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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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柔木
姜文煥在南方陣首領營帳前候了半宿，天際泛白時才見鄂順失魂落魄地回來。
他緊走幾步迎上去，未及近身便見對方一個趔趄整個人向前撲倒。姜文煥立刻沖過去將人接在懷裏。隨侍在側的南疆和東魯百夫長們見狀很有眼色地都退散了。姜文煥想要將鄂順抱扶進帳，結果手上使力，懷中人卻紮根一樣紋絲不動。
“……鄂順？”
懷中人額頭磕在他的肩上，肩頭那一塊兒布料很快感覺到濕意：“……長姐……長姐已經去了……她沒有見我……她不肯見我……”
姜文煥扣緊懷中人，只覺他渾身緊繃似張滿的弓，卻又不可抑制地在發抖。姜文煥不知道怎麽安慰開解他，只能用盡全力去抱住他，用全身的氣力，去支撐他。
而懷中失去親人的少年咬著牙僵著背握緊了拳，一邊忍不住要傾訴一邊又要把話語都咽進肚子似的，讓齒縫中無法壓抑的言辭化作氣音一絲絲逃逸出來：“……是……宣哥攔在門口……”
平日溫和親切的面容冷峻如冀州的積雪，橫亙在宮門之前。他身後開闊的大殿內被屠戮的不是戰場上的敵人，而是自己的親人和多年熟悉的近侍宮人。
小世子慌亂中想要去抓自己熟悉的、白日裏還曾與自己嬉鬧過的那雙手，可抓住的卻是冰冷的手甲：“鄂首領，這裏不是你現在該來的地方。”
他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按住肩，無法自控地轉了個方向，眼前是月色籠罩下如舊的宮景，眼底卻還殘留著宮室內長姐與甥女們死不瞑目的一片血色。
“罪人之妻鄂氏及諸女具已伏誅。”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冰冷地刺入他的耳中，“鄂氏遺言與南都斷交，與鄂首領斷親。願鄂首領好自為之。”
鄂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營地的。只是在認出候在自己門前抱住自己的是姜文煥後，才放任眼淚掉落下來。
“為什麽……長姐、長姐什麽都不知道……她們全部……不應該這樣……怎麽能這樣……”
他知道罪人啟弒殺君父罪無可恕，但是長姐是南伯侯長女，是跟自己一樣南都的象征，等閑不受事務牽連。他以為還有餘地可以轉圜，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去帶長姐逃走……而白日裏還如往常一樣護衛長王子宮室的宣統領宣大哥，竟然那麽迅速地，就倒向了新王。
這麽多年……這麽多年……
憤懣與痛楚在少年胸中激蕩往覆，沖擊得他站立不穩頭腦發暈。姜文煥只聽得耳畔友人牙齒咯咯作響，生怕他傷到了自己，趕忙騰出一只手捏起鄂順的臉：“快松開！別咬了！牙不要了？！”見月光下友人滿臉是淚定定地回望自己，姜文煥胸中亦是一慟，幾番張口，一個字都再吐不出來，沖動之下，閉眼一頭吻了下去。
鄂順猛然瞪大了眼睛。
第一下姜文煥淺嘗輒止，感覺鄂順不再發抖，便緩緩分開，小心翼翼擡眼去看鄂順的神情。兩人對視了半晌，鄂順緩緩又閉上了眼，放松了身體，真正倚靠在了姜文煥肩上，將松開的雙手，虛虛攏上了對方的腰。姜文煥喉頭滾動，再度扣緊懷中的人，俯首以唇相就。
良久，兩人相擁著磕磕絆絆轉移進了鄂順的營帳。少年的喘息聲都悶在胸腔裏。帳中一直也沒再點起燭火。
不遠處的柱影中，崇應彪靠在立木背後，不屑地輕嗤了一聲，撣撣衣角，提步離開。
登基大典的準備工作倉促又繁瑣。所有人都忙忙碌碌，仿佛這樣就能掩蓋宮變突兀的血色。二王子在宗室與祭司的認可下明確繼位後，立刻將宮城護衛全部換成了前質子旅的少年們。前近衛隊統合成一軍，將隨統領孔宣一同，在登基大典過後移防久無守將的陳塘關。
崇應彪不是很明白為什麽聞宣要更名為孔宣，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他們都沒來得及碰面——不過那不重要。主帥——不，大王，大王當眾親口表示了對他的嘉許讓他一連數日都得意洋洋，看見鄂順也懶得過去踩一腳了。登基大典上大王欽點自己和姬發那小子近身護衛，這是何等榮耀的事！其他的隨便什麽人，夠資格掛蹭到他王家侍衛(副)長身上嗎！
