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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真恨你,將我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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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真恨你,將我碾得粉碎

發病?

發什麽病?

尤利西斯思緒混亂, 手銬完全磨破了他的手腕,星星點點的血跡沾染在白色襯衫的袖口,他在兩個衛兵的手下掙紮, 藍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伊容的方向,伊容也看著他,一只手緊抓著桌角, 身體好像有些不穩,卻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看見所有人都對他投來了莫名同情的目光, 審判庭裏的兩位審判官正在核對密碼,這算不上什麽變故,在許多人看來,這只不過審判正常流程中尤利西斯忽然開始發瘋,伊容說他發病了, 他就是發病了,嗓子被藥物侵蝕,最少還要半天才能完全解脫,他甚至沒辦法辯駁在場的每一個竊竊私語, 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一段一段地傳進他的耳朵裏。

媽的你才嗑藥磕多了!

尤利西斯被狼狽地反壓在桌子上, 他的雙手反拷在身後, 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卻依舊在不停地掙紮,一個衛兵用力拉緊了他的手銬,低聲道:“尤利西斯少將,再厲害的軍官也要在審判庭面前低頭的。”

尤利西斯心想:你他媽懂什麽?!他說不出來話, 罵不到眼前這個嘲諷他的衛兵, 心裏更加憋屈,連帶著腦子都昏昏漲漲的, 他仰頭看向不遠處的伊容,他似乎在和萊恩說什麽話,只說了兩句,就見萊恩向他這邊看過來。

“你們還等什麽?!把尤利西斯少將送到醫院去!”

他沒有病,不需要去醫院。

尤利西斯忽然反手捏住了身後拉著他手銬衛兵的手腕,然後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用力一擰!

“哢嚓。”

骨頭錯位的聲音十分清晰,那個衛兵慘叫一聲,身體向後退撞到桌角,險些摔倒在地上,“嘩啦”一聲碰倒了桌子上的文件,坐在他旁邊的耶夫卡嚇了一跳:“你做什麽!”

“怎麽回事?!”

萊恩看過來,他看見那個衛兵的右手軟軟地垂了下去,疼得另一只手顫抖著哀嚎□□,忍不住皺緊了眉頭,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伊容,沈聲很恨道:“這人可真能鬧事。”

伊容松開扶著桌子的手,他的右手摸向萊恩的腰間,抽出了他的□□,然後對著萊恩輕聲道:“幫我拉一下保險栓。”

“你連這點兒力氣都沒了?!”萊恩奪過手/槍,微微用力拉開了鎖栓。

伊容道:“給我。”

萊恩將手/槍遞給他,沈聲道:“你最好一槍把尤利西斯崩死,一槍沒打死他我補刀!”

這樣混亂不堪的情況下,伊容接過□□,反而微微笑了一下,反問道:“怎麽會?”

他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給尤利西斯脫罪,讓他從此脫離審判庭的一切例行審判,不是為了讓萊恩讓最後逞這一口氣的,他握住手裏的槍,然後向上舉起,輕聲道:“一枚玫瑰攥印的榮耀勳章,換一把審判庭的刀,很值不是嗎?一場完美的交易。”

“萊恩,”伊容的食指扣緊了鎖栓,他問道:“你玩過泰/瑟□□嗎?”

萊恩搖了搖頭:“賭命的游戲,跟自殺沒有區別。”

伊容眼睫輕擡:“我和尤利西斯玩過,承載六顆子彈的槍,他為了達成目標,可以選滿彈,但我為了達到目標,卻要給他去掉一顆。”

萊恩沒有說話,他看著伊容,有些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伊容舉著槍看向他,問:“你這把槍裏還剩幾顆子彈。”

萊恩思索了片刻,道:“記不清了,大概三四顆。”

伊容聞言笑了一聲,道:“我這一槍是空槍,你信不信?”

萊恩輕哼了一聲,道:“空不空槍,又有什麽意義?”

伊容道:“有。”

然後他的手臂移動下來,將槍口對準了不遠處尤利西斯的胸口,他道:“萊恩,賭一把。”

萊恩問:“賭什麽?”

伊容道:“如果這一發是空槍,尤利西斯沒有死,你就作為輔佐,幫助他走到最高的位置。”

萊恩忍不住嗤笑一聲:“我嗎?幫助他?”

“憑什麽?”

