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分手總在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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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分手總在下雨天

那一刻,我許願的是:

“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後來,我想起一句話,“少年不識愛恨,一生最心動。少年偏識愛恨,此生再難情動。”

在那個故事裏,女孩向男孩發問:“你喜歡我喜歡到什麽程度?”

男孩想起夜半時分,他在漆黑中好似被世界隔離開來,十分孤獨,即使消失也無人察覺,心情像是整個人被塞進厚鐵箱中,沈入了深海底。

他認定自己可能要死於那樣窒息,可在冥冥中卻聽到了微弱的汽笛聲。

所以他說,他愛她到“聽到半夜汽笛那個程度”。

那是一個絕望之人,在黑暗中看見的唯一一束光的救贖。

我一度覺得,那個男孩便是自己。

我曾黏在母親與繼父織成的蜘蛛網上,心情如同“被塞進厚鐵箱沈入深海底”一般焦灼迷惘,卻在冥冥中聽到了“汽笛聲”——金垠的出現所帶來的聲音,使我覺得“活過來了”。

被愛,被給予希望,妥帖珍藏,小心翼翼。

可惜的是,這場短暫的愛戀,以文藝救贖來開端,卻以狗血替身而結局。

五年前,我們分手的那天晚上,天上下著暴雨。

那是醜聞過後的第四天,我癱坐在那間廢棄廠房的屋角,暫時不想見人。

那曾是我們的秘密約會居所。

金垠驅車滿洛城找我,找到時,他起先久久地望著我,從失魂落魄裏回過神來,松了口氣——那種失而覆得的表情令當時的我產生了錯覺,我以為他會過來緊緊抱著我,聽我辯解,安撫我。

但隨即,他頂著濕透了的頭發和身體走過來,將一捧藍玫瑰砸到我身上,用一種我永生都不能忘懷的聲音說:“舒臾,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我最初說不話來。一半是因為擅自行動的理虧,因我曾向他承諾說有事要第一時間告知他,兩個人一起處理;

另一半是因為痛苦,從某個女孩口中得知他的真愛是夏樰時,我心底只剩痛苦。

面對他的質詢,我無力地解釋:“我喝了董給的飲料,醒來後便躺在那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盡管這並非狡辯,但看到克制著怒意的他時,我很清楚這在他眼底無論如何都是一場低劣的狡辯了。

也是,他是一個很風光的富二代,喜歡他的女孩很多,他卻偏偏對原生家庭糟糕透頂的我情有獨鐘。

這聽起來多像一個荒謬的瑪麗蘇故事啊。

像網絡上斷定的,那些有著不堪原生家庭的人,骨子裏一定有著劣根性。

比如我,此刻就給他添了一頂好大的綠帽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一晚,在他身上似乎發生了另一些事,那令他的痛苦不亞於我。

在我解釋完後,他將手撐在墻上,肩背弓著,垂頭無言地看著我,濕發上的水珠滴到我臉上。

外面閃電轟鳴,將他的臉映得很絕望,往日桀驁的面孔上,眼底是深深的無力——如今回憶起,那時候的我們太年輕了,根本不能負載這樣沈重的需要時間與閱歷才能抵禦的糾葛與誤會。

許久後,他先開了口:“那之前呢,你和他單獨吃了三次飯。舒臾,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你卻只想和老男人開房。”

金垠並不知道我母親被羈押的事,他以前偶爾問我的家庭情況都被我找話題避過了——他從小社交廣,很會察言觀色,自然不會再提。

這回流言肯定也傳到了他耳朵裏,具體會變成什麽樣子,我也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出來舉證我的,有他的一個好哥們陳浩,對方說董樾夫絕對不可能迷/奸,還說以前就撞到我和校外的老男人親密。

我感到十分絕望,問他:“為什麽你寧願信他們,也不肯信我?”

沒有對他坦白原生家庭的一切,是因為骨子裏的自卑,總想將最好的一面留給他。

其實,在接受他的告白時,我便清楚這份愛意的脆弱,知道它總會有停止的一天,頭上始終懸著達摩克裏斯之劍。

即使如此,此刻我還是很渴望得到他的安撫。

“我不知道啊,我也想問自己。”

他喃喃回答著,整個人順著墻頹下來,抽條的身體整個壓在我肩上,被雨打濕的碎發掃過我的臉,單邊耳鏈在我肩頭微微搖曳。

他身體靠下來的那刻,我打了個寒顫,他的體溫是如此涼,就好似曾在雨中淋了很久、很久,幾乎有些失溫了。

我不敢動彈。

他忽然攬住我,將頭擱在我肩上,用一種近乎詰問的語氣問:“舒臾,你告訴我,為什麽你們都要這樣?!”

