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黎明前街道一片漆黑,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清,“吱呀吱呀”的車輪聲從遠而近,到市集中心戛然而止。

城裏設有嚴格的宵禁,好幾次,澤瑜和崇雲都差點被巡邏的士兵發現,借著夜色掩蓋和小施法術才得以脫身。

吃力把蔡膳學和兩個雜工依次從車上搬下來,澤瑜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這裏做“壞事”。

“接下來做什麽?”

“趕緊躲起來,就剩一刻鐘了。”

澤瑜抱著崇雲藏到角落,屏息等候五更鑼敲響,他把頭枕在崇雲頭頂,柔軟的絨毛墊著下巴舒服得很,悶聲道:

“你昨晚答應我的事可不準反悔。”

“知道了。”

昨天澤瑜一一說出自己是如何流落到人間,請求他幫忙,崇雲花了半晚才明白過來,原來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條蛟。

但關於澤瑜附身的原因,崇雲還是有點疑問,他總覺得對方瞞了些什麽。

“五更了!”

興奮地晃了晃崇雲的脖子,澤瑜聽見,大街上逐漸有了人氣,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我的天!這是什麽傷風敗俗的事!丟死個人!”

蔡膳學和兩個雜工被剝得清光,全身上下被麻繩捆得像粽子一樣,關鍵的地方只堪堪蓋了些爛菜葉,披頭散發癱坐在地上。

三人臉上亂七八糟,塗了只烏龜和五顏六色的調料,最顯眼的還是胸前四個烏黑的大字:

“我是無賴!”

“哎呀,這不是蔡大廚家的寶貝兒子麽?怎麽這麽慘?”

“平常欺負人慣了,遭報應了吧?”

圍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把大街堵了個水洩不通,澤瑜踮起腳尖也望不清三人的表情,但想著三人應該也已經醒過來,讓他們出醜的目的也達到,便打算悄悄抱著崇雲離開。

“讓開!”

一個雙目赤紅、面白如紙的人大喝一聲,粗魯地推開看熱鬧的人群,指指點點的聲音頓時小了下去:這不是蔡大廚又是誰?

“他印堂發黑,陽氣消散,要小心。”

崇雲壓低聲,扯了扯澤瑜的衣袖,這些人身上都沾了不幹凈的東西。

即使不用崇雲提醒,澤瑜也看得出,蔡大廚雙目深陷,兩頰發黃,分明是靠一口氣死撐。

“我的兒,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爹給你報仇!”

“爹,救我!”

人高馬大的蔡膳學哭得眼淚鼻涕橫流,滿臉顏料一塊塊往下掉,堂堂七尺男兒把頭埋在蔡大廚的懷裏抽噎,像個沒戒奶的嬰兒。

“是他,他還打算跑,是他害的我們!”

兩個雜工眼尖,一下就望見站在一旁看熱鬧的澤瑜,作勢要推開人堆上前教訓他,可忘了自己狼狽的處境,身體只消一動,堪堪遮蔽要害的菜葉盡數掉落地上,引得一陣哄笑。

“快閉嘴!”

蔡大廚臉上黑如鍋底,一記狠辣的眼刀劈向澤瑜,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兒子,示意另外兩人別再丟臉。

可惜,蔡膳學不懂他爹的用心良苦,扯住蔡大廚的胳膊嚎啕大哭:

“爹你不要放過他,昨天我帶人去他家,一撞開門那只瘋鵝就朝我們吼,一定是他下了妖術,就該把他送到官府去燒死!”

周遭一陣嘩然,澤瑜忍不住在心裏偷笑,他還一個字沒說呢,這人全交代了。

“你給我住口!”

一巴掌扇向蔡膳學,留下五個通紅的掌印,剛才哭天喊地的大男人像是被扇傻了,楞楞看著他爹,啜泣都停了下來。

蔡大廚額頭青筋爆現,厭惡地甩了甩手,扯住蔡膳學的頭發,向另外兩個雜工喊了聲:

“我們走!”

“出師宴當天,他們一定會有很多小動作,你得把我給你的法器帶在身上。”

一人一鳥回到小屋,想起剛才的事,崇雲關切叮囑道。

“法器?你說的是那根雞毛撣子?芝麻糊熬好了,吃點?”

澤瑜倒是不擔憂,忙著手上的活計,芝麻粉是他昨天磨好的,倒進鍋裏加水大火煮,邊煮邊攪拌,再加入炒成淡黃的糯米粉拌勻,為的是增加甜糯粘稠的口感。

雖然他一時半刻克服不了對鬼的陰影,但憑他現在的靈力,還真沒必要把區區小鬼放在眼裏。

“有點醜。”

看了一眼鍋裏,烏漆墨黑黏糊糊一團,崇雲嘀咕了一聲,這些天他的胃口早被澤瑜養刁了。

可是,芝麻的甜香撲鼻而來,充斥整間小屋,又讓人禁不住流口水。

“你先嘗嘗再說,這個有助羽毛生長的。”

手指點了點圓不溜秋的鳥頭,澤瑜舀起一碗,放在嘴邊吹了吹,給崇雲餵下一口。

“松軟順滑,甜而不膩。”

崇雲低下頭,一口喝下半碗,稱讚後又問:

“出師宴你打算做什麽菜式?”

