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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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高的野草中,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彪形大漢,只見他虎背熊腰,壯實的肌肉在黑襖下鼓起,紮一條麻布腰帶,臉上皮膚粗糙黝黑,兩道劍眉斜飛入鬢,鼻梁端正挺直,無不透出陽剛之氣。

他大步流星走到一人一鳥身前,笑瞇瞇看了一眼崇雲和冒著熱氣的鐵鍋,對澤瑜抱拳開口道:

“俺是這山裏的獵人,叫宋大。今天帶著女兒進山,準備在過冬前最後打些野味囤起來,遠遠就聞到這裏的香味,兩位也是來找食材的嗎?”

話音未落,宋大背後的草叢一陣響動,一個粉雕玉徹的小丫頭冒了出來:

她只有宋大膝蓋高,頭戴玉蘭花冠,一對大眼睛水靈靈,嘴角含笑,肩上趴著一只淺灰色的貍貓。

“是的,這裏還剩一點魚湯,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喝點暖暖身子?”

澤瑜連忙起身,見小姑娘的眼珠不住往鐵鍋那瞄,熱情提議道。

“好呀。”

沒等宋大答應,站在他背後的小姑娘脆生生應了一聲,烏黑的雙眼眨巴眨巴望向澤瑜,充滿了無辜。

正當澤瑜要把鐵鍋中的魚湯倒出來,鵝子發出“鏘”一聲低鳴,不輕不重啄了他的手一下,澤瑜無奈地拍了拍它的頭,安撫道:“晚點再給你做別的。”

“謝謝小兄弟。”

宋家父女接過湯碗,道謝時有意無意看了崇雲一眼,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對了,方才聽宋大哥提起,之前也有別的人進山找食材嗎?”

澤瑜趁機打聽,如果能知道、是誰曾在山崖附近接近過謝澤玉,說不定能找到推他下崖的兇手。

“來這邊的大多數是些藥農,不過,上兩個月好像有個人,跑到懸崖底下,呆了兩三天才出來,不知道在那搗鼓些什麽。”

一口把湯喝完,獵人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感嘆道:

“真好喝,對了,這位小兄弟怎麽稱呼?你打算在這裏找什麽?說不定俺可以幫你,少走些玩彎路。”

“我叫澤瑜,是城裏的廚子學徒,也是想找點野味,好回去交差。”

澤瑜含糊地應了一句,視線落在小姑娘懷裏的貍貓身上,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這麽巧,最近也有幾個廚子來山裏,紮堆來,真熱鬧。”

目光在澤瑜和崇雲身上來回打轉,宋大若有所思地應了一句,試探般問道:

“那小兄弟你想上哪找?要不我們一起,路上有個照應?”

盡管澤瑜明白對方是好心,但荒山野林與陌生人貿貿然與同行,多少有些冒險,便委婉推拒道:

“我還沒決定要找哪些食材,不好耽誤宋大哥的正事。”

話鋒一轉,他裝作不經意般問起:

“懸崖附近是有什麽珍稀草藥嗎?是不是常有人去那邊?”

宋大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不動聲色地與身旁的小丫頭交換過眼神,輕咳一聲答道:

“崖底瘴氣常年不散,很少有人會進去,不過,你應該沒關系,”

別有深意地看了崇雲一眼,他接著說:

“說不定真有寶物,就是得小心一點,這個月有好幾個人失足掉下懸崖,似乎也是像你一樣,來找食材的,屍體都沒找到。”

聽見這話,澤瑜心中一動:失足墜崖的人全是意外嗎?會不會,其實謝澤玉不是唯一被害的人?

見他沈默不語,宋大沒有多說,放下碗,拉起一直沒說話的小姑娘,告別道:

“那麽,俺們就不打擾,對了,小溪邊上有一間小木屋,藥農和獵人都會在那歇腳。今個天氣冷,沒什麽人去,如果兩位不嫌棄,晚上可以去那休息。”

“謝謝宋大哥,你們路上小心。”

澤瑜望著父女倆離去的背影,不明白宋大說的“兩位”是什麽意思,他依然對那只貍貓耿耿於懷,不住苦思冥想:到底是在何處見過呢?

一人一鳥各懷心思,沿著小溪往剛剛宋大所指的方向走,不到半柱香,一間古樸的小屋無聲無息出現在林蔭盡頭。

“這裏好像剛有人來過,莫非是那對父女?”

