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當崇雲和澤瑜趕到郊外，赤羽和墨暉已在約定的地方等待。

聽見頭頂打招呼的聲音，赤羽一擡頭望了崇雲的翅膀一眼，脫口而出：

“你禿了？”

化作人形落到地上，崇雲兩腮隱隱抽搐，偏偏澤瑜就在身旁，讓他有苦說不出，只瞄了赤羽一眼，強作鎮定答道：

“你才禿了，我這一族每天換一次毛。”

“哦？”赤羽和墨暉對看一眼，墨暉打趣道：

“那不是每天都可以收集很多羽毛？挺新奇的，澤瑜有沒有試過織羽毛被子？說不定很暖和。”

明顯感到身邊的崇雲抖了抖，澤瑜似笑非笑看了蠢鳥一眼，勾起嘴角回道：

“好提議，我老早就想試試看。”

聽得頸後一涼，崇雲輕咳兩聲，扯開話題：

“咳咳，你們說的那個鬼王，是什麽回事？”

“那是我們剛來這裏的時候，有惡鬼在官道上作祟，我就把他鎮壓在墳堆不遠處的樹林裏。”

擡手指向前方的樹林，墨暉嘆了口氣，看了崇雲一眼，接著說：

“我知道你會疑問，為什麽不直接讓赤羽吃掉他，而要鎮壓。因為這只鬼王很狡猾，附在一個凡人身上，我倆當時又重傷未愈，沒法徹底將他從那個凡人身上□□，只好出此下策。”

赤羽摟了摟他的肩，安慰道：“不是你的錯，現在還來得及。”

崇雲輕皺眉頭，問兩人：“你們鎮壓住鬼王，不就得連那個凡人一並鎮壓嗎？”

無奈點了點頭，赤羽開口道：

“我們設法讓那個凡人軀體沈睡過去，鬼王也被禁錮在裏面，無法行動，只能指使一些小嘍啰。”

樹林中霧氣彌漫，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參天大樹把天空擋得嚴嚴實實，漏不進一絲月光。

地上雜草有半人高，四人不得不變回原形，好避開盤根錯節的藤蔓。

跋涉了一個時辰有餘，他們停在一棵幾丈寬的梧桐樹前，斑駁樹影中，隱約可見一人被手臂粗的繩索捆在半空。

澤瑜擡起頭，盯著空中詭異的人影，問道：

“十多年過去，你們的傷早好了，為什麽不試試放那個凡人出來？”

“他並不完全無辜。”

展翅飛到半空，赤羽一扇翅膀，吊在樹枝上的繩索無繩斷裂，被捆住的人被一股無形力量托住，徐徐落下。

“鬼王即使強大，但也不能隨意穿梭三界，挑選他作附身對象更不是個意外。”

隨著墨暉的話語，眼前人身上的繩索漸漸脫落，黑氣瞬間從他體內爆發而出。

“我明白了。”

一見這些黑氣，崇雲會意，捏了捏澤瑜的手，解釋道：

“這個人當時應該是懷有極大的怨恨，引起鬼王共鳴，才能招到它上身。”

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澤瑜仔細打量飄在半空中的“人”：

那是個面容陰鷲的男子，約莫二十歲，頭發胡須胡亂搭在身上，他兩眼緊閉，臉上青筋凸現，看上去兇殘可怕。

“別裝睡了。”

斜瞥男子一眼，赤羽冷笑一聲，猛然噴出一團火，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兩位還是一如既往的暴脾氣。”

男子吐出的聲音尖銳刺耳，緩緩睜開雙眼，一對暗灰瞳孔渾濁發黃：

“哦，另外兩位倒是沒見過。”

崇雲睨了他一眼，厲聲問道：

“廢話少說，指使野鬼去占別人身體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未等鬼王答話，崇雲抖落幾根羽毛，盡數融進男子體內。

“這……你！”

男子無法動彈，面上越發猙獰，咬緊牙關：

“若是我跟他同歸於盡，你們什麽也查不到！”

旁邊的澤瑜輕笑出聲，男子還沒反應過來，四人不約而同出手，強勁的罡風刮向男子，一個黑得跟煤球一樣的東西被撞了出來。

四人回到崇雲和澤瑜家中，謝澤玉還在修煉，崇雲把長得跟發黴大樹菠蘿一樣的鬼王放在桌上，當著它面跟其他三人討論起來：

“你們說，堂堂鬼王，該用煎炸還是燉煮？”

赤羽躍躍欲試：“烤吧，無論是什麽東西，只要烤熟都好吃。”

墨暉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太粗糙了，鬼王值得更精致的，不如切片沾醬？”

澤瑜想了想，一拍掌心：“還不知道味道怎樣，不如剁碎了釀豆腐吧，準沒錯。”

“可惡！”

灰不溜秋的鬼王幾乎被崇雲摁扁，他在掙紮過無數次之後，終於絕望地認識到自己與這四只之間不可逾越的差距，不得不服軟求饒：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聽到過些風聲，只要你們放了我，我可以給你們找出知情的鬼。”

澤瑜和崇雲交換了個眼神，不冷不熱說道：

“既然你不過是知道些風聲，那就沒什麽用處了，到此為止。”

