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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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龍鳳會?”

臺下食客個個昂起頭顱,更有迫不及待的人大聲發問。

“這個,各位客官嘗一嘗便知。”

有意賣了個關子,澤瑜低笑一聲,用兩根狹長的竹竿代替筷子,細心割開柔嫩雪白的米卷,霎時香氣四溢,再淋上獨制的鹹香調料,無不令人食指大動。

“考慮到每位口味輕重不一,若是想試試不一樣的醬料,眾位不妨上前自行添加。”

澤瑜一邊如此說道,一邊將用來盛放菜肴的長方形竹筐推到大廳正中,在兩面擺上裝有醬料的瓦罐,用帕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暗舒一口氣:可算做好了。

“各位稍安勿躁,一個個來,人人有份。”

示意店小二維持好秩序,老板給坐在角落裏幾個人打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悄無聲息混入到排隊的人群中。

“這是米香味?米粉卷?”

上次比試充當評判的虔婆花姑,自不會放過這次能吃又能看戲的機會,她勾起手指,嘗過一口便忍不住眉開眼笑稱讚:

“口感爽滑,粉皮不僅厚薄均勻,還潔白有光澤,不錯!”

“鄧叔,你要吃到什麽時候?後面還有很多人啊,老板都不管麽?”

一個排隊的食客大聲嚷嚷,好幾人也跟著發起牢騷,也難怪,這位鄧叔正是上次同為評判寧府管家。

只見他慢悠悠繞著“龍鳳會”走了一圈,時不時停下來,在不同的位置夾上幾口。

“鄧叔,這還有一道呢,要不悠著點,別讓次貨影響胃口。”

老板沒辦法,一臉諂媚地勸說道,也怕鄧叔再這麽賴著不走,要引起公憤。

“你們懂什麽?只吃一邊,哪叫吃全?”

寧府的管家怎會理這些,鄧叔鄙夷地瞥了一眼隊列,轉頭向澤瑜豎起大拇指:

“小夥子,我算曉得為何這道菜叫龍鳳會了,夠貼切!”

他這麽一說,像是在其他食客心中抓癢癢一般,甚至有只吃過其中一邊的人要求返場,不少人吵著要鄧叔講個明白。

“嘔,這肉夾著血絲,該不會沒熟吧?”

“嘖嘖嘖,真的,好惡心啊!”

“大家別吃了,生肉吃了要拉肚子的!”

那邊鄧叔還沒開口,離他不遠處,忽地“哐當”一聲響,有個看著像小販打扮的壯漢雙手捂住肚子,手上的瓷碗摔得粉碎。

那人神情痛苦,更作勢伏在地上幹嘔。

“怎麽回事?”

眼中閃過一絲得瑟,老板忙不疊推開人群,不由分說扶起倒在地上的壯漢,硬是在那張市儈的臉上擠出幾分關懷之色:

“小兄弟,你怎麽了?難道是吃了這道菜不舒服?”

“他這肉沒熟,我要吐了。”

壯漢話沒說完,又發出一連串幹嘔聲,不少人掩住鼻口,放下筷子的“啪嗒”聲響此起彼落。

“可否讓我看看?”

不慌不忙走上前,澤瑜面不改色,他很清楚,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唉,你能想出這個菜色是不容易,可惜,始終是學藝不精啊。”

老板故作“惋惜”地搖了搖頭,一手捂住揚起嘴角以免被看穿,精明的眼珠偷偷觀察澤瑜的反應。

“很遺憾,你吃的這肉,不是我這菜裏的。”

端起那個壯漢吃過的盆子,只看一眼,澤瑜便心知肚明,怒極反笑:

這群人果然是又蠢又壞,上不得臺面。

“你這什麽意思?說老子誣陷你?”

上一秒還“奄奄一息”的壯漢,一聽見澤瑜的話,“蹭”一聲站直,比瘦弱的澤瑜高了一整個頭,挽起衣袖就要動手。

“哎呀,客官不要動氣。”

老板嘴上是這麽說,身子卻默默往後縮,轉頭勸說澤瑜:

“都當場被逮住了,你就認了吧,這位客官的醫藥費我會替他出。”

話音未落,壯漢已氣勢洶洶一拳直揮向澤瑜面門,圍觀的人來不及驚呼,只聽“嘎嘣”一下脆響,六尺壯漢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叫,抱著手腕痛得猛飆眼淚。

“你再不住嘴,我連你另一只手也折了,不過你別擔心,老板會負責你的醫藥費。”

兩手輕松地活動關節,澤瑜一字一句夾著陰冷的殺氣,連一旁圍觀的老板也感到背後發涼:

五年以來,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謝澤玉、怎會變成這樣?

“讓各位見笑了,”

澤瑜小心撫平衣衫上的皺褶,優雅對四面一抱拳,只當剛才不過是一場小插曲。

他高舉起方才壯漢吃過的碟子,娓娓而談:

“我之所以說這肉不是我的,乃是因為,他這碟中的生肉肉質松軟清淡,如果我沒猜錯,這應該是土黃雞。至於我用的是什麽肉,想必瞞不過鄧叔的舌頭,不知是否有幸能請鄧叔替我證明清白?”

