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坐下，慢慢說。”

見玉白菜頭上葉子一抖一抖，著急得喘不上氣，澤瑜給它倒上一杯清水，讓它先緩一緩再說。

想起今天下午才碰到過王家夫妻，崇雲心中多少有點唏噓，只道：

“葉青青是妖精，跟王壯本來就人妖殊途，她若是報完恩，要走也不奇怪吧。”

“可是，他們是大吵一架之後，葉青青甩下狠話走的。”

白菜葉子都焉了，無精打采繼續說：

“這都是因為前段時間，王壯去賭錢，被騙欠下一大堆債引起。”

好死不死，在旁邊豎起耳朵聽的白豬，偏偏在這時插了一句：

“你不是說過，王壯是個老實人麽？老實人怎麽會去賭錢？”

“他……”

被噎得險些說不出話，玉白菜憋屈得很，不得不一五一十說出實情。

原來，王壯相貌平平又家境貧寒，還是個鰥夫，卻娶了葉青青這麽美艷的填房，背地裏早不少人眼紅。

剛成親時，兩夫妻感情如膠似漆，有幾個鄉紳和富商遣人上門，想從王壯手上買下葉青青作小妾，都被王壯揮掃帚趕跑了。

這些人見明面上不成，自是動了歪心思，他們買通王壯的表兄弟，慫恿他去賭坊“尋開心”。

開始時王壯還能守住本心，知道邪門歪道不可靠，每每斷言拒絕。

但久而久之，他經不住身邊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請，半推半就，就被拉進泥潭。

只嘗過一次不勞而獲的甜頭，隨即鬼迷心竅，等到意識過來，他已經欠下了絕不可能還清的賭債。

知道這些，澤瑜一方面為王壯扼腕嘆息，另一方面也疑惑：

“他沈迷這事，想必不是一兩天，葉青青難道不知道嗎？”

玉白菜嘆了口氣，多少有點恨鐵不成鋼，遺憾道：

“葉青青知道，也勸過他，但他一個普通人，哪能抵得過‘天上掉錢’的誘惑？”

聽到這裏，澤瑜直搖頭，無法茍同：

“世間上貧苦的人多著去，也沒見他們都去賭去偷，還不是腳踏實地去勞作。”

崇雲溫柔握住他的手，又問：

“下午我們在街上遇到夫婦倆，他們正被人刁難，想必就是討債的人，對方是不是提出了什麽要求？”

“他們要帶葉青青走，不然就要將王燁交給人牙子，不知道會賣去哪。”

玉白菜的聲音聽著快要哭出來：“王壯本來無論如何都不同意，但一聽對方要把兒子抓走，他就猶豫了，於是……”

屋內幾人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心下一沈：王壯的選擇可謂真實得令人心寒。

崇雲蹙起眉，試探地問：“他讓葉青青跟那些人走？”

玉白菜很是無奈：“是的，葉青青聽後說對他很失望，摔門走了。”

屋內一陣尷尬的沈默，崇雲與澤瑜眉頭緊皺，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我覺得，她走也沒什麽錯。”

半晌，崇雲清了清嗓子，雖然他不怎麽待見葉青青，但一碼歸一碼，沈聲開口：

“我知道你是受了王家的供奉才能成精，王家對你有恩，你不想看王家被奸人所害，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如果葉青青不是妖怪，而是一個凡人女子，落入那些人手上，她的下場將會無比淒慘。”

澤瑜點頭附和：“王壯對葉青青有救命之恩沒錯，可她之前也為救王燁四處奔波，我相信，嫁給王家之後，她付出的也不少。”

“這個……”

面前兩人神色堅決，玉白菜不住回想剛才的話，竟無言以對，唯有絕望哀求道：

“即使王壯是罪有應得，那王燁總是無辜的，兩位可不可以再救他一回？”

兩人對看一眼，澤瑜有點為難，委婉道：

“我們先想想，你且回去。”

頓了頓，他從衣袖中摸出一片綠葉交給玉白菜，好心勸道：

“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萬一王壯還不上債，很可能會拿你的本體去典當。若是到時需要幫忙，用這個可以找到我們。”

經他提醒，玉白菜如夢初醒，一想到自己的本體可能要易主，也沒心思繼續糾纏，對澤瑜感謝一番便匆忙離開。

看著玉白菜的背影，在旁邊聽了許久的白豬突然開口：

“老板，不如我們幹脆從王壯手上把小白菜買下來，這樣王家就可以還錢，小白菜也不用擔驚受怕啦。”

兩人一聽便忍俊不禁，崇雲一手扯了扯豬耳朵，揶揄道：

“你這時候怎麽聰明起來了？那不如我們就把你拿去跟王家換白菜吧，地痞估計沒見過會說話的豬，指不定能賣大錢。”

“不、不要賣掉我！”

如意算盤黃了不說，還被崇雲敲打一通，白豬整只豬都慫了：

“我也是擔心小白菜的安危。”

思前想後，澤瑜還是對玉白菜說的事耿耿於懷，問崇雲：

“你還記得那幫地痞的據點在哪嗎？”