當然,他真正的意思是:那天有什麽好吃的?

“秘密。”

嘴角漾起一個淺笑,澤瑜看了一眼屋裏,墻邊擺了好些撿來的竹條,他要做一個這城裏從沒人嘗過的菜。

“這是不是有點誇張?”

“他是想做什麽?”

出師宴這一天,澤瑜找來一輛小小的拉車,把所有要用的工具、食材放了上去,一路拉到城裏,沿途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他是不是打算做深井燒鵝?”

“我看像,那鵝長得挺肥,肉應該不錯。”

出門時,崇雲不依不撓一定要跟著,澤瑜沒辦法,只得把他也放到了車上,並要求他隱去氣息,別打草驚蛇。

“你可來了,我還怕你被嚇得連夜逃了呢。”

一人一鳥來到聞香樓,擡頭便見蔡膳學一身短打,環起胳膊,嘴角扯起一個令人生厭的奸笑。

“你這說的什麽話,畢竟學了五年,要勇敢面對自己一事無成,也是種勇氣。”

聽見門外的聲響,蔡大廚皮笑肉不笑地從裏面走出來,他今天難得穿一身上好的棉麻袍子,可一點不像大廚,反像個小氣的暴發戶。

“為什麽是兩個竈臺?”

不理會父子兩人的奚落,澤瑜放下拉車,一眼望見戲臺上又似當初那般,蓋起兩個竈臺,唯一不同的是沒有紅布,但今天明明只有他一個人參加才對。

“你大概是躲得太久,也沒人去通知你一聲,真可憐。”

老板假惺惺地擡手要拍澤瑜的肩膀,卻被對方側身避開,臉上頓時僵住,陰陽怪氣開口道:

“這次的規則改了,不單只要滿足食客,還得贏過對手,才算合格。”

“要是害怕,可以不參加,免得當眾出醜。”

蔡膳學得意地揚起一邊眉毛,昂起頭:

“對了,別嚇尿,你的對手是我。”

“怕是想逃也逃不了,你看他一窮二白,身上這衣服搞不好是偷來的,不參加就得賠上好幾年的工錢啰。”

幫腔的是蔡大廚,他正瞇起眼,瞪著澤瑜目露兇光。

“我沒所謂,”

如果不是忌憚自己扮演的是“謝澤玉”,澤瑜當下就想用法術燒掉這破店,無視怒火中燒的蔡家父子,他有意擺出一個雲淡風輕的表情,問道:

“有對手贏起來更爽快,什麽時候開始?”

“隨時可以。”

老板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陰沈沈的目光望了蔡家父子一眼,後者會意,馬上跟了過去。

擔心有人要對他的東西動手腳,澤瑜把崇雲留在車上看管,獨自把車上的東西一籮一籮搬到臺上。

聞香樓的數個店小二和廚役學徒就這麽站一邊,冷眼旁觀,竟沒一個人想要上前幫忙。

這也怪不得他們,要是誰今天敢幫他,怕是得卷鋪蓋滾出聞香樓。

前胸後背各掛上一個籃子,總算搬空拉車,澤瑜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摸了摸崇雲背上光潔的羽毛,笑道:

“辛苦你了,我們走吧。”

任由澤瑜忙得滿頭大汗,蔡膳學根本沒有要準備的意思,翹起二郎腿在下面看戲:老板和他爹已經安排好一切,這次一定要扒下謝澤玉一層皮,讓他以後不敢再跳。

“別怕,我在,不行的話我來想想辦法。”

看出澤瑜笑容有幾分僵硬,崇雲輕輕用翅膀蹭了蹭他腳邊,安撫道。

“嗯,我不怕。”

聽見崇雲的鼓勵,澤瑜方才還在忐忑的心放下不少,盡管不被所有人看好,只要有一個聲音支持他,這就夠了。

整頓過帶來的食材和工具,澤瑜開始動手檢查竈臺,不看不知道,老板和蔡大廚真是給了他個大“驚喜”:

用來搭建竈臺的磚搖搖欲墜,推一推就可能要塌掉,更別提裏面的禾草,半堆都受了潮,不用想肯定是點不著,連竈火都沒有,他該如何下廚?

放下禾草站起身,澤瑜用手摸了摸案上的砧板,上面明顯裂開一條大縫,一刀下去怕是得斷開兩半。

砧板上的菜刀自是不用說,不知道多久沒磨過,鈍得只能用來拍蒜。

接著他隨手拿起旁邊一瓶調味用的胡椒粉,一聞便知,裏面是“加了料”,粉末結成惡心的一坨,看著就倒胃口。

最後檢查聞香樓給他配的一口大炒鍋,生銹不說,底薄得仿佛一敲就碎;要是用這麽一爛鍋,萬一煮著煮著燒底穿了,不被燙傷就謝天謝地。

秀雅的臉上勾起一抹冷笑,澤瑜淡金色的眸子掃了一眼臺下,心中嘲諷道:

“以為使上這些下三濫手段,就能攔得住我?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感謝:

讀者“SSEoEV”,灌溉營養液 +25

讀者“阿榭”,灌溉營養液 +1

讀者“紅楓葉”,灌溉營養液 +1

認真問:大家覺得哪個文名比較好QAQ喜歡這個風格的封面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