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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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得最近的王大貴不但被濺了一身土,還嚇得當場癱倒,一灘惡臭的黃水從他褲子流了出來。

他旁邊兩人也沒好到哪裏去,陳富跪倒在地,全身抖如篩糠,雙唇發紫,口中喃喃:“我沒害人,只是搶了東西,我沒害人……”

李有財挨著陳富,四肢不聽使喚,軟在地上,半晌竟指著鵝子大喊:

“那不是鵝,那是妖怪,看它的眼珠。”

村裏的人哪裏見過這種場面,這才望見大灰鵝竟有四只眼珠,一下就被李有財給帶跑了,紛紛附和:

“這是妖怪呀,挨雷劈了,快殺了它!”

“不可以!”

澤瑜緊緊抱住鵝子,本能往後退,他的靈力幾乎枯竭,根本無法自保。

而這些凡人臉上,剎那間展露出毫不掩飾的惡意,讓他忍不住遍體生寒:

“它絕對不是妖怪,他們在胡說。”

“轟隆!”

再一道旱雷劈下,這次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有財兩腿之間,又見他渾身抽搐幾下,口吐白沫,眼一翻暈了過去。

“怎麽會這樣?”

“莫非這雷劈的是這三個人!”

“他們是不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村民亂成一團,正七嘴八舌說不出個所以時,人群中顫顫巍巍走出一個老者,舉起手中拐杖揮舞了幾下,空氣瞬間安靜下來,數十只眼睛惶恐又期待地望向老者。

澤瑜認出,這是村子裏最德高望重的秦郎中,對自小流落街頭的謝澤玉多有照拂。

“你說是在山崖下撿到這鵝的,怎麽回事?”

秦郎中白發蒼蒼,說起話卻中氣十足,皺起眉不住打量澤瑜懷裏的大鵝。

“那時我被他們推下懸崖,剛清醒過來,便發現這只鵝也在崖底,身受重傷,想著也是可憐,就餵了它點草藥。沒想到它居然挺了過來,我覺得這是緣分,就把它撿了回來,斷不是什麽妖怪。”

澤瑜留了個心眼,沒把鵝子從天而降的事說出來,他隱約感到,關於大鵝的事,旁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你有沒餵過它吃東西?”秦郎中摸了摸胡子,表情高深莫測。

“有,餵過它吃果子和魚。”澤瑜回道,揉了揉鵝子的頭。

“明白了。”秦郎中重重咳了一聲,轉身向一頭霧水的村民宣布:

“大家可聽過鵝吃魚?沒有吧,向來鵝都是吃素的,所以他這只不是鵝,當然也不是什麽妖怪。”

不少村民都松了口氣,秦郎中是他們這最見多識廣的人,他的話非同小可,這時又有好事者問:

“那這只是什麽東西?剛才為什麽會有雷劈下來?”

秦郎中眼珠一轉,不緊不慢解釋道:

“這只鳥可能是雕,棲息在懸崖峭壁,獵人常馴服它們來捕魚。至於那幾道雷嘛,”他嫌惡地瞥了地上三人一眼,伸手指向被劈焦土地:

“自然是為懲治作奸犯科的惡人了,大家剛剛都聽見,澤玉從懸崖落下,還大難不死,肯定是有神明庇佑。他們幾人,做的壞事還少嗎?這是遭天譴了。”

這解釋十分牽強,可鄉下人對鬼神多是敬畏,縱然心中迷惑,也沒人敢出口質疑。

感激地看向秦郎中,澤瑜立即附和道:

“原來如此,還是秦伯伯有學問,你們聽這鳥張開翅膀的時候、是不是會發出沙沙響聲?它應該是一只沙雕。”

那三人的家人聽得動靜,也趕來看熱鬧,恰好聽到秦郎中這番話,頓時哭天搶地:“這可怎麽辦吶?他們還這麽年輕,秦郎中你行行好,指條生路吧!”

“你們以後天天焚香念佛,多行好事,或許有一線生機吧。”

秦郎中擺了擺手,嘆了口氣,轉過頭對澤瑜說:

“你掉下山崖,傷得怎麽樣?來醫廬,給你看看。”

默默抱起鵝子,澤瑜低下頭跟在秦郎中身後,腦子裏不住回想剛才的天雷,到底是為何?

