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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愛如夜半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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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愛如夜半汽笛

“唔——”

很熟悉的吻,但又很陌生。

全沒有學生時代的舒緩和溫柔,更沒有青澀的試探,是純粹成人式的,熾熱而惶急,甚至有些許粗暴——我猝不及防,本能去推他。

但他捉住我的手腕,就像少年時的無數次那般,每次我們親吻的時候,他總會小心翼翼地牽引著我的手讓我攬住他的頸。

熟悉的動作令我在一瞬間一窒。

尤其是我去推開他的間隙,不小心望見了他的眼神——那也是過去親密時常有的,瞳孔潤澤,深邃沈熾,仿佛飽含著說不盡的愛意,像幹涸的枯葉淋上甘露後的飽滿。

這樣下蠱一般的迷惑性令我差點放棄了反抗。

少年時滿溢的記憶見縫插針,心情像被浸濕的海綿一般沈重,我在一瞬間有些自暴自棄了,只想放棄大腦中理性的指引,徹底憑情感的沖動行事。

何況,跟對方接吻並不算很壞的事——他以前便是個千年道行玩家,現在無疑進化得像有萬年道行了。

熾熱的唇舌侵占的仿佛不只是口腔,而是四肢百骸的每一處,喧騰的欲望貫穿血管,像村上春樹的汽笛聲,從黑暗中乍然傳來,起初微弱,之後愈來愈滿漲,火車碾壓過橫陳在愛欲鐵軌上的身心,將肢體和靈魂都碾成一堆狼藉不堪的血肉濃漿,殷紅透遍鐵銹,濁白澆濕砂礫,暴力而汙穢,邪惡茍且又真摯純良,瘋魔恣意,淋漓盡致。

算了,臣服吧。

這想法才一閃過,我腦海裏便跳出來一個拿著棒槌的氣勢洶洶的小人,那家夥圓瞪著看不見的眼睛,一氣亂砸,將我砸得快要流出腦漿來。

“醒醒,腦子不好可以砸碎了,懦弱又好色的家夥,你到底在貪圖什麽?他現在可是喝醉了!”

“一個喝醉的男人親你,不表示他愛你,或許只是因為他這段時間憋得很,發情了!再說,你怎麽知道他不是把你當成夏樰或者姜聆了??!!”

“太蠢了,你連喝了迷藥都會失控,明明想和薛瀕發展感情卻拒絕了他,明明很討厭現在的金卻跟他回家。你看,你自己的行為都不受控,怎麽保證他現在不是野馬脫韁到時醒來萬分後悔?拉倒吧,可別覺得他對你還有舊情,自戀癌得治!”

“真是傷疤還沒好就忘了疼!方才葬禮上,他是怎麽諷刺你挖苦你的,把你那一點老底兒揭得片瓦都不剩,自尊都碾到馬裏亞納海溝淤泥底去了。天啊,你的尊嚴都被你貪戀情愛的焦渴吞噬盡了吧,真是蠢不可及的戀愛腦!”

“……”

那個不停蹦跶的小人最終令我清醒過來。

是啊,喝醉了的人,言辭與行止哪怕失控,最終都可以找到臺階下。

去揣測一個醉鬼的愛意或者恨意或者其他未能宣之於口的隱秘,都不是一個成年人該糾結的事。

發酒瘋便是發酒瘋,何必當真?

但此刻,即便我盡全力反抗,他的力氣還是太太了。

他一手卡住我下頜,一手掐住我後頸,令我不得不蜷在他懷中,接納他的給予。

五年未見,這樣超綱的撕扯過於致命,令我不得不反覆同腦海中那個小人搏鬥——它時而搖旗吶喊占領我理智的山頭,讓我徹底冷卻下來只求掙脫國王的掌控;時而又偃旗息鼓得像個洩了氣的敗卒,眼睜睜地看著我閹割意志,如同順從的人偶般同他擁抱相濡。

混亂了,全都混亂了,理智與情感沒有一分一秒不在酣戰!

