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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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野獸長嘯在林間此起彼伏,風中夾雜著妖物嘶吼,此前澤瑜從沒察覺,這片荒野中竟潛伏了如此多的山精鬼魅。

想來諷刺,他前幾天還發愁走不出崖底,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躲回了山野。

從城中離開,他帶著鵝子馬不停蹄回到昨天的樹林,直到夕陽西下,圓月隱現,他才驚覺,原來今晚是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

此夜月華中有帝流漿,蘊含天地靈氣,不僅仙妖食後可增進修為,即便是草木受之,也可壯形延命。

對於元神受損的澤瑜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他雙眼發光,手腳並用一口氣爬到半山坡,忽然聽見背後傳來聲響:

“啪嗒啪嗒。”

“你別……”

一回頭,只見鵝子緊追在後,巨大的雙翅徹底展開,幾乎能把他團團困住,朱紅色的鳥喙一張一合,四只眼珠發出妖艷的藍光。

換著別人,早被嚇得腿軟,但與它相處過好幾天,澤瑜早摸清它的性格,擡起雙臂一把摟住它的脖子:

“怎麽不好好呆在山洞裏?”

鵝子撲騰了幾下,發現拗不過澤瑜,終究乖乖把頭搭在他胳膊上,蹭著他不放。

“你也想吸食帝流漿嗎?”

擡手撓了撓鵝子的下巴,澤瑜半開玩笑般問道:

“既然你想跟著,那就跟著吧,能不能成妖就看你造化了。”

月亮還在優哉游哉從天邊往上爬,等升到半空還得一個時辰,絲毫不理會地上心急如焚的生靈們。

而原本一片寂靜的山野,已露出它另一張面孔,哪怕澤瑜如今靈力極低,肉眼也能看見,方圓半裏開外,黑影聳動,沖天妖氣籠罩整片密林。

這時他方免不住害怕,都怪他眼裏除了帝流漿就看不見別的,現在他又使不出靈力,若是明天一早,被這麽大群妖魔鬼怪包圍,會不會死無全屍?

但他同時註意到,一人一鳥所在的山坡,半裏內竟沒有半點妖氣波動。

他豎起雙耳,緊緊把鵝子摟在懷中,警惕地四處張望:

這個山坡視野開闊,是吸收月華的極佳之地,而妖物卻有意避開,最大的可能性,即是此處有更為強大的力量,讓他們望而生怯。

不對勁,要是大妖的話,他應該能感知到才是。

山間晚風寒徹骨,卷起地上枯黃的落葉,澤瑜打了個冷戰,忍不住揉了揉鵝子毛絨絨的肚子取暖,為了給自己壯膽,小聲揶揄道:

“看來你真的可以冒充重明鳥,你看,妖怪都被嚇得不敢過來。”

澤瑜的手有點冰涼,伸進溫熱的羽毛中,崇雲別扭地挪了挪身子,臉頰微微發燙:沒規沒矩的凡人,又冒犯本仙了。

聽見澤瑜說出“庚申夜”三字時,崇雲同是一心僅記掛帝流漿,不管不顧就沖出山洞。

而當澤瑜抱起他,見這人仰起頭、出神凝望天邊明月的樣子,崇雲才悟出不對勁:他果真知道帝流漿,對方的本體到底是什麽?

猛禽妖獸對崇雲的恐懼乃與生俱來,即使他方今重傷未愈,血脈中的震懾力絲毫不減。

因此當澤瑜靠近自己那刻,崇雲就斷定對方絕非妖邪,但澤瑜竟自稱是蛟,難免讓人匪夷所思。

不過,崇雲當下沒空去糾結,不多時,冷風吹散天際最後一絲烏雲,金黃的圓月在夜空懸起,千絲萬縷金線傾瀉而下,地上一片沸騰。

山坡上的一人一鳥也摒去雜念,凝息靜氣,放開身心感受上蒼慷慨的饋贈。

月亮的光輝漸漸隱去,不知道有多少草木野獸在昨夜成妖,澤瑜張開雙眼,一瞬間,瞳孔從淡金色變成了璀璨奪目的純金。

風中傳來聲聲來自妖魅惋惜的低嘆:下一次帝流漿,又得等一甲子。

充沛的日月精華融入澤瑜體內,不但大大提升他的靈力,讓他的五感變得敏銳不少,不知不覺間,還無聲無息地改造了這具凡軀。

擔心呆在山坡上過於註目,澤瑜抱起看起來仍一臉茫然的鵝子,匆匆躲回山洞,才仔細打量懷裏的白鳥:

鵝子湛藍的瞳孔中透出點點銀光,身上的傷已好得七七八八,連身上的羽毛也變得更為光潔純凈,還哪有掉下懸崖時落魄的模樣。

“恭喜你成精啦,來,開口說句話吧!”