“剛才的事,謝謝秦伯伯。”

到了醫廬,澤瑜馬上誠懇向秦郎中道謝,他之前不清楚原來鵝是吃素的,看來一直以來都是自己誤會了,自己撿到的根本不是什麽大鵝。

秦郎中沒有回答,他先是給澤瑜診脈,檢查身體關節,目光在澤瑜和鵝子之間來回打轉。

“怎、怎麽了?”

澤瑜不由自主心虛,真正的謝澤玉可能已經死了,秦郎中會不會看出端倪?

“奇怪了,你的脈象平穩,身上不見外傷,一點不像摔下懸崖的樣子。”

秦郎中挑起眉毛,一手摸著下巴,搖了搖頭,頗有點舉棋不定:“這鳥真的是一只沙雕嗎?”

進門以後,大鵝一直窩在澤瑜腳邊沒有吭聲,冰冷的藍光在四只眼珠中流轉。

“其實我本以為它是一只鵝,”澤瑜低頭用手指撥了撥鵝子頭上的絨毛,難過地說:“你提起我才想明白,原來它是沙雕。”

“動物通人性是它跟你有緣,但換著別有居心的人,可能就不這麽想。”

秦郎中轉身在櫃上翻出一本古籍,坐到澤瑜身邊,語重心長勸道:“再說,萬一讓人知道你這有寶物,哪天被惦記上,你就麻煩了。”

“有掋支之國,獻重明之鳥,一名雙睛,言又眼在目。”

秦郎中一字一句念出書上的文字,看了一眼大鵝的雙目,神色覆雜:

“你撿到的,說不定是只瑞獸,所以你即使掉下山崖,也毫發無損。”

重明鳥?

澤瑜低頭看了佇得跟木頭一樣的大鵝一眼,“噗嗤”一聲笑出來,答道:“不可能的,它肯定是只沙雕,要麽就是呆頭鵝,特別笨那種,不是什麽瑞獸,我哪有那個運氣。”

而且,他哪是毫發無損,若不是依靠微薄的靈力保住性命,說不定根本走不出密林。

身為龍族的後裔,澤瑜自是知道重明鳥的大名,但僅限於聽說,那可是上古神獸,住在遙遠的東海,怎麽可能會在凡間出現?

“那方才的天雷,你如何解釋?”

秦郎中不是傻子,即便這種古籍上的記載多有誇張,但先前天降異象,卻是有目共睹。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澤瑜聳了聳肩,拍拍鵝子頭頂:“但它要是這麽有能耐,哪用跟著我這個凡人,早拍拍翅膀飛走了。”

“唉,總之你記得,以後別跟人提這只鳥的事。”

秦郎中還是有些不放心,囑咐道:“這些藥帶回去煎,強身健體。聽說馬上就是出師宴了,你失蹤這麽多天,可別落下了。”

出師宴……

澤瑜一拍腦袋,一手抱起鵝子、一手提起藥包,跟秦郎中告別:“知道了,我這就回去準備,謝謝秦伯伯。”

年久失修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一股發黴的味道撲面而來,澤瑜把鵝子放下地,一人一鳥踏進屋中,揚起地上的塵土,雙雙被嗆得一陣猛咳。

桌上寒酸地擺了半根蠟燭,只是受了潮,澤瑜費好大的勁才點燃。

這是謝澤玉住的茅屋,四面墻壁破落不堪,加上房子建在背光處,冷風嗖嗖從縫中往裏鉆,入夜竟比山洞還冷。

屋內擺設極其簡陋,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滿是破洞的幔子,被子上的補丁密集得看不出本來顏色,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頭的一桌一凳,墻邊還有個看起來隨時要散架的木箱。

澤瑜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坐下,兩條凳腿似乎承受不住,立馬“咯吱咯吱”作響,不禁讓他提心吊膽。

一股無力感襲上澤瑜全身,那三個凡人開口汙蔑他時,他下意識就要施法讓他們閉嘴,可是始終無法聚起足夠的靈力,只夠召來一朵薄雲。

至於那三道天雷,澤瑜也無法解釋,應該不是沖著他來的吧?

“你看你,我有哪裏對不起你的?為什麽要這麽恩將仇報?”

一眼瞥見鵝子楞在一旁,在屋子裏不願意挪動,仿佛一臉嫌棄,這仿佛是壓倒澤瑜的最後一根稻草,連日來心底的委屈與不安忽地火山爆發一般:

“一見面你就差點把我砸暈,我有沒有跟你計較?這一路是誰給你吃照顧你?為什麽要在關鍵的地方讓我丟臉?”

