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龍旂

夜宴驚變之時，聞宣並未如之前向鄂侯世子許諾的那樣在大殿上。

帝乙父子傲慢自矜又惜命怯懦，從來不許武將帶真兵刃上殿覲見。聞宣從來也不怎麽肯委屈自己，這樣的宴會是從來直接把守衛事宜丟給屬下的。如今夜這般情景，小世子上場時想得起他來才怪。內衛統領毫無愧疚之心地趁虛潛入了長王子寢殿，果然在榻上見到了想見的——

屍體。

青年看著那張與自己第一個長期維持關系的少年相似的臉，想起在冀州雪夜中與崇應彪一同偷偷掩埋進蘇氏祖地的少年的身體。

他是願意妹妹的身體活著，漸漸為妖同化呢，還是一家泉下團聚，同赴永夜呢？

聞宣手指微動，從別處牽來一線火光，正要投下時，一道白影閃入尖嘯一聲擋在那看似睡去的女屍前面，作出求饒的姿態，五體投地瑟瑟發抖。

……「塗山九尾？」

那虛影不敢不答：「是，求道君念妾被封五百年不知世事，且饒妾一命！」

「……‘不知世事’……？好一個‘不知世事’。」聞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蘇妲己身體非你本有，理當還她。」

狐妖虛影後退了幾步，尾巴在少女的身體上依戀地蹭了蹭：「可是我讓她身體完好，血液流動，她活過來了。」

「那不是她。」

不過……那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青年模樣的修行者意興索然地理了理護腕，轉身離開：「你以後若放棄這個身體，就將它焚化了吧。別讓她沾惹你身上的孽。」

他穿門而出，月光下隨手招來護甲披掛上，趕到大殿門前時正遇上驚魂甫定四散流走的臣工們。質子旅的少年們是最後退出大殿的，擦肩而過時兩下裏視線一觸即分。

失去父兄的二王子踞坐在王座旁，面無表情，只是盯著宮人收斂他父兄的遺骸。

甲胄行動時摩擦的聲音在距離他五步之遙處停了下來。殷壽沒有擡眼。

“統領適才身在何處？”

語氣也仿佛雲淡風輕。

“末將手無寸兵，不敢貿然闖殿。救援不及，失職當罰。”

口中稱罪，卻未行臣禮呢。殷壽心中哂笑一聲，只做未覺：“先王旨意，誰敢不從。若今日殿上凡有一人負劍，王子啟也不至於如此輕易弒殺君父。”他終於起身，居高目視太師留在朝中鎮守的這員護王神將，“統領護衛宮城，非我殷壽職屬，壽不敢罪罰統領。還請統領去信太師，請教我大商新主之擇。”

殿中還在的宮人瞬間跪伏了一地。聞宣這才擡眸看了殷壽一眼，撤步行禮：“殿下何出此言。太師身為臣屬，尊奉朝綱，從無僭越。大商國運，在王一脈;王脈傳續，在於殿下。王子啟當眾弒殺君父，其罪也昭，其後也緲;殿下為王儲貳，功業赫赫，舉國皆知。臣等在國，伏唯殿下所指。”

殷壽凝視著眼前這身姿修美、面若好女的青年，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幼時見太師聞仲將一個五彩的繈褓奉給先王，先王招手讓殷啟過去卻忽略自己的情景;旋即又想起殷郊出生當日宮門前梧桐樹下面容冷峻望著他的少年。他臉上漫過一絲笑意，很快就消隱了。

“太師曾言……有鳳凰眷屬，伴我大商玄鳥而棲。先王不知所適，強令神屬拜從聞家。如今先王晏駕，新令未生。不知統領，有何見教啊？”

青年默了一默，俯下身去，口稱“陛下”。比之前顯得真誠多了。殷壽慢慢走過去，拉起他，握住他的手，神情懇切：“罪人啟弒殺君父，其意想必非是一時而起，其妻子從屬皆為黨從，當闔宮祭獻，以告慰先祖眾神。還請統領費心，不可使遺漏一人。”

青年看著那雙粗糙而有力，與王室諸人混不相似的手，眼睫微動，點下了頭：

“末將孔宣，謹遵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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