澤瑜把鵝子高舉過頭,期待它發表“化妖”後的感想,而白鳥的反應卻是……

“呼呼!”

崇雲雪白雄壯的雙翅大張,一蹬腳便掙脫開澤瑜的雙手,偏偏忘了兩人是在山洞裏,他奮力騰起,頭便徑直撞到洞頂,“嘭”一聲掉落地上。

“有沒有撞壞腦袋?”

趕緊上前提起摔得不輕的大笨鳥,澤瑜不禁擔憂:“怎麽吸了一晚上帝流漿還這麽笨,算了,不會說話也沒關系,我倆以後就相依為命吧,我不會嫌棄你的。”

頭頂還在隱隱作痛,崇雲憋了一肚子氣,對“救命恩人”怒目而視:居然敢說本仙笨,走著瞧!

崇雲不認為修道之人會把他當妖怪,因此他有個猜想,澤瑜應該是本身就有靈根,聯想到初次見面時,澤瑜渾身是傷,極可能是走火入魔導致腦子落下毛病,以為自己是蛟,但本能還在,故帝流漿這麽重要的事仍留在記憶中。

這對雙方或者是件好事也說不定,崇雲冷靜下來,如此考慮:

帝流漿雖治好了他的外傷,要完全恢覆到原本的修為,還需要一段時日;若是現在落入心術不正的修道者手上,後果不堪設想,至少澤瑜對他沒動壞心思。

待他傷好了,飛回東海的窩裏,那有不少仙丹法寶,說不定能治好澤瑜的腦疾,也算是報恩。

“走吧,太陽出來了,我們去找點東西吃。”

澤瑜的聲音打斷了崇雲的沈思,他抖了抖羽毛,跟在澤瑜身後走出了山洞。

昨天澤瑜把兩個甜品方子送給聞香樓的老板,說明過先前謝澤玉食材被搶一事,懇求老板在出師宴之前,給他時間去尋找新的食材。

收了好處在先,老板自然不好拒絕,只說如果無法按時回來,則要倒扣工錢,便放他走了。

出師宴是聞香樓一年一度的盛事,顧名思義,廚役學徒只要通過這一考核,便可自立門戶。

雖然,大多數學徒在宴後都會留在聞香樓,因這裏是城中待遇最好飯館,不過“謝澤玉”並不這麽想。

原身的願望是開一個屬於自己的食肆,光是菜式他就已經想了不下五十個,被偷的不過是其中之一。

再說,昨日鬧得那麽大,他跟蔡大廚的關系已勢同水火,再呆在那跟任人魚肉沒差。

村子裏也不能呆,澤瑜還未明白當時是誰把謝澤玉推下懸崖,或是萬一再被放一次火,也夠焦頭爛額,思前想後,反是林子裏較為安全。

默默在心中了一口氣,目前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帶鵝子來到溪邊,放下為數不多的“家當”,拍拍它的頭,輕聲道:

“乖,去捉幾條魚過來,給你做點好吃的。”

鵝子別過頭發出“鏘”一聲,“唰”一聲示威般張開翅膀,澤瑜以為它又不願下水,正要哄它幾句,卻見它一下子飛起,往溪邊掠去。

“好難懂,要是能講話該多好。”

澤瑜望著它的背影,苦笑搖了搖頭,不放心地喊道:

“捉完在這裏等我,別亂跑啊。”

背起竹籃,澤瑜往茂密的森林走去,先是摘下幾棵野蔥,再彎下腰,在鮮見陽光的大松樹底下,撥開草叢仔細尋找,伴隨清新的鮮草味,一個個灰白點冒了出來。

這裏長的蘑菇顏色很淺,蓋子都較平,傘面平滑,面上沒有輪廓,下面沒有菌托。

他小心摘下其中一朵大蘑菇,放在鼻下聞了聞後,撕斷菌株,斷口流出一絲清亮的漿液,再用蔥在蓋上擦了擦,顏色沒有改變。

凡人的醫書中有提及過這種奇特的植物,有的可入藥,有的可致幻,乃至奪人性命,在野外碰到時,不得不謹慎。

如果是有毒的蘑菇,則多是色澤鮮艷,有怪異氣味(如辛辣、酸澀、惡腥等),撕斷後會流出赤褐色漿液,用蔥擦拭菇蓋後,會變成青褐色。

不知不覺,他已采了半籃子,此刻,他聽見林外傳來“鏘鏘”鳥啼聲,怕是鵝子找不到他要著急,便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快步跑回溪邊。

在他離開以後,調皮的童聲在山林深處回蕩:

“大叔,那是什麽聲音?你為什麽這麽高興?”