“等等！”鬼王聲音發顫，忙不疊哀求：“幕後主使我大概也猜到是誰，可能是……”

於是當謝澤玉循著香味來到廳前，四人正坐在桌邊大快朵頤，澤瑜熱情向他招手：

“澤玉，你來了，吃鬼王，各種口味做法都有。”

“這個，容我謝絕，吃同類不太好。”

尷尬地擺了擺手，謝澤玉臉上浮起一個苦笑，又問：

“你們知道這事是誰主使的麽？”

澤瑜點點頭，看了其他三人一眼，說道：

“雖然不太確定，我跟崇雲明天去找找看。”

“那就好，你們吃吧，我去準備開店。”

聽見澤瑜的話，謝澤玉放下心來，轉身前隨口問了一句：

“柴房裏關的是什麽東西，煞氣這麽重。而且，我好像看見狐貍小月一直朝裏面張望。”

“小月？”

蹙了蹙眉頭，澤瑜慢慢站起身，不放心地說：

“我去看看。”

崇雲見他起來，馬上放下筷子，拉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親昵的舉動把赤羽看得咂舌，揶揄道：

“夫唱夫隨呀，那剩下的我們不客氣了，那個人半死不活的，你們愛怎樣就怎樣。”

“啊！”

一聲尖叫響遍宅中，屋內幾人不由得一楞，墨暉遲疑道：

“這是那只狐貍的聲音？”

“快！”

澤瑜拉起崇雲，飛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柴房木門大開，一只褐色的狐貍死死咬住男子的脖頸，不顧男子的手正在它身上瘋狂撕扯，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住手！”

崇雲一掌劈向男子，對方毫無反擊之力，軟綿綿癱倒在地上。

澤瑜連忙上前，試圖拉開傷痕累累的小月，卻發現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松口，不得不沈聲警告：

“小月？你怎麽了？放開他，不然我可要動手了！”

狐貍杏目圓瞪，滿臉戾氣，露出四只鋒利的爪子，忿忿抓了一把男子的臉，這才不情不願擡起頭：

“他就是那個負心漢！我要殺了他！”

隨後趕來的三人聽得一怔：這又是哪一出？

被崇雲關在籠子裏，小月用尾巴卷住自己，一邊舔傷口，一邊向五人娓娓道來：

“我之前跟你們提過，花姑等了一個負心漢十多年。”

除去崇雲和澤瑜，另外三人是第一次聽說花姑的故事，均是一時沈默。

澤瑜若有所思：“如果他真是那個行腳商人，那他就不是不回去找花姑，應該是回不去。”

沈思片刻，崇雲問謝澤玉：“這點有辦法查證嗎？”

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謝澤玉故作謙虛對四人一拱手，擡眼道：“你可問對人了。”

不知不覺一天過去，等到柴房的門再次打開，謝澤玉一手攙著門框，徐徐步出，虛弱地對門外四人一頷首。

“男子名叫盧永平，是在這個州做生意的行腳商人，確實是花姑的心上人。”

謝澤玉面色蒼白，半倚在扶手上，眼神覆雜地望了籠中的小月一眼，說道：

“他與花姑約定，賺到錢就回來帶她走，就在十三年前，他找到當時煙花樓的老虔婆，提出要給花姑贖身，被拒絕了。”

小月驚呼出聲：“怎麽會？”

說完這幾句，謝澤玉有些喘不過氣，對讓他去休息的澤瑜搖了搖頭，抿了一口茶，聲音沙啞：

“老虔婆還羞辱了他一頓，告訴他翌日花姑就要嫁給住在城外的財主當小妾，不信的話他可以自己去看。”

這下不僅小月，連赤羽和墨暉都聽出不對勁，墨暉小心問道：

“那時我倆也在，記憶中，這些年煙花院沒有人出嫁過。”

無力地眨了眨眼，謝澤玉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繼續說：

“根據盧永平的記憶，他一路跟著迎親的隊伍到城外，經過郊外的墳堆時，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下，轉頭向他藏身的地方殺來，不但搶走了他的財物，還捅了他好幾刀。”

澤瑜見他說一句話都得停好幾次，禁不住強硬要求道：

“澤玉，你還是先歇息一下吧，你臉色真的很差。接下來的事，我們可以去問花姑。”

安頓過謝澤玉，又送走赤羽和墨暉，澤瑜回到房裏時已經精疲力竭，索性現出原形盤在床上。

“別過來，我今天要自己霸占這張床。”

用角頂了頂試圖爬上床的白鳥，澤瑜威脅道：

“敢跟我搶，明天還抽你。”

一邊用鳥喙有意無意啄過青色鱗片，崇雲一邊用翅膀撫過蛟尾，賠笑道：

“不要這麽無情，你看你把自己盤成一圈一圈的，萬一打結解不開怎麽辦？不如纏在我身上？”

鳥喙輕輕啄在身上，感覺有點奇怪，澤瑜警惕地問：“不用！還有，你在啄什麽？”

崇雲答得一本正經：“我聽說，蛟在雙修時會開鱗，我先找找是哪一片，以後行事時比較方便……是這片不？”

作者有話要說：

花姑的故事在26、27章一筆帶過，忘了也不影響閱讀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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