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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尤利西斯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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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尤利西斯番外上

夕陽薄紅色的光穿透長長的走廊, 它將要下山去,收盡蒼涼殘照,藍色天空中的白雲被這沈重的聲音徹底驅散, 化作細碎的片片雪花飛落下來。

萊恩手指攥緊,他盯著眼前的房間號碼,向下用力擰開了病房的門, 他的手在發抖,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了什麽, 原本整齊的半肩白色披風潦草地蓋在肩頭,靜靜地垂落在小腿邊,他閉了閉眼眸,推開了門。

尤利西斯從來不覺得有什麽東西可以把他打倒,他年少的時候, 那些人背地裏罵他是瘋子,卻還嫉妒他小小年紀就走到了一個至高的位置,於是便是無盡的詆毀和辱罵,那名上將威逼利誘, 拿著槍抵在他的太陽穴上想讓他屈服, 擺在眼前的道路是人就知道該選哪一個, 他只是擡起眼眸,死死盯著他,然後肆無忌憚地在那位上將的臉上吐了一口血。

也因此被打得五天都沒爬起來。

曾經那位上將說:“尤利西斯的身上沒有人性,他是真的瘋狗。”

尤利西斯心想:既然所有人都當他是瘋狗,那麽他就瘋一個給那些人看看, 他們害怕他, 又蔑視他,一邊嫉妒著他, 一邊又忌憚他,如果他們能把放在自己肩頭勳章時那種莫名的目光收一下,尤利西斯還會勉強把他們當成敵人。

可惜他們只是一群廢物。

一群既沒有能力,還沒有思想的廢物。

在伊容沒有來到貝爾加莫城之前,差不多有三個月,尤利西斯每天的生活都是在格鬥場或者射擊場度過,他的性格不好,和屬下的關系也很差,在寒冷的邊境,他從來都是一個人,但伊容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

第一次見他,伊容穿了件米白色的長風衣,當時是尤利西斯派艾倫去火車站接了伊容,那時候貝爾加莫城的戰況很焦灼,聯邦軍幾乎直逼邊境城鎮,尤利西斯被迫忙得焦頭爛額,伊容推門進來,手裏提了一個小盒子,說不清是一見鐘情還是臨時起意了,尤利西斯只記得當時夕陽的光照在他白皙的臉上,十分漂亮。

讓人想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給他。

“少將,”他說:“您守護貝爾加莫城辛苦了,這是分給受傷小朋友剩下的一些糕點。”

尤利西斯沒有因為這些糕點是“剩下”的而生氣,他當時不敢看伊容的眼睛,顫抖著手指拿了盒子裏一個藍色的馬卡龍小甜品,甜膩的味道並不好吃,但在硝煙漫天的戰時,這的確已經是可以拿出來最好的糕點了,伊容分了一些給小朋友,剩下的給了他。

尤利西斯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是愛護,或許這只是伊容的一時興起,或許這是他所有計謀的開始,但這同時也是尤利西斯愛的開始。

他不想當瘋狗了,他想做伊容口中那個“守護貝爾加莫城”的英勇少將。

或許是因為他的神明的到來,戰況開始逐漸趨向更有優勢的一邊,尤利西斯大勝歸來,他黑色軍裝下是被子彈貫穿的傷口,涓涓血跡染紅了黑色的布料,滲透了他的皮膚,他想聽伊容再開口誇一誇他,或者是把那些剩的什麽東西給他吃,溫柔地對他笑一笑,那比肩上的金色勳章更讓他開心。

但伊容看見報紙,只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什麽東西,尤利西斯不清楚,但他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利落,尤利西斯甚至來不及再叫他一聲。

一切都有跡可循,在那行編號下,尤利西斯幾乎是在三秒內就完全敲定了主意,他得做“伊容的尤利西斯”,不是貝爾加莫城的,更不是帝國的,尤利西斯擅長用自己所擁有的,來換取他想要的,即使是不平等交易,但他自己覺得值,那就確實值。

他拼了命地去討一分親近,那名上將用槍抵在他的太陽穴上威脅他加入他的陣營,尤利西斯卻親手把自己的槍送到了伊容的手上,其實除了為他奉獻一切,尤利西斯想不到任何所謂“去愛人”的方式,他沒有被人愛過,也沒有被人教導過怎麽去愛,所以他把脖子上的項圈鎖鏈遞給伊容,告訴他:控制我,命令我。

他需要許多規則和束縛,被伊容規訓會讓他有一種隱隱的被在意的感覺,他低下頭把勳章戴在他的肩頭,針尖穿透他的皮肉,尤利西斯不覺得疼,他只覺得,真好啊,他被觸碰被在意了,那雙寶藍色的眼睛裏蟄藏了許多壓抑的情緒,他興奮地發抖。

耳邊的舒緩音樂似乎又播放起來了,尤利西斯的腦中回蕩著在貝爾加莫城的一切境況,最後夕陽依舊停留在那張清冽冷淡的臉上,尤利西斯作為骯臟的信徒,在暗地裏覬覦他。

依舊是那首和緩的唱片純音樂,依舊是染透半邊天的溫暖夕陽,不同的是明亮房間裏,那鋪天蓋地的刺目紅色。

血啊,那是血。

人居然會流這麽多血出來嗎?