你們?都?我沒聽懂他想說什麽。

“我待你們哪裏不好了,為什麽都要背叛我?!”

他手撐在墻上,支起身體,望著我時表情糾結,情緒低落,眼底甚至閃過了幾分陰郁。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一時怔怔的,害怕起他會不會突然扼起我的頸來。

“為什麽不回答?!”

他似乎有點生氣了,聲音比之前大一些。

外面閃電再次響起,我打了個寒顫,恐懼得想蒙住耳朵,他卻忽然掰開我的手,捏住我的下頜開始吻我。

他緊緊抱著我,力氣很大,唇上雨水的冰涼濡濕了我的唇,幾乎令人打寒顫的體溫將我包覆。

突如其來的親吻與擁抱,我沒有反抗,也無從反抗。

我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只感到他年輕的身體似乎也在顫抖。

我分外無措,只由得他動作,還在回想他之前說的“你們”,猜測另一個或者另一些令他如此痛苦的人到底是誰?

是夏樰嗎?

因為她又拒絕了他?

而後,他居然哭了,眼淚落在我的臉上,頭發上的水珠將我整個打濕。

炙熱的唇傳過來的不是濃厚的愛意,而是一些近似憎恨的情緒。

甚至,並不是在恨我,是在恨另一些他得不到的東西,我只不過成了那個出氣筒。

明明被他那麽熱烈地親吻,我卻困惑又難過,陷入醜聞的是我,被當做替身的是我,即將被退學的是我,但為什麽他表現得這麽痛苦?!

我不明白。

“是因為夏樰嗎?”

我越過他的肩,仰頭望著破落的天花板,近似自虐地問出了這句。

他聽到了,動作一滯,猝然放開我,肢體和眼神裏所有躁動的暧昧瞬間褪去,神色冰冷:“為什麽提她?”

我一望見他的表情,心臟頓時抽疼。

我幹脆撕開了過去所有順從的假面,說得更直白:“如果是因為我的事讓你難過。那何必呢?你想找的根本就不是我,你一開始就只喜歡她,不是嗎?”

“你這麽痛苦,是因為她再次拒絕你了嗎?!這三天裏,你一直沒來找我,其實我背不背叛你你根本無所謂,因為你在意的只有她對不對?”

說著,我心底湧上了一陣難言的厭惡,近乎自暴自棄地說:“既然你一直把我當她的替身,我就算去找別人又有什麽錯?”

“你——”

他臉色瞬間轉白,怒道:“你以為你真知道什麽?!少在這胡說八道!”

說著,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惡狠狠地瞪著我,表情那麽居高臨下,渾忘了方才他還掰著我的下頜吻我。

“那你喜歡我嗎?”我問。

他楞了下,嘴唇一動,卻沒說話,仿佛根本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我清楚地看見了他的遲疑,心臟抽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冷笑了聲,抹去了唇角的水漬,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前,一字一字道,“金垠,你看清楚,我是男的,就算我們再像,我也代替不了她!”

他像是被刺激到了,咬著後槽牙,一拳砸在我身後的墻上:“我叫你別再提她了!”

拳頭落在耳邊的悶響令我情不自禁顫了下,耳廓被什麽攪動,頭昏腦漲,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打我。

他抓著我的後頸,逼視著我的眼睛:“舒臾,你說得對,我不恨你。無論你做過什麽我都不會恨你,哪怕你遇到事第一時間去找那個可能會害你的老男人。我知道像你們這種缺父愛的,都偏愛老男人。”

“也是,別人很早就提醒我不能找原生家庭太差的,你媽坐牢,你後爸家暴,你除了這張長得像女人樣的臉,還有什麽?!”

我驚愕擡頭,想都沒想,一拳揮出去。

自尊心的泡沫被戳破後,留給我的只有憤怒:“你早就知道了,你是同情我才和我一起?”

“不然呢。相處這麽久,睡都睡了,我能連你家裏什麽情況都不知道?”

他忽然神經質地笑起來:“舒臾,你知道她家是做什麽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公主,不,是女王!”

這句話刺激了我,也證明了他的痛苦確實不是源於我。

我們開始扭打起來,我身高和力氣比他小很多,最終被他反剪住雙手抵在墻上。

眼淚滑下的那刻,我聽見他在我耳邊咬牙切齒地說:“舒臾,我告訴你,你這輩子不可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了。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就是你一輩子最榮幸的時候!”

“像你們這種缺愛的,只要用錢,用禮物,用時間,稍稍打點打點,就能釣上鉤,哪怕之前再高冷。我原本覺得可以和你繼續耍耍,反正感覺也不壞,沒想到你毫不知足,反而去勾搭老男人。那就看看吧,你還能勾搭到幾個?真以為他們會被你迷得要死要活?老男人會給女大學生花錢買包,對你們這種送上門的,只會白嫖!”

