔住了他應激之下就要拼死相鬥的動作：

“殿下，自己人。

“您去哪兒，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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