尤利西斯站在門口,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刺目的血紅顏色在他的瞳孔中逐漸化作夕陽下的戰火硝煙,他沒有發現自己的全身都在發抖,藍色湖泊從中碎裂,深不見底的海溝顯現出他死死緊縮的瞳孔。

戰火硝煙,夕陽,他們的貝爾加莫城。

血。

那是血啊!

那是伊容的血!

尤利西斯強行想定住自己燥亂的心神,他想撲過去把地面上安靜躺著的人抱進懷中,可他剛邁開一步,下一秒身體就止不住地晃了晃,然後難看地跌倒在了地面上,白瓷地板上的血跡蜿蜒著染透了他白色襯衫的衣袖,尤利西斯迅速想要爬起來,卻被一種更加悲慟的氣息再次壓倒,他伸出已經幾乎要痊愈的傷痕累累的手,手指穿透那些尚未幹涸的血跡,尤利西斯爬著來到了伊容的身邊。

他原本是想抱住這個人的,卻恐懼看見伊容蒼白的臉,於是只能在血水裏跪著,他絞緊了手指,低頭喃喃道:“我聽話的,我真的聽話的,醫生給我打藥劑,我全都讓他打了……我只是來看看你。”

“他說止痛藥有副作用,我怕你出事,才求萊恩帶我來看看你……”

“我沒有不聽你的話……”

他擡眼看見那一大片血水依然在源源不斷地從伊容的腦後流出,幾乎浸透了他整個白色的衣領,伊容的手邊是一把□□,沾上了刺眼的顏色,尤利西斯目眥欲裂,他感受到一股黏膩的腥甜從嗓子裏湧出,帶著淚水鹹味的血水從他的嘴角淌落下來,尤利西斯擡手用手指抹去,然後挪動膝蓋爬到了伊容的身邊,將他的上身抱在懷裏。

尤利西斯在止不住地發抖,這一切都像是一場虛幻的夢境一樣,他感受不到其他任何的情緒,心中翻湧的只有無盡的悲愴和迷茫。

伊容是吞槍自盡的。

他將槍管對準了自己的口腔,他站在明亮的窗戶前面,外頭就是醫院人工培育的漂亮的玫瑰花園,他看著腳底下模糊的燦爛顏色,在染紅了半邊天薄薄的夕陽下,只思索了片刻,然後決絕地開了那一槍。

尤利西斯擁抱著他已經軟下去的上半身,伊容的手指垂落在地面上的血水裏,尤利西斯把他的手指撿起來抵在唇邊不停地親吻,溫熱的呼吸灑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他另一只手的臂彎處滲出了滴滴血跡,幾乎要把他的全身都染紅了。

那聲槍響打碎了他的湖泊,這一眼赤目紅色卻徹底把他壓入了地獄中。

他的神明死了,尤利西斯的身體,思想,骨血,也完全跟隨著他,一同死去了。

尤利西斯慢慢摸索著拿到伊容手邊那支手/槍,抱著懷裏的人拉上了保險栓,他看了彈匣裏的子彈,只剩兩顆,萊恩看著他的動作,站在門邊沒有阻止,其實所有的情況他都預料到了。

他從小和伊容相識,在他的心中伊容不會是一個想要茍延殘喘活著的人,他這個人其實很傲氣,又不服輸,當初許多人勸他留在審判庭,可以享受至高無上的權利,他卻毅然決然將外袍上的六角星紐扣摘下,選擇奔赴前線戰場。

他在戰場受了嚴重的傷,彈片沒入他的皮膚表裏,深深地紮在他的骨頭上,醫生說要截肢,如果想要保住一條命,似乎也只有這種辦法,最好的辦法。

伊容寧願拖著一條重傷的腿,日夜受盡煎熬,也不想做一個沒了腿的廢物,當時審判庭要很多人議論他,他們說他“不知道識時務” “留在審判庭怎麽可能受傷”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萊恩原本也是阻止他上前線戰場的一員,這無關於其他,只是因為——他擔心他這個像孤高白雲一樣的朋友,子彈無眼,但伊容還年輕。

大好未來被葬送,萊恩也隱隱地抱怨過這突如其來的災禍,但是他後面和伊容接連吵架吵了半個多月,在某一天他看著大雨天裏,伊容把自己的傘給了路邊一個回不去家的小朋友,卻因為和他吵了架,兩個人互相冷戰不說話,寧願走在雨裏全身濕透,也不叫身後的他一聲。

