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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怎麽可能記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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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怎麽可能記錯數字

一般審判庭出於人道主義, 在完全確定罪行之前並不會向大眾公布犯罪者一絲一毫的個人信息,整個審判過程只有審判庭內部人員參與,不會接受任何媒體錄像和采訪, 外界人員根本不會知情,但這一次關於尤利西斯的案子卻一反常態,伊容將此次案件的預備完整過程做成了流程圖, 壟斷中心城信息渠道,將這次案件完整地刊登在了八種不同的報紙首頁上。

甚至將審判現場從封閉改為了半公開狀態, 相當於把尤利西斯完全放在了一個極度危險的風口浪尖上,如果確定罪行,不止是尤利西斯會被依法判決,更重要的是,他所屬的整個帝國第四軍也會受到不小的影響, 會帶上一輩子的恥辱,變成徹底臭名昭著的一支“疑似”反叛軍隊。

受到群眾和審判庭的高度關註和詬病。

萊恩和伊容說:“你這是根本沒給尤利西斯留退路啊。”

伊容正低頭看著手裏的報紙,他確認了一遍報紙首頁的信息,聞言擡眸道:“尤利西斯必須按照我的路來走, 他不會有自由, 他的意志與我相合, 我最重要的,就是他最重要的。”

萊恩沈默了一下,道:“已經走出這一步了,他再想回頭,晚了。”

“但是伊容, 你還有機會。”

伊容將手裏的報紙放下, 他問:“什麽機會?茍延殘喘活著的機會嗎?”

萊恩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輕聲道:“我可不想和你再吵一遍了, 我是說,假如你能確切地將尤利西斯的罪行公布,帝國會為你發放一枚榮耀勳章。”

“你原本可以帶著榮譽死去的,伊容。”

而不是因為一個尤利西斯,放棄大好名聲,背上一個審判庭07號審判官所謂“失誤”的罵名。

伊容聞言淡淡問:“榮譽能做什麽?那枚榮耀勳章又能做什麽?”

萊恩只是沈默,他答不出來。

伊容垂下眼睫,他雙臂扶著桌面,低頭看向他瘦得骨頭都快凸出來的手腕,緊緊地蜷縮住了手指,道:“尤利西斯不見得是一個好人,但有一句話說的好。”

“什麽話?”

伊容答道:“君子論跡不論心,別管他心裏想什麽,別管他是不是一條瘋狗,但我給他鋪路,尤利西斯不敢不走。”

“君子?”萊恩有點兒想笑,但他沒有笑出來,只是看了眼伊容愈發慘白下去的臉色,心底裏升起一陣陣的悲哀:“假如我是尤利西斯,你強撐著一條命給我鋪路,我就是死了骨頭碎了也得走啊。”

伊容沈默了片刻,道:“尤利西斯會是帝國未來的希望,他還年輕,不到二十五歲就差不多要到中將的位置了,其實在這之前,我很欣賞他。”

萊恩戳破了他的話:“伊容,你只是欣賞特立獨行的人,你也還年輕,怎麽就能做出這麽無私奉獻的事情來?就不為自己多想想?自私一點兒能活得更快樂。”

“我無私奉獻嗎?”伊容有些詫異地看向他,末了又低下頭去:“我只是利用他,能還普通人一個安穩生活的環境,就該是他最大的功德了,等什麽時候不打仗了,他愛去哪去哪。”

萊恩忍不住嗤笑,指著他道:“真以為你自己是救世主啊,還安穩生活不打仗,那些軍官恨不得再打得激烈一點兒呢!內部亂,外面也亂,權利分裂得一塊一塊的,搞得亂糟糟,但你看又有誰的權利能高過審判庭了?”

萊恩頓了一下,繼續道:“他們以為戰場上能稱王稱霸,私底下搞什麽分裂勢力,這些東西還比不上審判庭一根手指,如果不是為了平衡權利,早就壓死他們了!”