伊容繼續道:“如果這一發不是空槍,尤利西斯死了,我就接受截肢手術,從今往後乖乖待在審判庭,不再想重回戰場的事。”

萊恩猛地楞住,他張了張口,問道:“真的?”

伊容笑了一聲,道:“親愛的萊恩,我好像從來沒有騙過你吧。”

他們的關系,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互相為對方舍生入死過,吵過也打過,打得兩個人身上都是傷口,但最後還是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最要好,伊容的計劃從來沒有瞞著他一絲一毫。

萊恩只沈默了兩秒,他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伊容搖頭,道:“不清楚你明白什麽了……”

他沒有絲毫裝腔作勢,槍口對準了尤利西斯的胸口,然後手指輕輕用力,扣緊了鎖栓。

“砰——!”

空槍。

萊恩閉了閉眼睛,然後擡眸笑道:“神的意志。”

伊容道:“我的意志。”

他擱下槍走到尤利西斯的身邊,尤利西斯仰頭看著他愈發瘦削的臉,心中微微一痛,背後的手血肉模糊,手腕幾乎要完全磨掉一層皮膚,伊容伸手摸了下他的手腕,尤利西斯渾身一顫,只是來自愛人的一點點觸碰,就讓他的心臟劇烈顫動起來,那些被搜身的惡心,被強迫攤開手指檢查的屈辱,在這一刻完全被安撫了。

伊容溫柔地摸了摸他淩亂的頭發,把他的發絲整理好,問道:“剛才你看見我向你開槍了吧?”

尤利西斯微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不只是他看見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也聽見了,那一聲槍響幾乎隔絕了所有騷亂,即使是被扭斷手腕的衛兵,也沒有再哀嚎。

尤利西斯不知道他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明明是一個很容易解決的事情,最近的路就擺在眼前,伊容卻自己開辟了一條曲折的新道路,這條路走得困難,哪怕他不配合一點兒,都是要全盤皆輸的。

伊容相信他。

這個事實讓尤利西斯有些許慰藉,但從頭到尾被隱瞞的感覺並不好受,其實他想鬧一下脾氣的,比如肆意地把那個衛兵的手全部扭斷,然後將他的臉放到地上踩,但顯然這不是個發洩怒氣的好地方。

“我剛才,”伊容看著他,開口道:“尤利西斯,你知道的,我們在玩一個游戲。”

尤利西斯沈默地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伊容思索了片刻,道:“我剛才和萊恩長官核對了數字,尤利西斯,你已經無罪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鑰匙來,解開了尤利西斯手腕上的鐵拷,“嘩啦”一聲,手銬落地,尤利西斯的手腕上是兩圈紅痕,帶著被磨出來的點點血跡,伊容握住他的手指翻著看了看,道:“不嚴重,塗點藥就好了。”

尤利西斯張了張口,居然從嗓子裏發出了一點兒細微的聲音,他問:“這也是你的計劃嗎?”

伊容看著他,“差不多是。”

尤利西斯低下頭,道:“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他已經做好為伊容去死的準備了,變成榮耀勳章上最深刻的一道玫瑰攥印,是尤利西斯最期待的事情,他興奮得兩天沒有睡著,到現在卻被告訴這依然是一場計劃。

尤利西斯低聲道:“你的計劃真多。”

他的嗓音夾雜著極其難聽的嘶啞和顫抖,尤利西斯嘴裏的血腥味兒滿溢,他輕輕地抱怨面前的伊容,卻在看見他蒼白的臉色時忍不住心臟的跳動都停了半拍。

伊容道:“我補償你。”

“剛才那個游戲裏,□□中有四顆子彈。”

他問:“四個吻要不要。”

尤利西斯低聲道:“要。”

“我現在就想要。”

伊容輕聲道:“好任性啊,尤利西斯,這裏這麽多人,讓其他人看見豈不是知道我和你有私情了?”

尤利西斯小聲道:“不管。”

伊容忍不住笑了:“被人發現我和你有舊情,你的案子就要重判了。”

尤利西斯道:“不管。”

伊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道:“我可不想我廢了這麽多心思,到最後你還要上絞刑架。”

他道:“原本這件事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的,尤利西斯,是你自己把自己的退路斷了。”

尤利西斯沈默了一下,道:“對不起。”

“為什麽對不起?”伊容道:“你那麽任性地破壞我的計劃,我這還不是把你救下來了嗎?”