一個傲氣的任性鬼。

萊恩發現伊容身上有一種他在審判庭所有人的身上都沒有見識到過的特質——善良和勇氣。

傲氣和善良,這兩者並不沖突。

伊容為什麽欣賞尤利西斯,他為什麽顛覆了自己原來的計劃只為給尤利西斯鋪一條康莊大道?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人,想做的事完完全全能做到極致,高尚或低劣,沒有中庸。他們不管在哪一方面,即使失敗了,受傷了,被其他人嘲笑了,也絕不後悔。

萊恩的目光中是尤利西斯緩緩地舉起了那把染血的□□,他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似乎是想要在這裏自盡,萊恩猶豫了半晌,始終沒有阻止他。

伊容賭那一把,那麽他也要賭那一把,尤利西斯第一槍如果是空槍,從此以後他遵循伊容的意志,輔助尤利西斯走到最高的位置上,如果他死了——那就死了吧,萊恩不會大發慈悲地處理他的屍體的。

“砰。”

第一槍,空槍。

萊恩閉了閉眸,看著地面上跪著的尤利西斯,問道:“你也想和他一樣自盡嗎?下一槍你死亡的幾率是五分之二。”

尤利西斯舉著槍看了他一眼,他輕聲道:“你真平靜,真讓我羨慕。”

萊恩抱臂冷靜沈著地靠著桌子,即使面對一地的血水也絲毫沒有其他的情緒,尤利西斯的心臟早已經碎成了粉末,愛人的死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又慌亂又頹廢,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只是再次用槍口抵住了太陽穴。

萊恩平靜道:“自殺是一名軍官最丟人的死法。”

尤利西斯的聲音裏像是含了一層沙礫,他嘲諷似的嗤笑了一聲,慢慢道:“軍官的宿命一定要是死在戰場上嗎?榮譽,名聲,軍功,我不在乎。”

“砰。”

第二槍,依舊是空槍。

尤利西斯再次拉緊了保險栓,第三次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現在我死亡的幾率是二分之一。”

萊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尤利西斯垂眸看了眼懷中早已經沒了氣息的人,低聲道:“親愛的,我真恨你,把我碾得粉碎,但我也愛你,你依然像當初一樣漂亮,還是我記憶裏的樣子。”

他撥開伊容面上的黑發,露出他一張慘白的面容。

“砰。”

第三槍,空槍。

萊恩看著他不斷地拉緊保險栓,不斷地抵住自己的太陽穴開槍,靠在一邊甚至好心情地替他報出了下一個死亡幾率:“三分之二。”

尤利西斯似乎是察覺到死亡將近,他低頭吻了吻伊容帶著血跡的蒼白嘴唇,輕聲道:“我真恨你啊,伊容,真的恨死你了,你還欠我四個吻沒有還呢。”

他的聲音早已經啞了,眼淚從下頜處滴落,尤利西斯摟抱著懷裏的人,道:“我恨死你了,你對我一點兒也不好,一直在欺騙玩弄我,我才不是玩具,也不是瘋狗……你仗著我喜歡你,就這樣欺負我……”

他說著開了第四槍。

依舊沒有子彈從槍□□出穿透他的腦袋,尤利西斯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艱難地呼吸著,閉眸任由眼淚落下去,藍色胡泊碎成了玻璃,尤利西斯抑制不住地開始低聲哀嚎,他顫抖著手指扣下鎖栓,呼吸急促,那把槍只是“哢嚓”響了一聲。

尤利西斯真正地開始慌亂,他連續扣了七八下鎖栓,卻依舊在這裏好好地跪著,沒有什麽東西突如其來地奪去他的生命,可是明明有兩顆子彈。

明明剩了兩顆子彈!

他這次死亡的幾率應當是百分之百!

尤利西斯低頭看著懷裏開始變得僵硬的身體,手指握著伊容冰涼的手腕揉搓,似乎是想要讓這具身體重新恢覆溫熱,伊容的手指已經涼透了,再沒有什麽溫度能穿透他的皮膚表層,寒霜從他的骨髓中蔓延出來,形成了慘白的顏色。

“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該抱怨你,親愛的,我錯了,我不是恨你啊……你知道的,我只是想陪著你,你讓我陪著你吧……求求你了,我下輩子也做你的狗……”

他的聲音已經亂作一團,嘶啞尖利,十分難聽,將房間裏合緩的音樂擾亂了,萊恩走過去關掉了唱片機,他低頭看了眼腳底下那團繁花似錦的美麗顏色,回頭看見尤利西斯再次將槍口對準了他自己,忍不住怒從心中來。

“尤利西斯,你到底在試探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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