伊容聽得似乎有些困倦,他慢慢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道:“所以尤利西斯大概會是那個變數,他不傾斜於任何一個分裂勢力,這個人很好利用,指哪打哪的,你盡管把他當成審判庭的一把刀。”

很好利用?

萊恩嗤笑一聲,道:“你又瘋了。”

他道:“這只瘋狗只是聽你的話,你要是…沒了,看誰還能壓得住他。”

他沒有把那個字說出來,可兩個人都清楚他在說什麽,萊恩低頭看著伊容的手指,輕輕嘆氣閉眸,伊容從小就孤傲得像天空中的雲,同齡人還在迷茫的時候,他早就已經想好自己要做什麽了,其實萊恩知道,伊容並不是討厭別人關心他的腿,只是厭惡那些同情或者可惜可憐的眼神,每當他們說“啊,這麽年輕” “真可惜啊” “以後慢慢就習慣了”的話時,不說伊容心裏怎麽想,萊恩的確是想給他們兩拳的。

伊容從貝爾加莫城回來,孤高的白雲低頭向他道歉,他說:“我知道萊恩是關心我,但是你我都知道,我從來不需要這樣的東西。”

伊容不需要關心,不需要可憐,在他計劃的道路上,萊恩只要送上支持,亦或者是袖手旁觀,就是對他最大的關心。

最後的最後,萊恩壓下心中所有的刺痛,只能擁抱著拍了拍他瘦弱的脊背,輕聲道:“你好好的。”

伊容為了保全尤利西斯所做出的一切動作,幾乎算得上是萬無一失,假如尤利西斯臨時反水,萊恩已經決定好了,他壓也要壓著尤利西斯走完這條路。

……

審判日當天,刑官負責搜查了尤利西斯的全身,被審判的罪犯除了一身衣服,不可以帶任何東西進入審判庭,尤利西斯強行壓著想要弄死眼前這個人的怒火,任由刑官搜遍了全身。

其實一身簡單的衣服根本沒有口袋,沒有什麽可以藏起來的東西,但大概尤利西斯在中心城的名聲已經壞到了一個相當讓人磨牙憤恨的境地,刑官沒有從他的身上搜出任何違規物品,於是將目光轉向了他被鎖在背後緊緊攥著的手指。

“少將,請攤開雙手。”

刑官嘴裏說著“請”字,動作卻絲毫不客氣,見尤利西斯像是無視他一樣,沒有絲毫動作,他拿著匕首,道:“少將不過這項搜查,我就只能用刀撬開您的手了。”

尤利西斯沒有說話——其實是他不能說話,等待審判的這兩天,他只是沈默,面對任何刁難也從來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小的搜查,卻幾乎將他弄得快要崩潰。

伊容雙手攬過的腰被其他人摸了,那只手帶著讓人厭惡的繭子,尤利西斯惡心得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塊肉完全刮下來,他咬著牙,死死地攥緊手指,即使刀子已經對準了他的手心,也絲毫沒有放開。

“尤利西斯少將,人要學會審時度勢,你不會以為自己現在還會是帝國第四軍最年輕的少將吧?”

尤利西斯垂眸沈默,手指卻一點兒都沒松開,像是一種無聲的反抗。

媽的,臟死了。

他已經快忍不住了,其實即使被鎖上雙手,尤利西斯也有十幾種方法將面前的刑官一擊必殺,但事關伊容,他再惹出什麽事來,麻煩的還是他最親愛的人,尤利西斯不想讓伊容覺得他到最後還是一只亂咬人的瘋狗,只能強行按捺了下來。

“少將如此倔強,可是會吃盡苦頭的。”

刑官的匕首用力在尤利西斯的手背處喇了一道見血的劃痕,尤利西斯眼睛都沒眨一下,這種程度比不上他待在伊容身邊的十分之一,只是在伊容身邊他是開心的,被其他人這麽劃拉一下,心裏只剩下惡心了,尤利西斯現在只想把自己全身都清理幹凈。

刑官見他還不肯服輸,心一狠便想要用刀刺入他的手腕。

“羅納爾,你在幹什麽?”