直到某個時刻,我清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先前的糾纏是因為迷藥所致,再放任下去之後呢?我能擁有隨時脫身的能力麽?

最後,我用了萬分的理智說服自己,理由是,他一定是將我當成夏樰了。

如此,所有悸動的暧昧煙消雲散,心口處的蓊郁森林瞬間變成雨井煙垣。

猶記得,與金垠戀愛的前一周,我回了趟家,繼父有晚喝醉了,在我洗澡的時候大力擂門,滿嘴叫著,“寶貝兒,你比你媽那個老女人好看,老子要X你” “你比我家那個男人婆還像女的,我知道你想被我X,騷/貨!”

我驚恐不已,事後告訴了母親並告知她我會報警,她卻看著我的臉,冷冷丟出幾句話。

“都是因為你長得像女人!你如果像別人家的兒子那樣正常,他又怎麽會說這種話?!”

“我已經失去一個家了,你還要讓我失去第二次?!你是男人,他就是喝醉了亂說話,你忍一忍就過去了。”

“……”

這樣的責備澆滅了我的希冀,令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久後,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勤工儉學。咖啡廳門口有一架鋼琴,某日我打工完了,在那裏接連彈了兩曲,一曲是《菊次郎的夏天》,一曲是《卡農》。

我彈琴的時候,對面一群人正好從隔壁桌游室出來,動靜有點大,其中一個人的滑板徑直飛到了我腳下。

我以為是哪家的孩子搗蛋,停住落在琴鍵上的手,擡頭,發現我面前不遠處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很像混血兒的少年。

他長得很妖孽,眉目桀驁張揚,穿著一身潮服,衛衣的兜帽攏在頭上,青春而前衛,帽角露出了一撮金發和銀光閃閃的耳鏈。

他當時手上握著一杯奶茶,沒骨頭似地搭在另一個男生的肩上,兩條腿長得分明有些過分,歪頭望著我腳下的滑板,聳了聳肩:“sorry!”

我收回目光,繼續彈,聽見這人朝身後說了句:“就他吧。”

有人問他:“男的?”

“是啊,男的,他長得挺好看的。”

清亮的聲音落入我耳中,懶洋洋得很,我完全不知道他們葫蘆裏賣什麽藥。

那天,我彈完琴後,他將我堵在巷子裏,自報姓名聲稱對我一見鐘情,要請我吃飯。

我最初猜測這人是不是在玩整蠱游戲,不理解這種絕對不缺愛慕者的人為何會來騷擾我——我後來才得知,那天他們確實在玩游戲,內容便是隨機向看中的路人要聯系方式,要到了就成功了,要不到就要受懲罰。

據說,他們那時候一致唾罵金垠,認為這種游戲他穩操勝券,都說他那樣的臉哪怕是個暴力狂,倒貼他的都能排到洛城機場,要個聯系方式還不是唾手可得。

但那回,他拿了個倒第一,因為他的指定對象是我——任憑他用盡三寸不爛之舌,我都沒給他聯系方式。

但後來,我們還是相識並且戀愛了。

一開始,我只是想從母親和繼父的窒息中逃出來,明知道金垠的沖動會很快如潮水褪去,但想著只要我不過分投入,只是被動接受,也沒什麽可失去的。

誰料,我們後來的相處實在太正常了,幾乎與交往無異。

和我在一起的他也會臉紅,會吃醋,會有占有欲,就像任何一個正常的男朋友一樣,雖然偶爾會露出他有支配欲的一面。

漸漸地,我忘卻了“智者不履愛河”的初衷,在誤以為那就是一場實實在在的戀愛後,開始陷落其中。

當時,他對我是頗費了心思的,曾陪著我在寫生的薰衣草花海躺了整整一夜——因為我們逗留得太晚,園區的門已經關了,而我們手機也恰好沒電。

我向他道歉,他反而仰躺在草地上,說和我有這種風餐露宿的感覺也不錯。

那晚,我們仰望著星空,聽音樂、聊天、手牽著手,直到他攬住我,我枕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沈沈睡去。