我想都沒想,一耳光甩在他臉上。

手掌火辣辣地疼,但他沒有還手,而是靜靜地看著我,勾著唇,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隨後,他手搭在我肩上,略微傾身,唇幾乎貼上我耳垂,用一種既毀滅又蠱惑的聲音說:“舒臾,你知道嗎?那天跨年,我從德國飛回洛城去陪你,零點時分的廣場上煙花盛放。那個瞬間,你哭了,眼淚落在我手心,我差點以為——”

“以為、我喜歡的人是你。”

冰冷的聲音,澆滅了當時悉心珍藏的感動,令記憶像一顆蠕動著活蛆的糖果,一間游蕩著亡魂厲鬼的廢棄游樂園。

我知道,他不愛我。

但我不要他親口告訴我,他不愛我。

他說即使是那些瞬間,他都不愛我。

二十歲的那一年,洛城留下了太多我們曾相戀的痕跡。

但那刻,從這個惡魔口中吐出的真相,像一記淬了辛辣調料的釘子,不差分毫地刺入心臟,鐵銹的紅與血液的紅混合,令那柔軟又脆弱的地方,像被炭火熬煎熟了一般,“滋滋”地發出血肉被炙烤的氣味。

他永遠知道用怎樣的方式最令我難過。

然而,他似乎是嫌我的痛苦不夠深,將語言越發當作了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刃。

“你說得對,以前和你一起,我為你做的每件事實際都是想對她做的。我不是gay,根本不可能喜歡男人,那天晚上——”

他頓了頓,緩緩說出了一句令我極度恥辱的話,“我吃了藥。”

那一刻,我眼前昏盲一片,周身的一切忽然變得怪誕起來。

心臟仿佛被徹底炙烤熟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一切五感之內的東西都被廓清了,惟餘白茫茫一片。

他的每一句話都宛如絞肉機,極其精準地絞在那未曾結痂的傷口上,令新的血肉在舊傷處重新炸開,血肉淋漓。

好半天,我才想起一句話,“痛苦,是活著的證明。”

我在痛苦,我還活著,我將繼續活下去。

我靜靜地看著他,從他漆黑而陌生的眸子裏看到了呆若木雞的自己,在經歷了一段漫長的幾乎快要呼吸不過來的空白後,我才強迫自己找回表情。

我擡手,沖他笑了下,緩緩地、緩緩地,將手上戴著的一串十八籽手串捋到地上。

那是我們曾在一處寺廟求來的,祈求彼此能健康長生、幸福安康。

後來我的丟了,他把他的給了我。

我將它一腳踩得稀巴爛,接著又碾了碾。

很好,徹底訣別。

別了,我的青春。

別了,那些回不來的一切。

別了,我用自尊和屈從去交換過的愛。

雨水沿著他的下頜滾下去,他一動不動,目光追逐著被我踩碎的手串往下,堅白的臉在我面前越來越模糊,像打上了馬賽克。

“金垠,你確實很會投胎,但也只有這一件事有天分。你寫的程序和我的小說一樣狗屁不通,如果不是因為你有個有錢的父親,你的人生大概跟我沒有任何區別。你現在很趾高氣揚,只能證明你和我一樣,其實都是個廢物,不是麽?”

我往前一步,學著他方才的模樣,稍稍踮腳,貼上他的耳朵:“對了,金垠,依你說的,我既然能給你戴綠/帽,就沒看上你的錢,也沒看上你的人。是的,就算倒貼你的人能排到機場,我還是寧願去找你看不上的老男人,你滿意了嗎?”

“滾開!否則我要報警了!”

說完最後一句,我將他用力一推,又撿起一塊轉頭去砸他。

他跳著躲開了,一臉鐵青,而後,他被我砸得頭也不回地鉆進暴雨中,只剩下臉上淚水滂沱的我。

…………

回憶在我眼前消散。

那一年的跨年,煙花絢爛綻放之時,落在他手心的那滴淚,是我心口最溫暖最不舍得玷汙的朱砂痣,他卻說:“我差點以為喜歡的人是你。”

是他親口告訴我,那份愛意不是給我的。

“汽笛聲”本意是鳴給不需要救贖的天之嬌女,而不是被關在鐵箱中的我。

心臟又開始抽疼起來。

我心底一陣厭惡,現在的我,絲毫沒興趣當別人的替身。

眼前的男人力氣太大了,我還在被他緊箍著,一想起分手時的畫面,實在忍無可忍,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發酒瘋是吧?你看清楚,我不是夏樰!這麽記掛著她為何不坐飛機去找?非得將一個男人想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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