拿著匕首的羅納爾聞聲擡頭——其實不需要擡頭,只需要看見面前這個人一身白色軍裝,制服上那點六角星的標志,就足以讓他嚇得連刀都拿不穩了。

“威爾大人。”

萊恩原本只是靠著審刑室的門看好戲,他對尤利西斯沒有一丁點兒的好感,但尤利西斯是伊容要保的人,他要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折磨死了,伊容肯定要找他算賬。

“怎麽回事?”

萊恩慢慢走進來,他停到尤利西斯的面前,正想用腳碰一下他的膝蓋提醒他快要到審判的時間了,原本一直沈默的尤利西斯卻猛然擡起頭,一雙寶藍色眼睛銳利如刀鋒,萊恩看見他輕輕張口,向自己做了個口型。

“滾。”

萊恩瞇起眼睛,忍不住笑了一聲。

伊容說的沒有錯,尤利西斯果然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刀,這種刀天生就有鋒刃,只有他最在意的人,才能成為他的刀鞘。

“手裏是什麽?”

萊恩沒有再去動他,只是站在一旁低聲問。

尤利西斯沒有回答,萊恩垂眸看著他的頭發,道:“我是威爾.萊恩,伊容的朋友。”

尤利西斯擡眸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地攤開了背後的右手。

傷痕累累的手心裏,是一顆草莓味的水果糖,粉紅色包裝紙,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萊恩沈默了一下,隨後似乎是嘲諷地笑了一聲,道:“一顆糖而已,你想拿著就拿著吧。”

他問:“少將還能自己站起來嗎?我親自帶你去審判庭。”

……

萊恩沒有鉗制著他的手銬,只是沈默著在前方引路,這裏距離審判庭的距離算不上遠,萊恩興起之下甚至還點燃了一支香煙。

他一邊吐著煙霧,一邊輕輕哼起一首曲調,和緩的音樂回蕩在小道上,尤利西斯忍不住皺了皺眉。

“不好聽嗎?”

萊恩回了下頭,道:“伊容最喜歡的純音樂,他剛受傷的時候經常聽,後來心煩了也聽,我去他病房裏看望他,都快把這首音樂聽吐了。”

尤利西斯定定地看著他,微微張口,萊恩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說:你唱得很難聽。

“嘁,”萊恩將煙頭踩在腳底,絲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向前方的大門做了個手勢,白色肅穆的大門被守衛拉開,萊恩低聲道:“到了。”

尤利西斯被安排在被告席,他的身後是兩個荷槍的士兵,他被反鎖著手腕,鐵拷磨出的血紅痕跡十分刺痛,尤利西斯恍然未覺,他默默地看著庭前那個身穿白色軍裝,站在臺前翻閱著什麽東西的小少年。

尤利西斯的目光劃過他肩頭的六角星紐扣,心想:他說的話,伊容到底聽進去了沒?怎麽兩天過去,他反而更瘦了?臉色看著也不如之前。

伊容皺著眉頭在咳嗽,他手握成拳抵唇,將喉嚨裏腥甜的味道強行壓下去,尤利西斯看在眼裏,只覺得心臟完全裂開了。

最好這場審判快點結束,能讓伊容回去好好休息。

“請尤利西斯少將隨行律師耶夫卡先生入庭。”

耶夫卡拿著公文包,坐在了尤利西斯的旁邊座位上,他看著眼前的伊容,只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個什麽陷阱——伊容是那個不知姓名的07號審判官。

這下好了,這怎麽能贏?