幸好是夏日,我們度過了安全無虞的一夜。

那年跨年,他原本去了德國,為了給我驚喜,特意瞞著我飛回洛城。黃昏時候的廣場上,白鴿紛飛著掠過人群,我蹲在噴泉旁餵鴿子,將拍攝的照片發給他看。

當他踩著滑板出現時,我怔楞得說不出話來。他挑眉,當著廣場上那麽多人的面展開雙臂,歪著頭,長腿一跨,將我緊緊抱住。

子夜零點的鐘聲響起,煙花燦爛盛放,喧囂的人群齊演著盛大的狂歡。

周身的許多人開始接吻,他也毫不避諱地側身,單手捧著我的臉,在我唇上落下一個舒緩而溫柔的吻。

大概是很少看見公開出櫃的男生,周圍有不少女生都將目光投過來,甚至有人開始拍照,他毫不避諱地與我十指相扣。。

我情難自已,想起過去經歷的種種,眼淚忍不住落在他手心。

他看見我的表情時“咦”了聲,替我抹去淚,笑道:“傻瓜,哭什麽哭,好像我現在欺負了你一樣。”

他說話時,單邊耳鏈微微搖晃,金發下的臉被煙花照徹得燦爛而桀驁。

我有些不好意思,吸了下被風吹得有些涼的鼻子,開始合掌許願。

他將圍巾解下來,圈在我頸上,替我掖了掖,問我:“許的什麽願?”

我沒回答,願望一旦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見我忙著低頭吸奶茶,冷哼了聲,靠過來,就著我的吸管吸了一口,隨後撓了撓我的頸,宛如擼貓一般。

他笑著說:“不說算了。對了,你聽過一句臺詞嗎?‘汽笛聲的確微弱,聽見沒聽見都分不清’”

我如實搖頭。他分明有些失望,用手撥了撥我頭發,轉向夜空,自言自語地說:“我已經滿十八歲了,還有四年才可以結婚啊。”

結婚?我完全沒想到以他的腦回路竟然會說出這句話。

“很奇怪嗎?”他眉弓抽了下。

周圍擠滿了人,我明顯感到身後有人在我屁股上拍了下,回頭,一個禿頭大耳的中年男人挑釁地看著我。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拽住了金垠的手臂,他一看我的表情,立即將我撥過去,與我換了位置,轉身朝那男人豎了個中指。

他那時住在校外的公寓,我住宿舍。快回去的時候,他忽然俯在我耳邊說:“今晚不回校,本國王需要人侍寢,已經訂好了房間。”

隨後,他引著我的手,讓我摸到他褲兜裏的一盒東西,我一想到之後要發生的事頓時有些緊張,不發一辭。

“不願意?”

他故意問,矮身來看我的臉,桀驁的眉目飛揚,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對上他那閃爍著光點的黑眸,我本能搖了搖頭。

他輕笑出聲,撓了撓我手心,用一種磁性而蠱惑的聲音說:“總要試試的,就今晚。”用了肯定句,而不是祈使句。

我還來不及回答,他忽然摁著我的頸,將我往身前一帶,隨後用手上的氣球一擋,擋住周身的目光,在我唇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這時候的他是一個極度熱情乖張的少年。

後面的人群越來越擠,他擔心出現踩踏事件,拉著我盡可能往人少的地方走。

一路上,我們緊緊牽著彼此的手,心跳淹沒在滿目絢麗的狂歡裏。

我後來才知道,他那句臺詞“汽笛聲的確微弱,聽見沒聽見都分不清”,出自村上春樹的《愛如夜半汽笛》。

下一句是“而我就像愛那汽笛一樣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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