“當然可以。”

正打算高談闊論一番,無端被壯漢打斷,鄧叔心中滿是不悅,聽見澤瑜恭維的話,自是不能更歡喜。

他幾步走到臺前,用筷子劃開粉皮,夾出一片冒著熱氣的嫩肉,在口邊吹了吹,陶醉地送入嘴中,吊足眾人的胃口,方說道:

“所謂龍鳳會,龍為鯉魚,鳳為雞,米漿磨出的粉皮凈白似雲層,取龍鳳在雲端起舞之意,我說得對不對?”

見澤瑜謙虛地點了點頭,鄧叔對他好感更甚,繼續說道:

“鯉魚用的是胭脂魚,嫩滑鮮甜,滋補養生;雞肉用的是七彩山雞,應該是提前用山藥熬煮過,緊實有嚼勁,還加進了蝦米和山珍提味。這裏面‘龍鳳會’裏面,半邊是魚肉,半邊是雞肉,各領風騷。所以我說,要兩邊吃過,才算吃完整。”

他頓了頓,眉間輕輕皺起,瞳孔中掠過一絲遲疑,擡眼詢問道:

“唯獨其中有一種鮮肉,溫潤軟爛,我竟然叫不出名字。不過,我鄧某可以用人格擔保,絕不是山雞肉,應該是更罕見的野味才對。小夥子,能說說那是什麽嗎?”

“不愧是聞名全城的老饕,見多識廣,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

誠懇向鄧叔一拜,澤瑜垂眼拱手,微微一笑委婉道:

“那確實是野味的一種,至於是什麽,就容我在這裏作為懸念,給大家留點餘地總是沒壞處。”

“哈哈哈,小夥子有意思,你多做幾次,我一定能嘗出來。”

如澤瑜所料,鄧叔一點不生氣,要是他就這麽說出來,那才叫無趣。

“至於這位大哥,你為何要大費周章搗亂,我也不想知道。”

眼角有意無意掃了老板一眼,見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澤瑜很是滿意,便低頭對坐在地上滿臉通紅的大漢說道:

“為免打擾各位食客的興致,你還是趕緊去看大夫吧。”

“對對對,趕緊出去!”

不愧從商多年,老板迅速反應過來,一腳踢了踢壯漢,擡手安撫周遭的食客,賠笑道:

“大家別擔心,好戲在後頭,蔡廚子,魚好了就端上來!”

蔡膳學躲在人群後面看熱鬧,半天才意識到老板口中的“蔡廚子”,指的是他。

“出籠啰。”

籠中白氣騰騰,三條手臂粗的花尾石斑上點綴蔥花,海味特有的鮮美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不少人驚得瞪大雙眼:這麽大的石斑,可真舍得!

先前蔡大廚被扶到一邊休息,上菜只能由蔡膳學和小二來完成,石斑魚被推大廳中央,與澤瑜的竹筐並排放著。

“奇怪,這明明是上等的石斑,到底差了些什麽?”

老板和蔡膳學滿心以為,下了血本,必定是讓人讚不絕口。

不料虔婆花姑夾起幾口魚肉,細細嘗過片刻,疑惑不已。

“你別借機是想多吃幾口吧?大家看清楚,這可是十幾兩一條的石斑魚。”

蔡膳學聲音禁不住發抖,不可能,難道他哪裏做錯了?

“就是,一個煙花院的虔婆,事就是多。”

收到老板的眼色,幾個“食客”紛紛附和:

“這簡直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美味呀,在座誰吃過這麽大的石斑?”

“蒸老了。”

夾起一口魚肉送進嘴中,鄧叔拍板的一句,擊碎了蔡膳學最後的希望。

其他人可能畢生也沒吃過,但鄧叔跟著寧府這麽多年,石斑對寧家那樣的大戶而言,不過是家常菜。

“方才上醬料的時候,你把醬油連著熱油一起潑在魚身上,毀了這三條魚。”

知道蔡膳學的底細,澤瑜不介意“落井下石”一把:

“先潑熱油,再把醬油倒在碟邊,才不會破壞魚肉細致,當初還是蔡大廚教的,你是他兒子,這都不知道?”

澤瑜一刻都不想再跟這對父子扯下去,緩緩走到老板跟前,沈聲道:

“勝負已分,如果老板不介意,可否順便將我的工錢結一結?”

五指快把木桌掐出印,老板的目光有如饑餓的豺狼,惡狠狠盯著澤瑜:

故意在眾人面前提這茬,不就是有意讓他下不來臺?

“出師可以,不過這工錢嘛,還真得算清楚。”

撓了撓腮旁的黑痣,老板揮手讓掌櫃遞上賬本,瞬間變了張臉,清清嗓子念道:

“該年砍壞菜刀一把,扣工錢一文;

是年打破瓷碗一只,扣工錢三文;

……

讓我看看結餘,真是不好意思,你得補聞香樓十兩銀子,才能出師。”

樓中一片嘩然,早知道學徒制是剝皮的行當,沒想到這麽黑,辛苦做牛做馬五年,反得倒貼。

老板也知道這對生意名聲多少有影響,但錢是無論如何不能給的,故作大方道:

“念在你今天表現不錯,只要你把這道龍鳳會的方子交出來,錢就免了。”

“原來如此。”

淡淡應了一句,澤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老板卻暗暗察覺到暴風雨前的寧靜,聽得他說:

“無獨有偶,我這也有一筆賬,想跟老板算一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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