對於那兩人,澤瑜始終是半信半疑,因他前兩天才被人害過,難免會有防備之心。

而且,這兩人身上的氣息很不尋常,直覺告訴他,對方可能不是普通人。

木屋橫豎不過幾步寬,極為簡陋,連桌凳也沒有,正中是一個取暖和煮食的火爐,上面吊著一口鐵鍋,窗邊的榻上有兩床棉被,疊得方方正正,一塵不染。

“算了,有房子住,總比窩在山洞好。”

澤瑜如此自我安慰,又熬了一鍋魚湯,和鵝子分著吃下,沒多久便抵不住困意沈沈睡去。

圓月爬上半空,耳邊傳來澤瑜安穩的呼吸聲,崇雲倏地睜開眼,一根隱隱透著白光的羽毛輕輕飄落在澤瑜頭頂。

一道柔和的銀光閃過,澤瑜懷裏的大白鳥頃刻消失,一個青年男子憑空立於床邊。

他長發如墨,以一根青玉簪挽起,露出飽滿的額頭;龍眉鳳目,四只湛藍的眼珠明亮有神;鼻若懸膽,唇若塗脂,面如冠玉,身著水色錦緞滾金絲長袍,俊美得不沾一絲人間俗氣。

看了一眼澤瑜的睡顏,男子轉過身往門外走去,腰間的玉佩發出悅耳的叮嚀聲。

悄無聲息步出木屋,崇雲低聲道:“出來吧。”

晚風吹散天邊的烏雲,月光溫和灑遍大地,樹葉沙沙作響,兩道身影立於樹下,緩緩走到他跟前,正是今天澤瑜和崇雲碰見的獵人父女,又見二人雙雙拱手道:

“土地宋大、山鬼綠蘿,見過仙人。”

“多謝二位款待,我與他只是路過此地,不會叨擾太久。”

還過禮,崇雲頷首淡淡回道,不怒自威。

“仙人不必客氣,自從仙人來了之後,山裏的妖獸紛紛安分不少,是我倆的大恩人。若是仙人有什麽吩咐,我倆必定赴湯蹈火。”

宋大一臉誠懇,他巴不得崇雲能多留幾天,鎮一鎮山中妖邪。

多少猜出對面的心思,崇雲沒怎麽推卻,簡單寒暄幾句打發掉兩人,隨即回到屋中,搖身一變,又是大白鳥的模樣。

這時他方不禁一驚,窗外透進的月華落到澤瑜身上時,化作一粒粒晶瑩的珍珠,靜默融進那人體內。

“連在沈睡中也能吸收日月精華,絕不是普通的凡人能做到,你到底是什麽人?”

伏在澤瑜身邊,崇雲蹙起雙眉,翅膀隨意往屋內一揮,懷著疑問閉上雙眼,運轉氣息。

“我記起了!”

刺眼的陽光落在澤瑜眼簾,他猛地從榻上坐起,險些把睡在身旁的鵝子掀了個跟頭。

昨天那個小姑娘肩上的不是普通貍貓,那是一只小文貍,山鬼一族的愛寵。

在昨天以前,澤瑜只見過羽山的山鬼,那個前輩是一位絕色美人,但她的文貍像只看門老虎,昨天那只變得像貓那麽小,以致澤瑜一時沒認出來。

這麽想來,那個宋大必定也是山神之一,只是他們為何要接近他?

“鏘!”

手上傳來一陣刺痛,見鵝子正對他怒目而視,澤瑜揉揉它的頭,賠笑道:“抱歉呀,一驚一乍的。”

轉念一想,不論那二人有何目的,一般來說山神並不會傷人性命,他應該暫時不需要擔憂。

“唉,真是難堪。”

澤瑜的雙肩塌下,眉眼間盡是落寞,怎能不感傷,若是以前身為蛟的他,怎麽會連山鬼都看不出來。

“這是怎麽回事?”

打開包袱,他竟發現先前被燒得破破爛爛的麻布衫不見了,換之是幾套不知哪來的完好衣裳:

玄色棉布短衫,銀線卷邊羊皮長袍,蟒紋銅扣腰帶,連地上的破布鞋也變成黑底鹿皮短靴。

不僅如此,屋內的火爐中添了柴薪,火星劈啪作響;昨夜盛過菜的鍋盆已洗刷幹凈,旁邊還多了幾個不知哪來的瓦罐,裏面裝滿野果。

“莫非是?”