“記得。”崇雲答下後，猶豫道：

“只是，王壯雖是被人陷害，凡人自有禍福報應，我們插手恐怕不妥當。”

“我沒有要幫他。”

知道崇雲的意思，澤瑜向他淺淺一笑，解釋道：

“我是擔心葉青青會去找地痞的麻煩，她下午時本已多少積了些戾氣，又遇上王壯的事，失手傷人就不好。”

白豬不明白：“那些是壞人，葉青青就算教訓他們，有什麽不對？”

“只是教訓倒好，就怕會過火，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崇雲了然，一手敲了敲豬頭，正色道：

“你記住，吃人或是亂吃妖怪，會遭天譴的。”

膽怯地看了崇雲一眼，白豬小聲問：“那為什麽赤羽大人可以隨便吃？”

“他們那對和我們家這位生來不受此約束，想吃就吃了，沒得羨慕。”

澤瑜哭笑不得，乜了崇雲一眼，打趣道：

“你要是哪天好奇，說不定也可以嘗嘗人肉？”

崇雲一口拒絕，半是嫌棄道：

“沒有興趣，在遇到你之前，我可是只喝瓊漿玉液的。走吧，天色暗了，早點完事早點回來休息。”

趁著夜色，崇雲馱著澤瑜，循著記憶飛到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院落附近，隱去身姿停在屋頂。

“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要管葉青青的事？”

伏在崇雲背上，澤瑜雙手環住白鳥的脖子，整個身體都埋進柔軟的羽毛中。

“我們跟葉青青雖不怎麽熟絡，若是她失去理智吃人，那赤羽勢必會出手，輕則廢掉她的修為，重則將她做成蛇羹。”

崇雲回過頭，輕輕用鳥喙梳理澤瑜墨色的長發，低聲道：

“無論是哪一種懲罰，都太殘忍了些。”

臉蹭了蹭鳥背上的白毛，澤瑜心中暗暗歡喜，正想誇他幾句，倏地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有妖氣！”

一股帶著潮濕的夜風吹過，院中老槐樹在陰暗中搖動，一串微不可察的窸窸窣窣聲由遠而近。

一條黝黑的竹葉青吐著紅信子，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它自樹枝蜿蜒而上，不聲不響鉆進屋中。

屋中是幾個喝得半醉的地痞，正捧著酒壇子大發牢騷，聽一人說道：

“不知道是誰吃了豹子膽，敢偷這裏的倉庫！”

“那是，弟兄們今天掀了好幾個攤子，都沒收到幾個錢，白幹了！”

“等明天抓到王家的媳婦，咱們一定要……嘿嘿！”

一個嬌媚的女聲突兀地響起：“幾位大哥，說的可是奴家？”

“哇，有妖怪！”

崇雲撞穿屋頂時，葉青青已經變作一條兩人高的大蛇，幾個流氓都被嚇暈過去。

“停手吧。”

澤瑜掌心聚起靈力，掐住蛇七寸，只見蛇身一僵，肉眼可見地縮小下去，最後只不足半丈。

將竹葉青收進布袋時，澤瑜對它說：

“我們會把這裏燒掉，沒有借據，他們暫時沒法找王家的麻煩。”

“它倒是給我省了點麻煩。”

取下屋內幾人身上的錢袋，崇雲一手一個將昏迷不醒的地痞扔到屋外池塘旁，依照澤瑜的想法，順手放了把火。

兩人回到家中，時間尚早，崇雲叫來白豬，吩咐道：

“這些錢，是流氓從城裏小販處搜刮來的，你明天悄悄去打聽一下，是哪戶，被勒索了多少，再送回去。”

等打發走白豬，崇雲向澤瑜點點頭，後者便解開布袋，倒出竹葉青。

“兩位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

在兩人壓制之下，葉青青一時半刻恢覆不過來，伏在地上垂下頭：

“若是這次吃了人，往後我若想修煉有成將無比艱難。王壯於我有恩，其實即使他不開口，我也有打算主動提出要舍身救小燁。但是，”

竹葉青蛇身微微顫抖，語氣哀怨不已：

“當他要求我委身給那些惡人時，那感覺……即便我是妖孽，我也是有心的。”

“我明白，你自此跟王壯兩清了，也是好事。”

欣慰地笑了笑，澤瑜溫和道：

“此番你便無牽無掛，回去深山吧。”

送走葉青青，澤瑜沒有急著睡下，而是溫了一壺小酒，拉著崇雲上屋頂坐下：

“我很高興。”

月色朦朧，澤瑜的金眸帶上微醺，酒窩染上一抹粉紅，半倚在崇雲懷中。

“高興什麽？”

一手攬住懷裏人的瘦腰，崇雲忍不住擡手摩挲澤瑜微燙的臉頰，喉結不自覺滑動，腹中不知不覺湧起一團火。

眸中泛起柔和水光，澤瑜勾住崇雲的脖子，昂起頭：

“這是我們第一次想法這麽一致。”

他這副模樣，令崇雲心尖微顫，周遭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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