松樹的葉子鵝子作響,夾雜著中氣十足的笑聲:

“上古神獸,沒想到居然能在人間碰見,真是奇聞。”

待澤瑜回到溪邊,見鵝子撲騰著翅膀,在溪旁來回徘徊,似是焦急不已。

“別慌,我沒事。”

澤瑜有點感動,沒想到它不僅聽自己的話,還會擔心自己的安危。

回來找不到人,差點沖進林中,崇雲忍不住腹誹:

能不慌麽?這片樹林妖物眾多,他是沒什麽,但澤瑜孤身一人,很容易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才那麽一會,你就捉了這麽多魚,不錯。”

一時高興,澤瑜俯身親了親鵝子光滑的頭頂,感到它莫名僵在原地,嘴角禁不住勾起,便轉過身,又如同上次一樣,刮去魚鱗,去掉不能吃的內臟,架起兩個火堆,用樹葉包起兩條架在其中一個上烤。

接著,他翻出從謝澤玉茅屋裏“搶救”出來的鐵鍋,用草刷過後裝滿水,放入三條鯽魚、山蔥和姜,滴入幾滴黃酒,以去除魚腥味。

“說起來,還不知道你是公是母,鵝子這個名字感覺不太適合雄鳥,你覺得?”

等水煮開,澤瑜一邊將鍋裏的魚撈出,一邊好奇問一旁的鵝子。

“鏘。”

從喉嚨發出一聲悶哼,崇雲實在懶得回答這麽蠢的問題,不懂澤瑜為什麽總喜歡對他動手動腳,莫非是因為他的羽毛太漂亮,對方忍不住想將他收作坐騎?

“這樣吧,你要是雄的,就點點頭;要是雌的,就晃一晃頭。”

不明白鵝子的意思,澤瑜這麽提議。

他倒掉鍋中的水,重新燒開一鍋清水,將煮過的鯽魚、洗凈的蘑菇、大蔥全放進開水中。

河邊鴉雀無聲,一人一鳥大眼瞪小眼,澤瑜不由起疑:

它怎麽一動不動?難道沒有成精?或是它笨得不知道自己的性別?

“鏘鏘!”

正當澤瑜對鵝子的智商感到絕望時,它忽然發出兩聲低沈的啼叫,扇了扇翅膀。

“啊,烤魚!”

澤瑜還在發呆,一股誘人的肉香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令人食欲大振。

“幸好有你提醒,差點焦了,等下給你多烤兩條。”

趕緊沖到火堆旁,換上沒熟的鮮魚,澤瑜撕開一條,獎勵般放到鵝子跟前。

才吃到一半,一陣濃郁的鮮香把一人一鳥的魂都勾了去——魚湯熬好了。

澤瑜擦了擦快留下來的口水,揭開鍋蓋,熱氣騰騰中,湯汁色白如玉,伴著鍋裏“咕嚕咕嚕”的沸水聲,一朵朵蘑菇上下翻滾,魚肉被燉得爛熟,清香四溢。

這道野菌雜魚湯烹飪方法極其簡單,吃的就是一個“鮮”:

魚湯清甜不膩,滋補養身;蘑菇不但嫩滑爽口,並最大限度地吸收了魚肉的精華。

吃過烤魚,再喝上一口清湯,不但溫暖身體,還能化解體內的熱氣。

崇雲“哧溜”一聲啄下一個蘑菇,飽滿的魚汁便在他舌上炸開,魚香霸道地侵占整個口腔,又聽見澤瑜說:

“明天我們吃的別的吧,老是用烤的也挺無聊的,吃這麽重口對身體不好。”

無暇回答,崇雲簡直吃得停不下口,恨不得連鍋底也舔幹凈,這滋味太美妙了。

見鵝子很喜歡,澤瑜便把剩下的魚湯和蘑菇都留了給它,托腮尋思出師宴該怎麽辦,一個響亮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兩位小兄弟,在這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降溫啦,大家有沒有多買些好吃來暖和暖和呢?

————來自被冷成狗的作者的問候

註:

1.做菜環節有虛構,野外的蘑菇真的不要亂吃呀!

2.清 袁枚 《續新齊諧·帝流漿》:“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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