委托他的人就是負責審判尤利西斯的人,這場審判幾乎審判庭能占上99%的贏面,耶夫卡不知道伊容把他強行牽扯進來的原因,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接下來了,就只能硬著頭皮頂上去。

耶夫卡心想:他什麽時候得罪審判庭了嗎?伊容為什麽要將他陰一把?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好好好,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他只能盡全力,試著給尤利西斯減刑或脫罪,他成了和嫌疑罪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萊恩站在他的身後,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後對著耶夫卡搖了搖頭。

隨著法官一錘落下,審判正式開始。

“請尤利西斯少將陳訴罪狀。”

萊恩有些想笑,他轉過身去偷偷笑了兩聲,又故作鎮定地回過頭來,想看伊容怎麽接法官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審判庭的流程早就放在報紙上了,這法官還要來觸黴頭,放到以前伊容不把人趕出去都算好的。

一個名義法官,把自己當審判庭的主人,真是……萊恩搖了搖頭。

伊容站在下方,他將手裏的文書遞給身邊的人,道:“不用理他,直接宣讀。”

法官本想再說些什麽,伊容擡頭望過去,一個冰冷的眼神將他釘在了原地。

“宣讀。”

“……系尤利西斯少將洩露高級軍密——此處高級軍密僅指將級軍官所授兩位數密碼,對此展開審判。”

尤利西斯沈默了片刻,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在這時候點頭。

伊容好像從始至終都沒往他這邊看一眼,尤利西斯有點想念他,垂眸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兒蔓延,連帶著嘴裏的水果糖都是腥甜的味道。

伊容站在前方,他一手扶著桌子,沈聲道:“我是審判庭07號審判官,全權負責此次案件審理,由於尤利西斯少將所洩露軍密數據未包含在中心數據庫內,所以由威爾長官向陛下詢問尤利西斯少將所掌管的兩位數字,與尤利西斯少將洩露情報做對比,確認真實性。”

萊恩松開耶夫卡的肩膀,上前兩步,兩人是平級,互相行了一個簡單的軍禮,萊恩擡了擡手:“伊容長官,請。”

伊容翻了翻手上記錄的文字,在一片寂靜與沈默中,他開口道:“尤利西斯少將所洩露數字為——5和9。”

尤利西斯原本還在貪婪地看著他的面容,他死死咬著舌尖想要伊容再看他一眼,哪怕是一眼呢?他這輩子就沒有遺憾了,那顆水果糖真甜啊,尤利西斯的牙有點疼,他舔了舔嘴裏剩餘的甜味兒,回憶起他們在貝爾加莫城那短暫的美好時光。

再想起來,尤利西斯才後知後覺,那段時光或許是伊容覺得愧對於他,補償給他的吧?

尤利西斯心想:他才不要伊容的補償,能為了他死,成為他榮耀勳章上最深刻的一道攥印,已經是他最大的榮幸了。

“數字為——5和9。”

聽見那兩個數字,尤利西斯大腦空白了一瞬間,他猛地睜大眼睛,那雙寶藍色眸子裏原本是一片平靜,此刻卻只剩下無盡的驚訝與詫異。

錯了,錯了。

不是這兩個數字。

親愛的,你記錯了。

你記錯了呀……

尤利西斯想開口說話,被藥物死死壓著的嗓子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他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身後守衛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脊背,尤利西斯用力想要掙脫手銬的束縛,他的頭發已經長得很長,現在這種情況下卻沒有絲毫的美感,有的只是瘋狂的淩亂。

伊容那麽聰明,他那麽聰明,怎麽可能記錯數字?!

庭前伊容的目光終於看向了他,尤利西斯似乎看見了一點兒希望,他努力地做出口型想要告訴伊容正確的數字,卻不料伊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像瘋了一樣忽然開始掙紮,手銬碰撞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審判庭中,幾乎沒有人說話,報社人員用紙筆記錄下來了這場審判。

最後,他聽見伊容淡淡道:“尤利西斯少將發病了,帶他下去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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