尤利西斯沒說話。

伊容道:“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讓人帶你去醫院接受治療,好不好?”

尤利西斯擡起眼眸:“我沒有生病。”

伊容捏了捏他的下巴,道:“你病了,你其實已經瘋了,尤利西斯,只是你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尤利西斯咬了咬舌尖,痛意讓他的大腦愈發清晰,他肯定道:“我沒有。”

“你也覺得我是瘋狗?”

伊容搖了搖頭,道:“你只是病了。”

尤利西斯定定地看著他:“你覺得我瘋了。”

伊容道:“用藥過多的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是正常的,不用害怕。”

尤利西斯想起那些議論,他們說他磕藥磕多了,他的身體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搖頭反駁道:“我沒有吃過什麽藥。”

伊容嘆了口氣,他將身上的白色披風脫下來,蓋在尤利西斯的身上,尤利西斯垂眸看了眼肩頭的六角星紐扣,問道:“你這是在哄我嗎?”

伊容笑了笑,他溫柔地輕聲道:“是呀,你被我哄好了嗎?”

“好,”尤利西斯道:“我生病了,我去醫院治療。”

伊容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塞進他手裏,道:“乖乖的,給你糖吃。”

尤利西斯擡起眼眸,道:“我不是小孩子,你不哄我,我也會聽你的話,你什麽都不告訴我,我也不怪你。”

“伊容,不管你做什麽,不管你想要怎樣利用我,尤利西斯會永遠跟隨你。”

他攥緊了手心裏的水果糖,低聲道:“因為我的意志與你相同。”

為伊容獻出一切好像是他的本能,就像是現在,伊容用哄孩子的語氣來和他說話,大約是為了不讓他把事實說出來,他有自己的目的和計劃,尤利西斯不知道一分一毫,他不知道接下來他又該為伊容獻出什麽,□□,骨血,生命,思想,他已經做好了完完全全付出的準備。

伊容點了下頭,重覆道:“因為你的意志與我相同。”

他系緊了尤利西斯肩頭那枚六角星紐扣,然後摸了摸他的臉頰,道:“去吧,尤利西斯,聽我的話。”

尤利西斯點頭:“好。”

他轉身跟隨著一名守衛離開,審判庭的大門再次緊閉,尤利西斯沒有看見。

他沒有看見自己離開後,伊容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撐著桌子勉強沒有讓自己倒下去,臉色卻慘白得像一張白紙,嘴角的血跡殷紅,和他的面容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伊容!!”

……

病房裏一片潔白,身旁的機器“滴滴答答”地響,尤利西斯任由醫生將那些不知名的藥劑打入了他的體內,他的大腦昏昏沈沈,身體卻像是浸入了熱水裏一樣溫暖,尤利西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去意識,除了被伊容折磨到思緒混亂,他還沒有過在其他人面前失去警惕心的時候。

在下一針藥劑將要打進來的時候,尤利西斯用力鉗制住了醫生的手腕,“不需要了,已經夠了。”

他到底有沒有生病,他到底瘋沒瘋,不是由其他人決定的,尤利西斯知道自己沒有生病,他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如果伊容再次打他十八道重刑鞭,尤利西斯保證自己能全程清醒地受下來,但是伊容說他生病了,尤利西斯就聽話來到醫院治療,被註入那些藥劑,是他答應伊容的聽話,但不需要更多了。

他沒有病。

醫生的態度很好,他頓住了手,道:“經過血液檢驗,顯示您在兩年內服用了大量的新型止痛藥物,這是釋緩劑,可以緩解您的痛苦。”

尤利西斯皺起眉頭:“止痛藥會產生什麽痛苦?”

沒等醫生回答,他繼續道:“我說過,不需要更多藥劑了。”

“如果你想這針頭下一秒刺穿你的喉嚨,你就盡管試試!”

他的話裏含了些十分明顯的威脅,醫生從善如流地放下藥劑,他雙手插在白色大褂的口袋裏,道:“伊容長官囑咐我要多用藥,尤利西斯少將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吧?”

尤利西斯盯著他,聽到伊容的名字,他忍下了心中的殺意,道:“你告訴我這是釋緩劑。”

醫生道:“當然是釋緩劑,有安眠藥的成分,尤利西斯少將,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醫生笑著看他,道:“您看,您又發病了。”

媽的!