這是澤瑜來到凡間後,第一次受到如此慷慨的幫助,對方還是素味平生的山神。

心懷感激換過衣服,他一打開門,更是驚喜發現,門邊放著兩個竹籃,籃子裏是新鮮的草魚與河蚌河蝦。

合手虔誠對屋外一拜,澤瑜在心中默念:

蛟龍澤瑜,在此謝過二位大恩大德,若是有天能恢覆真身,必定湧泉相報。

無語地看著澤瑜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舉動,崇雲窩在榻上,翻了個白眼:聽聞凡人向來敬畏鬼神之力,難不成澤瑜被嚇傻了?

拜謝過山神,澤瑜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出了小屋,在溪邊采來幾根紫蘇山蔥,洗凈河鮮,回到木屋,盤算如何準備今日膳食。

河魚骨刺不多,最適合清蒸。澤瑜用樹枝架起簡易的蒸籠,魚已被開膛破肚去鱗,兩面鋪上蔥絲紫蘇,淋上黃酒,蒸上半刻鐘,魚的腥味此時都已經融進魚汁和野草裏,這時盡數倒掉,只留下魚身,吃著便不會腥。

如此重新放上新切好的蔥絲紫蘇,最後在魚旁撒幾滴黃酒,燜不到半柱香,這樣蒸出來的魚肉熟而不老,保持肉質口感嫩滑。

接著,他又把鍋燒開,放入河蚌、河蝦、山蔥、紫蘇、黃酒炒開,這些河鮮本身即是天然佳品,不需太多調料,只需輔以辟味的野草,其清香可去腥增香,隨著肉汁在鍋中發出“嗞啦”聲響,鮮甜的香氣瞬間從鍋中滿溢。

做好這兩道紫蘇炒河蚌和清蒸河魚,澤瑜滿心歡喜,向在榻上發呆的鵝子招了招手:

“來,山神請我們吃大餐。”

山神?

潔白的羽毛下,崇雲太陽穴“突突”地跳:愚昧的凡人,哪來的山神?

他氣得想跳起來、用翅膀扇一扇澤瑜的頭:雖然變出這些衣物和器具毫不費力,但澤瑜把這功勞歸到別人身上,還是讓他火冒三丈。

幸好,在澤瑜把剝好的河蚌肉餵到他嘴邊時,氣鼓鼓的大白鳥霎時被捊順了毛:

延綿軟肉豐嫩多汁,夾雜著紫蘇特殊的香味,於舌尖激蕩,像有靈魂一樣在齒頰間起舞。

崇雲又迫不及待嘗了一口雪白的魚肉,這跟燒烤的口感完全不同,清鮮甜嫩,溫柔得如同三月春風。

這幾天崇雲已經習慣了人間的食物,不僅一點不抗拒,還自發給澤瑜找來不同的食材,期待會變出什麽新菜式。

他甚至考慮過,既然澤瑜本來就不是普通人,不如等傷好了,索性把這人帶回東海,一邊給對方治腦袋,一邊幫助對方修煉,豈不是兩全其美?

自嘲般搖了搖頭,崇雲風卷殘雲吃掉大半條魚,冷靜下來即想到:

仙凡有別,澤瑜未必會想遠離凡間,還是不要強人所難為好。

“你乖乖呆在這裏,別亂跑。”

見鵝子吃得差不多,澤瑜纖長的手指點點它的頭,囑咐幾句,端起鍋盆來到溪邊。

出神地註視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昨天澤瑜還不太確定,如今在溪中清洗過面容,又換上一身幹凈利落的衣服,精神煥發,更為明顯:

他的樣貌正一點一點地變化,初時只有眼眸會變作欒金色,現在鼻梁更為高挺,雙唇豐潤粉嫩,臉頰光滑如瓷,不似之前被火熏得發黃。

當澤瑜還是蛟的時候,化人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他篤信,這必定是因為他占了這具凡軀,說不定接下來的轉變會更大。

這不一定是件好事,原來的謝澤玉到底在哪裏?只要沒有魂飛魄散,始終能找回來,他不願意做鳩占鵲巢的事,只想回到自己的蛟軀中。

“救救我……”

一個淒楚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打斷澤瑜的沈思,他心裏“咯噔”一響:不會吧?

他咬緊嘴唇,僵硬地轉過身,這物事讓他眼前一黑,當即暈了過去。

跌倒在地那一刻,一段久遠的記憶在澤瑜腦中浮現:他是見過謝澤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崇雲:田螺公子就是我……

澤瑜: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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