——然後他就眼睜睜看著大典出意外了。
他單知道殷郊腦子軸，他沒想到這種時候殷郊還能犯軸——你就是替父自焚了你將大王置於何地啊！再說就算大王突然腦子抽了同意了你讓大王和王後這之後再生出個繼承人嗎還生得出來嗎？！
崇應彪不明白。崇應彪心裏滿是震撼。他拿眼睛去找姬發想尋找一下共鳴，結果只看到姬發眼神緊隨著殷郊眼裏全是擔憂和焦急——不是，姬發你腦子給殷郊甩飛了嗎你看殷郊這話有任何可行性嗎你擔心啥啊！
崇應彪有種獨占智商高地的孤獨感。
不過……他也跟著眾人擡眼望天。天譴啊……天上的先祖和神仙，真的只是為已經伏誅的罪人啟的行為而發怒嗎？為什麽還要牽連主帥及治下呢？天……到底是要譴罰什麽？
摘星閣挑踞王城最高處，亦可遠遠眺望到登基大典的情形。
孔宣蹲在檐角上，饒有興致地看天上雲聚雲散，日蔽日出。
「是你招來的吧，九尾。」
躲在下面一層的墻角裏的妖靈從窗縫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道君所言妾不甚明白……妾修行只求耳目聲色，不求證身明道，萬不敢與天相違。至於刺殺人皇……大位從來有能者居，禹擇伯益而啟逐之，桀失其位成湯取之，難道不是天道嗎？」
孔宣挑高了眉，輕輕鼓了鼓掌：「不愧是塗山後裔……殷壽他知道你這麽巧言善辯嗎？」
白煙似的妖靈又縮回了死去少女的身體裏，在床腳猶疑地蹭了蹭：「妾對王上別無二心……但求一報救危解困之恩。五百年封印消磨，妾堪堪只剩一點真靈不昧，再有幾日便要消散。王上滴血之恩猶如再造……唯願道君明鑒。」
「我不明鑒。」孔宣起身，施施然伸了個懶腰，「我馬上要離開朝歌了。殷壽解開我身上的印咒羈鎖，也算於我有恩。他想要用你，我便暫不殺你。」別禍禍得太猛到無法收拾就行。
“去他的護衛玄鳥……”他衣袖一震閃下樓臺，一點呢喃低低飄散在空中，“這麽莽的玄鳥需要什麽護衛啊，他缺的是根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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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煥在南方陣首領營帳前候了半宿，天際泛白時才見鄂順失魂落魄地回來。
他緊走幾步迎上去，未及近身便見對方一個趔趄整個人向前撲倒。姜文煥立刻沖過去將人接在懷裏。隨侍在側的南疆和東魯百夫長們見狀很有眼色地都退散了。姜文煥想要將鄂順抱扶進帳，結果手上使力，懷中人卻紮根一樣紋絲不動。
“……鄂順？”
懷中人額頭磕在他的肩上，肩頭那一塊兒布料很快感覺到濕意：“……長姐……長姐已經去了……她沒有見我……她不肯見我……”
姜文煥扣緊懷中人，只覺他渾身緊繃似張滿的弓，卻又不可抑制地在發抖。姜文煥不知道怎麽安慰開解他，只能用盡全力去抱住他，用全身的氣力，去支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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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溫和親切的面容冷峻如冀州的積雪，橫亙在宮門之前。他身後開闊的大殿內被屠戮的不是戰場上的敵人，而是自己的親人和多年熟悉的近侍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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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按住肩，無法自控地轉了個方向，眼前是月色籠罩下如舊的宮景，眼底卻還殘留著宮室內長姐與甥女們死不瞑目的一片血色。
“罪人之妻鄂氏及諸女具已伏誅。”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冰冷地刺入他的耳中，“鄂氏遺言與南都斷交，與鄂首領斷親。願鄂首領好自為之。”
鄂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營地的。只是在認出候在自己門前抱住自己的是姜文煥後，才放任眼淚掉落下來。