尤利西斯拔了手上的針頭就要下床,他手背上的血灑到了襯衫上,醫生默默地看著他發瘋,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一顆水果糖遞到他面前。

尤利西斯咬牙看著他,道:“不是誰都能拿一顆糖哄我!”

“少將,”醫生看著他,道:“止痛藥的副作用已經讓您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了。”

他輕聲道:“這就是您被送來醫院時手裏那顆糖,我看它掉了,才撿起來還給您。”

尤利西斯沒有聽見他下一句話,他的腦子裏不停回蕩著“止痛藥的副作用”這五個字,他張了張口,問道:“什麽止痛藥?副作用是什麽?”

醫生的下一句話把他打進了深淵:“兩年前最新研發的止痛藥,被發現有相當強烈的副作用,現在制作醫師已經發布聲明禁止使用這種藥物。”

“它的副作用很強,有非常大的致癮性,會讓人情緒煩躁,暴虐無比,常常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什麽?”

這一刻說是天旋地轉也不為過了,尤利西斯想起他和伊容在貝爾加莫城的那兩年,兩年間二十四瓶藥物,他因為心疼伊容的腿傷,幾乎完全地留給了他來服用,到現在告訴他這藥有強大的副作用……

因為心疼他,反而害了他?

那麽伊容,伊容怎麽樣了?

尤利西斯藍色如湖泊般的眼睛徹底碎裂,他挪動腳步想要出門,他想要現在就去找伊容,伊容還欠他四個親吻呢,他現在就想要了,不管了!即使被罵不聽話他也要去,他已經做得夠極致了,把所有東西都拿來給伊容獻上,怕他冷怕他吃不好睡不好,怕自己死了伊容沒人照顧。

尤利西斯寧願拿他的命去換一個“伊容要好好照顧自己”的承諾,可到最後居然是他的心疼,導致伊容服用了那麽多止痛藥。

止痛藥是有副作用的!

沒有人告訴他!

尤利西斯想將研發這種藥物的人千刀萬剮!在這之前他要確定伊容的平安。

他邁步打開了病房的門,尤利西斯手扶著墻壁,門外吹進一陣涼風,他輕輕瑟縮了一下,然後繼續邁步走,尤利西斯想走得更快一點兒,下一秒卻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他。

尤利西斯擡頭,他看見了萊恩身穿白色軍裝站在他面前,這是伊容最好的朋友,他像是看到了希望,猛地反手捉住了萊恩的外袍,顫抖著聲音問:“……伊容,伊容在哪裏?”

萊恩的眼神躲閃了一下,他沒有回答,眉目間原本的松快消失得無影無蹤,尤利西斯心尖一顫,他再次攥緊了萊恩的衣服,慢慢地跪倒在了地上:“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我求你了,我昨天還見他了,他現在在哪裏,求求你告訴我……”

萊恩低聲道:“伊容,其實是不想見你的。”

不想見他?

昨天在審判庭上,伊容把白色的披風扣在他的肩頭,給他水果糖吃,那麽溫柔地哄他,尤利西斯當時心想即使他做個傻子,當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工具也值了,但萊恩現在說……伊容不想見他?

尤利西斯的思緒往黑暗處沈了沈,但現在除了萊恩,他幾乎找不到任何能見伊容的辦法,作為一位高級軍官,一位少將,他跪在醫院的走廊裏,無力地乞求面前的人。

“我悄悄地,我偷偷去看一眼行不行……我不讓他發現我去過,你讓我滾我就滾,不會讓他看見的……”

萊恩仰了下頭,嘆氣低聲喃喃道:“……伊容說他是一把利刃,怎麽現在看起來像一只落水狗呢?”

“走吧,我帶你去。”

……

伊容的病房在醫院最高層的單人間裏,萊恩帶著他,道:“少將,伊容他不想見你,所以你悄悄看一眼就行了。”

“我是違背了他的命令帶你來的。”

尤利西斯連連點頭。

萊恩的軍靴踩在瓷板磚上,聲音一下一下地隨著尤利西斯的心臟跳動,他心裏慌亂得可怕,像是有什麽事情要無可挽回地發生了。

萊恩道:“伊容在接受治療,需要安靜,你待會兒最好別說太多話……他的腿傷嚴重得很,很可能要截肢,別提他的腿,伊容會不高興……”

“我知道。”

尤利西斯打斷了他,正準備說什麽話。

“砰!!”

一聲槍響打碎了蕩漾著波紋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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