扯了扯自己的頭發,他越說越激動,雙手捂住臉,肩膀不住顫抖,終於“嗚嗚”地哭出來。

身為龍族後裔,把氣撒在一只沙雕身上,澤瑜也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實在是太丟蛟,可是他壓抑太久了,四百年來他幾乎從沒離開過羽山,變成凡人後不僅差點沒命,還被這麽欺負,還不了手,難道以後他就只能過這樣的日子?

莫名其妙被罵了一頓,崇雲大為惱火,張開雙翅就要揍這個不知好歹的凡人一頓:

他身為上古神獸——重明鳥一族,怎麽可以去做那些扒人褲子的事?澤瑜是人可以不要臉,他一只鳥還要呢!

再說,他已經召來三道天雷,威嚇區區三個惡人的目的也達到了,澤瑜還有什麽不滿意?

可是,看見突然崩潰流淚的澤瑜,崇雲心裏難得浮起一絲憐憫,明明上一秒還怒火中燒,倏地就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翅膀都不知道往哪擺。

“對不起。”

壓抑的嗚咽變成了抽噎,澤瑜淚流滿面,上氣不接下氣,跪在地上,摟住“茫然”的鵝子: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你不過是一只沙雕,我還錯把你當成大鵝,害你被人當作妖怪,我真是最沒用的蛟。”

蛟?崇雲警惕地豎起耳朵,悄悄放出一絲靈力,金光一閃,融進澤瑜發絲中。

澤瑜身上的靈氣十分純粹,絕非妖物,也不像凡人,但若對方是蛟,崇雲應該是可以看出原形。

澤瑜的修為不在他之上,這點崇雲可以肯定,因蛟達到那樣的境界,早化龍了,更不會如此落魄。

“秦伯說你是重明鳥,要是真的就好了,說不定你可以帶我回羽山,找爹娘。”

把頭埋在鵝子背上,松軟潔白的羽毛觸感極好,讓澤瑜忍不住往毛上蹭,甕聲甕氣地自言自語:

“不過,重明鳥怎麽可能像你這麽笨,我自小就聽爹娘說,重明鳥是很厲害的神獸,跟爹娘不相上下,要是有機會,還真想去東海看看啊。”

說著說著,他的眼眶又紅了,聲音都帶著哭腔。

崇雲:……

本來他的翅膀已經舉到半空,想暴打“出言不遜”的澤瑜一頓,碰到那人的頭發時又硬生生收住力氣,別扭地在烏黑的長發上撫過。

崇雲心中有一絲動搖,澤瑜知道羽山,還知道重明鳥住在東海,從這兩點,他知道對方可能真的不是凡人,然而為何要自稱作蛟?

“謝謝你,即使你是沙雕,我也不會吃你的,以後我吃什麽你就吃什麽。”

在鵝子背上蹭掉眼淚,澤瑜用衣袖擦了擦臉,伸手想摸摸它的頭,沒料到……

“啪!”

適才明明十分溫順的鵝子一翅膀扇在他頭上,四只湛藍的眼珠倒映著他迷茫的臉,“鏘鏘”地低吼了兩聲,頗有幾分不滿的意思。

“你做什麽?”

澤瑜氣鼓鼓,一把鎖住鵝子的脖子,不顧它拼命掙紮,一手捏住它的喙:

“不準吵,以後不準打我,聽見沒?再敢動手,我就把你做成鐵鍋燉沙雕。”

雖然他沒在食譜或是醫術上看過沙雕該怎麽吃,不過蒸烤燉煮,總會有一款合適的,況且他對沙雕的味道好奇得很。

被澤瑜雙手死死壓制住,崇雲雙眼快要噴出火來:“走著瞧!”

一人一鳥打打鬧鬧,不知不覺已入夜,澤瑜抱著鵝子斜靠在床邊,圍著被子睡了過去。

村中的深夜靜悄悄,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繞到澤瑜的茅屋後,頃刻,本已在風中搖搖欲墜的茅屋、燃起熊熊大火……

作者有話要說:

蛟夫日記:以為撿到一只鵝砸,等著養肥吃烤鵝,難怪這麽笨,居然是只沙雕,好氣哦。

崇雲:怒氣積蓄中,即將爆發……

晉王嘉《拾遺記》卷一:

重明鳥

“堯在位七十年……有掋支之國,獻重明之鳥,一名雙睛,言又眼在目。狀如雞,鳴似鳳。時解落毛羽,肉翮而飛。能搏逐猛獸虎狼,使妖災群惡不能為害”

第一卷:大廚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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