“為什麽……長姐、長姐什麽都不知道……她們全部……不應該這樣……怎麽能這樣……”
他知道罪人啟弒殺君父罪無可恕，但是長姐是南伯侯長女，是跟自己一樣南都的象征，等閑不受事務牽連。他以為還有餘地可以轉圜，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去帶長姐逃走……而白日裏還如往常一樣護衛長王子宮室的宣統領宣大哥，竟然那麽迅速地，就倒向了新王。
這麽多年……這麽多年……
憤懣與痛楚在少年胸中激蕩往覆，沖擊得他站立不穩頭腦發暈。姜文煥只聽得耳畔友人牙齒咯咯作響，生怕他傷到了自己，趕忙騰出一只手捏起鄂順的臉：“快松開！別咬了！牙不要了？！”見月光下友人滿臉是淚定定地回望自己，姜文煥胸中亦是一慟，幾番張口，一個字都再吐不出來，沖動之下，閉眼一頭吻了下去。
鄂順猛然瞪大了眼睛。
第一下姜文煥淺嘗輒止，感覺鄂順不再發抖，便緩緩分開，小心翼翼擡眼去看鄂順的神情。兩人對視了半晌，鄂順緩緩又閉上了眼，放松了身體，真正倚靠在了姜文煥肩上，將松開的雙手，虛虛攏上了對方的腰。姜文煥喉頭滾動，再度扣緊懷中的人，俯首以唇相就。
良久，兩人相擁著磕磕絆絆轉移進了鄂順的營帳。少年的喘息聲都悶在胸腔裏。帳中一直也沒再點起燭火。
不遠處的柱影中，崇應彪靠在立木背後，不屑地輕嗤了一聲，撣撣衣角，提步離開。
登基大典的準備工作倉促又繁瑣。所有人都忙忙碌碌，仿佛這樣就能掩蓋宮變突兀的血色。二王子在宗室與祭司的認可下明確繼位後，立刻將宮城護衛全部換成了前質子旅的少年們。前近衛隊統合成一軍，將隨統領孔宣一同，在登基大典過後移防久無守將的陳塘關。
崇應彪不是很明白為什麽聞宣要更名為孔宣，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他們都沒來得及碰面——不過那不重要。主帥——不，大王，大王當眾親口表示了對他的嘉許讓他一連數日都得意洋洋，看見鄂順也懶得過去踩一腳了。登基大典上大王欽點自己和姬發那小子近身護衛，這是何等榮耀的事！其他的隨便什麽人，夠資格掛蹭到他王家侍衛(副)長身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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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跟著眾人擡眼望天。天譴啊……天上的先祖和神仙，真的只是為已經伏誅的罪人啟的行為而發怒嗎？為什麽還要牽連主帥及治下呢？天……到底是要譴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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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蹲在檐角上，饒有興致地看天上雲聚雲散，日蔽日出。
「是你招來的吧，九尾。」
躲在下面一層的墻角裏的妖靈從窗縫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道君所言妾不甚明白……妾修行只求耳目聲色，不求證身明道，萬不敢與天相違。至於刺殺人皇……大位從來有能者居，禹擇伯益而啟逐之，桀失其位成湯取之，難道不是天道嗎？」
孔宣挑高了眉，輕輕鼓了鼓掌：「不愧是塗山後裔……殷壽他知道你這麽巧言善辯嗎？」
白煙似的妖靈又縮回了死去少女的身體裏，在床腳猶疑地蹭了蹭：「妾對王上別無二心……但求一報救危解困之恩。五百年封印消磨，妾堪堪只剩一點真靈不昧，再有幾日便要消散。王上滴血之恩猶如再造……唯願道君明鑒。」
「我不明鑒。」孔宣起身，施施然伸了個懶腰，「我馬上要離開朝歌了。殷壽解開我身上的印咒羈鎖，也算於我有恩。他想要用你，我便暫不殺你。」別禍禍得太猛到無法收拾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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